红干人担任了乡警班的班长之后，对全班的近期工作和游击队的建设进行了通盘地考虑。

    游击队原有三十多人，已进入乡警班的达二十多人，还有十多人隐蔽在家中。他们大都是穷苦人家的子弟，军事技术没有得到正规的训练，文化知识水平也极其有限。啷个提高他们的军事技术和文化知识水平呢？把他们都招到乡警班里来吧？显然不可能，一是银门乡只有这么大个地方，乡公所的财力有限，要供养这么多兵丁实在承受不了。如果硬要招进来，只能到老百姓中去收取给养，又违背了组建人民武装的初衷；二是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容易引起敌人的怀疑，县保安团也不会批准。啷个办？红干人想出了一个比较好的办法。

    红干人向中共银门乡支委会作了汇报。支委会同意之后，红干人便去说服乡长余其富。

    余其富见红干人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来汇报工作，很高兴。心想，自己拉拢的这个老乡，终于和自己亲近了。过去，黄班长从不向自己汇报工作。乡公所给他指派任务，他还爱理不理的。红干人与黄班长就不一样，这不主动地来了吗？余其富请红干人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还亲自泡上茶。

    “有啥子事吗？”余其富问。

    红干人说：“现在的形势也许你晓得一些，外面传说很多。”

    “啷个传说的？”

    “说共产党解放军快要打过来了。”

    “谣传，纯粹是谣传！我也听到了。正规的渠道却没有这样的消息。如果是真的，上峰也会通知我这个当乡长的呀。”

    “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也要早做准备。”

    “啷个准备？”

    红干人把自己的主意说了出来：“我想在乡警班的基础上，再成立一支地方武装，完全由我们自己掌握。”

    余其富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好哇，说说你的想法。”

    “我想成立一支护乡队，由十来个人组成，作为乡警班的预备队。乡警班训练的时候，通知他们一起训练。训练完毕之后，他们仞然回到自己的家里去。这样做，既不增加乡里的经济负担，也不需要县保安团批准。一旦有啥子情况，把它拉出来，与乡警班一起战斗，保卫银门乡。我亲自兼任队长。”红干人谈了自己的想法。

    余其富把红干人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说：“这样好的点子，你是啷个想出来的？你真是智多星呀。”

    红干人谦虚地说：“这也是逼出来的。”

    “我看可以，你去办吧。”余其富同意，“护乡队训练的时候，可以供他们一顿中午饭，经费由乡公所给你们出。能不能成立得起来，那就看你的了。”

    余其富担心的是能不能成立得起来，因为在他看来，过去自己抓壮丁的时候，是费力不讨好，效果非常差。当然红干人到了乡警班之后，情况有所改变，在没有强迫的情况下，乡警班由原来的十二人增加到了三十多人，尽管有一个不上前线的条件，也是很不容易的了，现在还要召集十多人成立护乡队，点子倒是个好点子，能不能实现，还很难说。

    余其富还蒙在鼓里。乡警班里那增加的二十几个人和即将成立的护乡队的十几个人，都是共产党领导下的游击队员，只要组织号召，他们能不参加吗？至于不愿意上前线那个条件，也是借口。不愿上前线，并不是怕死，而是不能离开游击队这个组织。如果有一天，组织要求上前线，在战场上策反敌人或者与敌人战斗，他们也是会义无返顾的。

    红干人就把游击队的另外十多位队员召集起来，成立了银门乡护乡队。

    时间之快，让余其富又一次刮目相看。

    按照预先的安排，护乡队的军事训练与乡警班一起进行。护乡队的游击队员和乡警班的游击队员会合到了乡公所的大操场上，大家非常高兴，过去都是在地下秘密地进行军事训练，现在可以公开地活动了，尽管打的旗号是白色的，但从事的工作是在为红色政权的诞生奋斗哇。

    红干人首先向护乡队的队员们讲了军事知识，然后从乡警班里挑出十几个军事技术好的乡警，让他们每人带两名护乡队的队员训练。这样做，能使知识与实践很好地结合起来，大家感到收获很大。

    训练每周进行一次。没过多久，队员们就有了不小的进步。

    红干人每次对护乡队的队员们进行军事训练的时候，都利用休息的间隙，教他们学习文化知识。

    红干人的教育思路和教学方法也很有特点。他先从大家熟悉的社会现象讲起，用形象的语言深入浅出地说明问题。他讲的第一课就是教“穷”和“富”两个字。

    怎样教呢？红干人先在操场上支起的小黑板上写上“穷”字和“富”字。“穷”字在当时还是繁体。上面的空字头与现在的一样，下面的则不同，是左右结构的“身”字和“弓”字。

    红干人写好后，指着“穷”字说：“这个字，上面是个空字头，我们就当它是天空吧。下面还有两个字,左边是一个身体的“身”字，右边是一个弓着身体的“弓”字。大家看看，天空底下，弓着身体下力流汗的人是什么人呢？”

    “穷人。”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

    “对，天空下面弓着身体下力流汗的人，就是穷人，这个字就是穷人的穷字，念qiong。”接着，红干人又指着“富”字说，“大家再看看这个字，上面是个宝盖头，也是家字的头，我们就当它是房子的屋顶吧。屋顶的下面是啥子呢？”

    “一、口、田。”这几个字比较简单，许多队员都认识。没等红干人说完，他们就念了出来。

    “完全对，大家说说看，屋顶下面一口人还有一块田，这个人怎么样啊？”红干人问。

    过去的穷人，许多家里是没有田的，要种田，只有从富人家里去租，所以当红干人这样问时，大家就齐声答道：“富呗。”

    红干人笑了：“看来认字并不难，只要了解了它的意思，就容易记住。这个字念fu ,就是富人的富。”

    教完了“穷”字和“富”字之后，红干人的教学工作并没有结束，他继续说：“我们现在呀，就是穷人没有田，下力流汗也没有饭吃；富人不下力流汗，也吃得好，穿得好。如果把富人的田分一些给穷人，让富人也下些力流些汗，这个社会呀，就公平了。”

    红干人本来还想说“我们的目的呀，就是要推翻这个不公平的社会”这句话，但一看旁边的乡警班里还有些不是游击队员，便住口了。

    听了自己队长讲的文化知识课，队员们感到受益非浅。不仅认了字，还懂得了不少道理。

    通过一段时间的努力，护乡队的军事技术水平、文化知识水平和乡警班的差距基本一致了，所不同的仅仅在于，护乡队的队员亦农亦兵，乡警班的乡警是专职的兵。

    红干人接下来考虑的就是要进一步规范五十多名武装人员的行为问题。

    在这些人员中，从游击队来的同志政治觉悟一般都比较高，都有为老百姓办事的思想。乡警班里原来的部分人员还留有一些恶习，比如纪律松弛，在执行公务当中，顺便捞一些好处，接受一些贿赂，甚至欺压老百姓等等。

    针对这种现状，红干人通过党的地下组织，从解放军部队那里得到了规范解放军行为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照红干人的想法，他是要把这支队伍带成解放军那样的队伍的。红干人仔细地看了解放军必须遵守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觉得目前自己带领的这支队伍还处于地下阶段，完全按照解放军的要求去做，有些条件达不到，但要努力向解放军学习，逐步把它变成为一支人民的好队伍。根据实际情况，红干人对自己带领的这支队伍的要求是，政治上要可靠，军事上要达到一定水准，文化知识上要有一定基础，纪律作风上要严明。根据这个要求，红干人按照“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样式，结合目前队伍急需解决的问题，制订了个“三不”的纪律，并张贴在乡警班驻地的墙壁上：

                 一、不自由散漫；

                 二、不拿老百姓的东西；

                 三、不欺压老百姓。

    护乡队集中起来训练的时候，红干人也对“三不”纪律作了宣布。

    执行了“三不”纪律后，乡警班有两个老兵很不习惯，便把情况反映到了乡长余其富那里。

    余其富坐在办公室的太师椅上，心想，这个红干人点子就是多，又有什么新板眼呢？便问：“是哪‘三不’呀？”

    老兵把“三不”纪律的内容叙述了一遍。

    余其富是把红干人当成自己的人看待的，尽管心里有些不快，认为这“三不”纪律严厉了，但还是平淡地说：“一支队伍，还是要有纪律的嘛。”

    “乡长，有的根本办不到。”

    “哪条办不到？”“比如第三条，不欺压老百姓，我们去抓丁拉夫，老百姓不从，我们不动手得行吗？”

    余其富想了想，觉得老兵说的也对，自己过去抓丁拉夫，也时常欺压老百姓呀，但他没有明确表示态度，只是说：“先试行一段时间再说嘛。”

    两个老兵听了余其富的话，很失望。回到班里，虽然不习惯“三不”纪律规定的约束，但还是要遵守。

    余其富下到一楼，在乡警班找到红干人，把他拉倒门外，问：“你想把乡警班和护乡队变成什么样的队伍哟？”

    这一问，使红干人一时回不过神来，以为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了，但一看余其富神态，又不像，停了片刻，红干人问：“啷个回事哟？”

    “你制订的那个‘三不’纪律，办得到吗？”余其富有些生气，“乡公所出钱养的兵，就要为乡公所出力哈。莫需要用兵的时候，却用不上哈。”

    听余其富这样说，红干人才明白是啷个回事。他回答余其富：“只要努力，‘三不’纪律应该是办得到的。”

    “我看有问题。”

    “啥子问题？”

    “上峰叫我们抓丁拉夫，老百姓不从，你们不动手吗？”余其富问。

    “你看，乡警班的扩大和护乡队的成立，我们不是都没有动手吗？”

    余其富被问住了。停了好一阵，余其富才说：“我晓得你是想把队伍带好，才订了这个‘三不’纪律，抓丁拉夫并不简单，不会完全像扩大乡警班和成立护乡队一样。”

    红干人充满信心地说：“总有一天，我们的老百姓自觉自愿地为政府办事的。”

    余其富看看红干人，没有说话，就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作者通联:(404300)重庆市忠县政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