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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下课了。咣咣的钟声虽不入耳,却唤出一群欢快的孩子。他们冲向操场,踢毽子,打跑球,跳格子……
一年级教室里几乎有一半学生没出去。雪儿坐在前排的位子,正聚精会神削铅笔。她的文具盒是妈妈几天前从附近的兽医站给她要来的。那是个用来装针剂用的长方形纸盒,扁扁的,刚好能躺下一支完整的铅笔。雪儿发现,班里大多数同学用的都是这种文具盒。
她手握一把锈迹斑斑的铅笔刀,咬着牙,使足了劲,小心翼翼将笔芯周围那些木质一点点锉下来,生怕弄断那根细小脆弱、十分宝贵的笔芯。削好的铅笔头有许多毛毛,而且凹凸不平,像一只小老鼠啃出来的。这种勉强能被手握住的铅笔头在她的文具盒里还有好几支。虽然里面还有一支笔杆上绘着好看花纹、一头带有粉红色橡皮的完整铅笔,但她一直舍不得用。那是她从老家带来的,标志着一种荣誉,是家乡的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发给她的奖品。为这事,母亲还特地写信告诉了在很远很远地方的爹爹。母亲虽没读过一天书,却能写简单的信,她每次写信用的纸都来自女儿用过的写字本。她写在它的背面,为的是让父亲能看见女儿的字迹与那些红红的五分。但通常女儿的本子无论正面反面都写满了字,为此她特地让女儿留出一些背面不写字的纸页,以便她用来写信。现在一家人团聚了,既使要写信,也不再是母亲的事,因此雪儿写字本上空白的背面也就没有了。她还需要一块橡皮,但她没有向母亲要求,结果那支崭新铅笔的橡皮被磨损了一块。她很心疼,每次用得都很轻,而且尽量不出差错。
雪儿哼着歌,把削好的铅笔装进文具盒。今天她的情绪好极了,因为就在刚才的课堂上老师又一次表扬了她。说她的算术作业是全班计算最准确、字迹最清楚的一个。类似的夸奖她已经得到好几次,这对于一个刚入学不久的新生来说无疑是一种荣誉。无形中,她在同学眼中的地位一天天提高。他们都喜欢和她说话,请教问题,她也乐于解答,那一口生硬的南方口音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许多。
“夏雪,……把你的算术本,给……给我们看看?”结结巴巴的声音很低,带着怯意。
夏雪一扭头,是后排的宋刚与周勇强。两个人挤挤挨挨,相互推搡着蹭到她身边,样子有点可怜巴巴的。
“看算术本?”她吃惊地望着他们。
“嗯哪,老师催好几遍啦,就剩我俩没交。你……你快点给我们看看?就看一眼。”
“抄别人作业,那怎么行,还是我给你们讲讲吧。是哪道题不会?”
“来不及了,还是把你的本子拿来。啊!”宋刚焦急起来。
“不行,老师说过不准抄别人作业。”
“你到底给不给?”周勇强在后面探出头,朝她瞪着眼。
“不给。”她态度坚决。
“不给拉倒,走!”他们虎起脸,转身离去。周勇强怒气冲冲大声嚷道:“她是个留级生!哼,留级生学习好有什么了不起!”
“怎么能叫留级生。南方人刚来不懂话,有的人读过二年级还得从头读。老师说这不叫留级。”许多人帮她说话。
“拍马屁!”宋刚嘴巴翘上天。
忽然他们不响了,几颗小脑袋凑到一起。过了一会儿,他们“哄”的一声扬起头,口中“噢噢”叫着,眼睛看着雪儿。
“你们知道吗?咱班又来了个不叫爸的。”周勇强得意洋洋,神秘的眨着眼。
“不是爸,他们南方人管爸叫爹。”宋刚纠正道。
“嘿嘿,这怪事儿都出在咱班上,两个不叫爹的!啧啧……”周勇强油腔滑调,眼睛看了看最后排的一个男生。
那男生低垂着头,闷声不响。
“哎哎……”周勇强招招手,几颗脑袋又凑到一起。“听说她妈为这事还揍了她一顿,揍完啦,她还是不叫!整个一头小犟驴呀,哈哈……哈哈哈……”他们笑的前俯后仰。
雪儿的头“嗡”地一下,脸涨得通红。眼中溢满泪水。不错,在这之前长长的几个月中,她确是未曾叫过一声爹。妈妈开始是和颜悦色地劝慰,给她制造种种机会。饭烧好了,“雪儿,去叫爹吃饭。”她去了,红着脸愣愣地站在那儿。任喉头涌动,咕噜噜咽下一口口唾液,可那一声“爹”却怎样也无法叫出。她窘迫得泪水直在眼中打转。
最后还是父亲忙完了手边的活计,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去吃饭吧。”雪儿在那一刻瞥见了父亲脸上的痛楚。那痛楚胜过任何责骂,深深刺痛她幼小的心灵。可是当她用双手把饭端给父亲时,无论她是多么的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却仍然唤不出那一声“爹”。
母亲开始焦燥起来,但父亲劝慰着她。他们在耐心等待,等待这唯一的宝贝女儿的第一声呼唤。几个月过去了,情况没有转机,终于有一天,母亲忍不住痛打了女儿。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挨打。打完后母女俩抱头痛哭。
父亲默默走到屋外,几滴眼泪滚落胸前。出生入死,戎马半生,他得到的是什么!功也好,过也罢,不管命运给予他的一切是否公平,他可以不去计较。眼下,年已半百的他成为这支庞大垦荒队伍中的一员。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艰辛却无怨言。望着满山满岭丰收的劳动果实,他时常有种胜利者的自豪感。可女儿的不肯叫爹,却猛然让他感到这世界对他的不公,使他不禁深深地悲伤起来。
室内母女俩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那哭声如针刺,一阵阵刺痛他的心。是啊,他有什么理由非让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亲亲热热呼唤他父亲。从她很小的时候起,他再没抱过她,没牵过她的手,没尽过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到了今天,他凭什么去收获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他独坐门外,不住仰天长吁短叹。
许久,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回过身,见妻子挽着女儿正朝他走过来。女儿眼红红的,里面噙了泪。 “爹爹!”一声弱小的呼唤颤微微地从女儿口中发出。声音是那样嗫嚅,胆怯,含糊不清,甚至带几分哭腔。但确确实实是从女儿口中发出的。它来的如此艰难苦涩,令人心碎!
“爹爹不怪你!”父亲弯下腰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面对满教室的哄笑,夏雪恼怒起来。
“我叫过了,叫过爹爹啦!”她冲他们怒目而视。
几个脑袋又凑到一起。然后冲着后排的男生哄叫。那男生霍的立起,握紧双拳,瞪着一双冒火的眼睛向他们冲过去。
“你敢!宋刚的爸爸是场长,我爸爸是队长。”周勇强挥着拳头。
“我爸爸是师长!”男生冲他们怒吼。
“骗人!那你怎么不叫爸爸?”
“我……我……”他说不出话。
“看到了吗?他肯定是骗人。再说师长还能有场长大!宋刚,告诉他,你爸爸在部队是什么?”
“是团长!”宋刚骄傲地。
“团长?军,师,旅,团,营……”周勇强念叨着军旗棋子的大小排列,忽然感到不对劲。“宋刚,你有没有弄错?一个团长怎么能当农场场长呢?他应该是军长,军长才管得住师长呀!”
“可他真的是团长嘛。”宋刚诚实地。
“哼!”那冲出来的男孩不屑地冲他们扬起头。
“我不信。我见过他爸爸,是个干瘪老头,戴着眼镜,走起路来还一瘸一瘸的……”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怪模怪样的模仿起来。
“咚!”男孩对准周勇强当胸一拳,俩人扭打起来。
“住手!”苏老师出现在门口。她生气的叫了一声,一屋子人便静了下来,两个正在扭打的也住了手。他们从地下爬起来,拍打着满身的尘土,那些尘土立时满教室飞扬起来。
急促的上课钟声响了。同学们陆续走回教室,见老师早早站在那儿,便一个个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那阵课前惯有的喧哗没有了。
苏老师缓缓走到那张与全教室所有桌子一样破旧狭小、作为讲台的小桌前,严肃地环视了一遍全体学生,然后说:“今天参与打架的,站起来!”老师的声音很严厉。
周勇强和佟哲彬在座位上慢慢起立。
“你们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侮辱我爹!”佟哲彬气鼓鼓的。
“同学吵架为什么要带进家长?对大人要有礼貌,懂不懂?”
“谁叫他吹牛来,他说他爸爸是师长!”周勇强翻着眼睛。
“我没骗人,我爸爸是师长!”佟哲彬理直气壮。
周勇强一时怔住。忽然他醒悟过来,“不对!是国民党……反动派!你,你,你,你们的爸爸都是……”突然他不住指点的手指停住了。他看见教室里的同学都用一种惊异的目光望着他。
“是……是我爸爸这么说……说的。”他一下变的结巴了。
许多人低下头。夏雪没有,虽然周勇强的手指也在她的头上点过,但此时她只是瞪着一双困惑的眼睛直直地望向老师。她有些不明白,找到了爹爹似乎也为自己增加了一项新的耻辱。国民党反动派她见过许多,在场里不断放映且让她入迷的许多战斗影片中,她和小伙伴一起不知多少次的嘲笑过那些溃不成军的反动派。又同样不知多少次的为解放军的节节胜利欢呼跳跃。她从来没有、也不曾想过这些精彩的电影故事会与她的家、与她本人有什么联系。
教室里静极了,静的能听见相互间的喘息。连周勇强也呆呆的一声不响。
女教师吃惊地望着面前这些稚气未脱的娃娃,心情显得很激动。这是个特殊环境中的特殊群体,它的特殊与复杂使得教师们对一些敏感问题只能避而不谈。政治,这严肃且令人生畏的话题。
女教师逐渐平静下来,“不对,同学们。这里没有国民党反动派,只有一群和任何一个人都平等的国家公民。一群争分夺秒、不畏艰苦的社会主义建设者……”所有的头都抬起来,同学们端坐着,聚精会神地望着讲台上的老师。
周勇强渐渐低下头去。
老师的声音继续在教室里回响,“……以后大家在一起学习,一定要注意团结友爱,互相帮助。好啦,现在开始上课,请同学们打开课本。”
教室里传出一阵朗朗的读书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