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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她是个小哑巴!”在一间简陋的教师办公室里,一群好奇的孩子不顾老师反对,紧紧尾随簇拥着一个新来的小女孩。
女孩约八九岁,一张胖嘟嘟、白里透红的圆脸象秋天的苹果。此时她嘴巴紧抿,黑黑的眼睛不住打量着面前不断向她提出问题的两个老师、与旁边这些年龄与她相仿的学生们。看来她很想说话,但她红红的嘴唇徒然地张了张,却没发出任何声音。这时那些学生中不知是谁,便猛地发出了那一声响亮的叫喊,惹得孩子们一阵哄笑。
“我……我不是!”她的脸涨红了,浓黑的眉毛高高扬起来。同学们肆无忌惮的嘲笑激怒了她,迫使她发出老师们期待已久的第一句话。但语音是那样生硬别扭,满含激动,让人分辨不出她到底说了句什么。却证明了,她不是哑巴。
“刘老师,她不是哑巴,不是哑巴!” 带她来的邻家女孩阿芳焦急地朝着老师连连摆手。“她和她妈妈刚从老家来,才不长时间,还不会说普通话。看看,这是她妈妈让我带来的,是她过去的作业本。”她递上一本打开的作业簿,用手指点着,“你们看,她的字写的多呀。”
刘老师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看着。上面的字迹清楚整洁,每页都有红墨水打过的勾,并不断出现红色的“5”。
“呀!都是五分,啧……”伸长脖子的学生们不住发出惊叹。
“你在老家读过一年级?”刘老师微笑着。
她点了点头。
“老师没教你们普通话吗?”
她的脸又红了,低下头。
“你能把学过的拼音背给我听听吗?”刘老师继续问。
她愣了一会儿,终于张开口,背出一个个生硬、发音不准确的字母。同学们又哄笑起来,刘老师一挥手将他们止住了。
女孩这次没有低头,只是不解地瞪着他们。
刘老师略微沉思了一下,“苏老师,我看还是让她上你那个班吧。南方来的孩子,没个一年半载过不了语言关。这孩子资质不错,将来会是你班的一个好学生。”
“唔,好,看她虎头虎脑的,有股男孩气势,我要了……”
两位女教师相互交谈着,那姓苏的老师还用手摸了摸她的头,朝她亲切的笑了笑。然后带她走到一张办公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过来。
“你把这张表填一下。以后,你就是个一年级的学生了。”回头又对那些学生道:“你们都出去吧,马上就要上课了。”
他们便一窝蜂朝门口涌去。
女孩面对表格发呆。那上面有许多字她都不认识。
“看不懂是吗?来,我替你写。”苏老师把表格放到自己面前,拿起插在墨水瓶里的蘸笔,然后温和地望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她吃力地张着嘴。
“不要紧,慢慢说。”老师鼓励她。
“夏雪。”
“什么?”
她捡起桌上一颗小小的粉笔头,在那张没有油漆的桌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及父亲母亲的名字。.
苏老师很快把它们填在表上。
“你是二分场的吗?”
“是。”
“你父亲也是留场就业人员吗?”
她点着头,似懂非懂。
“籍贯……就是你的老家。”
她又捡起那颗小粉笔头,但老师把纸和笔递过来,“写在这儿吧。”
她握起笔认真填写。
“这里,家庭成分。”老师的手指指点着。
她的笔停住了。
“写吧,不要紧的。”她继续鼓励她。
她低下头,填上“富农”二字。这两个字从她一生下来,便象一个耻辱的印记,烙印般刻在她的心头,让她有种无地自容的羞耻感。因此那张已经平静的脸又涨红了。
“没关系的,夏雪同学。我们每个人的家庭出身是不能选择的,但道路是可以选择的。只要你听党和毛主席的话,照样能成为一名好学生……”
上课的钟声响了。那既不响亮、也无半点余音的钟声来自操场旁边。那儿立着一截栓马桩,桩上吊着一块废铁。一个背有点驼、有着一头乱糟糟灰白头发的老人正用一截铁棍急骤的敲击着。
苏老师把表格放进抽屉,迅速收拾好桌上的课本,然后站起来,“走吧,我们上课去。”
这栋唯一的校舍显得孤零零的,有点歪斜。墙壁由土坯垒成,顶部苫着厚厚的茅草。日晒雨淋,有几处茅草腐烂了,房顶显得坑坑洼洼的。每到夏季,还长出一丛丛青草。
每个教室的南面墙上都有两个四扇窗门的玻璃窗。但破损的厉害,几乎没有一块玻璃是完整的。大门在房中央,北面一条长长的阴暗走廊分向东西。除了六个年级的六间教室,一间教师办公室,还有一间用来堆放杂物的屋子。也是敲钟兼打更老人的住所。
下课了,成群的孩子涌进涌出。他们使得门前高低不平的诺大操场,走廊,教室的尘土立时高高飞扬起来,令人几乎不能呼吸。其间,各种南腔北调的稚嫩童音在四处回响着。
大门口没有校牌。只是在每个学生的作业簿上都写着:双河农场职工子弟学校。
这个似乎没有准确边界的农场位于祖国偏僻的东北部边境地区。设有小学校,供销社,医务室的是总场。另外三个分场分布在距离总场十里、二十里外更加僻静的地方。它们之间分散的那么遥远,四周全是长满矮树丛与荒草的丘陵与山坡。低凹处,那些长着乌拉草的塔头墩遍布大片沼泽。
这块据说曾经是“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进饭锅里” 的、渺无人烟的蛮荒之地,自从出现了一批来自天南海北、口音南腔北调的人群后渐渐变的有了生气。沉睡千年的黑土地在隆隆的机车声中苏醒,成群的野兽惊恐地逃离它们昔日的自由王国,奔向更深远的原始森林。
当北疆的严寒无情地威胁着人们时,他们住进地窖。那是在地下挖掘出的深土坑。上面横放几根粗大的木头,铺上树枝茅草,填上土,把那些能透风的缝隙堵的严严实实,只留一个仅供一人上下的出口。
冬季,皑皑白雪覆盖了茫茫原野。远远望去,一派“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萧索。殊不知在这寂静的雪地下却埋伏着一支庞大的垦荒队伍。日落,他们潜入地下;日出,伐木,割草,烧荒……
这里秋季的后半部与春季的前半部时光几乎与冬季一样的寒冷,因此那冬季便显得持久而又漫长。直到夏季来临,绿色才真正覆盖了整个大地。这时人们开始造房子。他们进山砍来一车车木材,立起房的框架;用泥土搅拌碎麦秸脱出土坯垒起屋墙;然后在房顶铺上厚厚的、专门用来盖房子用的苫房草。
几个夏天过去了,这样的房子一栋栋多起来,同时那些新开垦的大片土地不断潮水般涌向远方。草地上,奔跑着越来越多的马、牛、羊。紧接着出现女人孩子,与欢叫的鸡、鸭、鹅、狗……
待夏雪随母亲来到这里时,这个称做“双河”的农场已初俱规模。四周全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土地。成排的大型农业机械整齐的排列着。
她们到的那天是夏季雨后的一个阴天。那辆从几百里外的农场办事处把她们捎带到这儿来的解放牌大卡车,卸下她们母女及那些对她们来说已是多的不能再多的行李后便马上开走了。车轱辘在坑坑洼洼的地面溅起一片黄褐色的泥水,湿了母女俩的衣裳与那些胡乱堆放在泥泞中的行李。
这里没有家乡的石板路,没有细纱,也找不到一片石头,连一处干爽可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屋前屋后,到处是掘土盖房留下的土坑。土坑内浑浊的水面,几只羽毛与泥水一样黄的大白鹅见到人来,便张开它们巨大的翅膀“嘎嘎”地叫唤起来。
“你们是谁的家属?从哪疙瘩来?”一个身穿黑色制服,胸前口袋别着钢笔的人操着满口北方土话朝她们走来。
母亲马上从衣襟口袋掏出一只信封。几千里的旅程,在不停地上车,下车,换车中,她一次次地拿出这只信封,询问了许许多多的人。在她们为找不到上车地点而焦急,为等车露宿街头,母亲总是安慰女儿,“等找到你爹爹就好了。孩子,忍耐一下,等找到你爹爹,一切就都好了。”她不住地安慰女儿,同时也在安慰着自己。
是的,等找到爹爹一切会好的,雪儿坚信不疑。可她的爹爹到底是什么样子呢?他很高吗?很和气吗?她从来没见过爹,爹在她一岁多点的时候便远离了她。但她见过他的几张照片。那是母亲在夜深人静独自悄悄翻看时被她发现的。在她不住地追问下,母亲才指给她,“这就是你爹。”
照片上,一个穿军装的人正威风凛凛地跃马扬鞭。还有一张,也是这个骑马的人。耳朵上戴着耳机,一手在一台机器的键盘上跳动,一手做记录,正全神贯注的工作着……妈说这些都是爹的相片。而且再三叮嘱,绝对不可以对外人讲。她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却不明白为什么。
“哦,你们是夏振庭的家属。从浙江来。”黑制服看完信封对母亲道。
“是呀,我们在路上走了七天七夜,找到这里真不容易哦。孩子的爹爹在哪里?他怎么……”母亲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他听着如坠五里雾中不知所云。便转身冲房里高声叫道:“小李子!小李子!”
一个年轻人从房内奔出。
“你到西边场院去一下,叫夏振庭马上回来。就说他的老婆孩子到了。”
“恩哪。”他应着,立即朝西面走去。满地泥浆使他不时弯腰拔那两只深陷的高筒雨靴。
“你们要不要先到里面坐一下,歇歇脚。我是这儿的会计。”黑制服显得和颜悦色。
望着满地泥泞,母亲为难地摇了摇头。他也不再多说什么,便走进房子去了。
“妈,我们住在哪里?也是这种土房子吗?爹爹也是住这种地方吗?”
“可能是吧。孩子,不要多说话。”母亲轻声道。她环顾四周,远远近近的有几排茅屋稀稀落落分散于泥泞中。她眼中现出一抹哀戚,一只手紧紧搂住身边的女儿。
许久许久,从西边走来两个人。母亲立刻专注地望向那里。“可能是你爹来了。雪儿,等下见到你爹爹,一定要大声地叫。看到你长这么高了,他不知有多高兴呢,记住了?”
“嗯。”她点头。
近了,更近了。来人中的其中一个抢前两步,伸出两手一下子握住母亲那双微微向上抬起的手。
“振庭……”母亲激动地低叫一声,泪水便顺着面颊滚滚而下。
雪儿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这个人:他的个子不是很高,但挺直。身上也穿着那种黑衣服,裤腿上还打着黄色绷带。那绷带打得紧密而整齐,像一排排好看的鱼鳞。但它们的下半截却和脚上的鞋子一样,满是黑乎乎的污泥。
“雪儿,这就是你爹,快叫爹!”母亲抹了把泪,急切地对女儿道。
她猛然张开口,却半响没发出声音。而且渐渐地,那张开的嘴巴又慢慢闭上了。她浓黑的眉毛扬起来,眼睛使劲盯住面前这陌生人:这张脸真瘦,还有那些皱纹,看上去是那么苍老……他不是照片上的爹爹,不是!妈妈呀,你有没有认错?她充满疑惑的目光直直地望向母亲。
“他真是你爹!乖囡,快叫爹爹,叫爹爹!”母亲急迫地。
她仍旧不说话,而且倔强地低下头,再也不看他们。
“不要急嘛,孩子认生,慢慢就好啦。”被指定是爹的人弯下腰蹲在她面前。用手轻轻抚摩她黑黑的头发,圆圆的脸蛋,脸上不觉得绽出笑容来。那些皱纹便更深了。
“这孩子,唉,真没办法,她倔得很呢!”
“是吗?这才像我的女儿!”爹笑呵呵的。
一直站在旁边的人这时微笑着对母亲道:“大嫂,一路辛苦了!”相似的乡音却很难听懂。
“他是我们老乡,也是浙江人。这里的领导安排我们住到他家去。”爹说。
老乡带头扛起一只皮箱,又拎起一只竹篮,“大嫂,你一个人领着孩子,又带了这么多东西,真不容易啊。”
“唉,这一路上车子转来转去的,总共换了有七八次。多亏了我的雪儿机灵,每次都是她抢先挤上车,再从窗口一样一样把东西接上去。这孩子,本事大着呢。”
一伙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最后一排房子,在一处门口停下来。
“开门!来客人啦。”老乡高声喊。
“来了、来了。”里面一个女人连声应着,门随即开了。“早就听说你们要来,怎么现在才到?来来来,先把东西放这里再说。以后一个屋住着,大家就是一家人……”女主人热情地招呼着。
北炕上,一大群毛茸茸的小鸭子绒线团般滚动。它们稚气而欢快的“嘎嘎”声此起彼伏,空气间充满闷热的鸭粪味。
“啊,你们养了这么多鸭子。”母亲不解。
“是公家的。前些日子孙队长就告诉我,说有户新的人家要搬来,要我把这些鸭子挪到别处去。可我手头事情多,一时把这事耽搁下了。唉,真对不起,让你们来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老乡一边说着话儿,一边忙着往两只柳条笼子装小鸭。鸭子们挤挤挨挨直往里面的墙根钻。雪儿爬上炕帮着往外哄赶。
老乡很快担起两大笼鸭子走出门。女主人找来两把桦树枝扎成的扫帚,和母亲一起打扫起来。
“也不知我们的房子在哪里?”母亲一边扫一边说。
“就是这里呀,这个炕就是分给你们住的。要不然急急忙忙把这些鸭子挪走做什么?”
母亲愣住了,眼睛望住正在搬弄行李的爹。爹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不知道,”女主人继续唠叨,“现在房子少,新搬来的人家又特别多,所以呀,每间房子都住两户人家。像我们对门,也住了两户,中间这厨房就是四户人家合着用。唉,你刚来不习惯,慢慢就好了。这地方,有个炕就能安个家……”
母亲不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打扫。雪儿发现,她的眼角闪动着泪光。
父亲从外面背回一大捆茅草。母亲默默接过,铺在了比一张床大不了多少的炕上。家,就这样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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