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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旅客们,由杭州飞往哈尔滨的波音757次班机现在开始检票。请旅客们携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 杭州笕桥机场,拥挤嘈杂的购票厅里响起了清脆悦耳的女声播音。
“爸爸,雪姨,我们走!”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思湘,甩动一头栗色的披肩长发倏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不要急,还得一会儿呢。”夏雪伸手拉住她。这位气质高雅、已步入中年的女性依旧有着白皙端秀的面容与匀称的身材。
“这么乱糟糟的地方,我真的是坐够了!”思湘无可奈何地重新坐下来。她是个十分出众、现代味十足的女孩子。有着酷像爸爸的高鼻梁和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乱糟糟的,有什么不好吗?这只能说明这里的人们富了,乘坐飞机成了平民百姓的平常事。你知道爸爸、还有你雪姨当年是怎么到东北的么?”佟哲彬炯炯的目光望向女儿。他举止有度,气度不凡,是个颇具魅力的男人。
“哎呀爸爸,那都什么年代的陈芝麻烂谷子了,您总是念念不忘的。”女儿向父亲努起嘴。她的普通话不是很标准,却能熟练地运用一些中国俗语。这对于一个从小在美国长大的女孩子来说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陈芝麻烂谷子?”父亲望向女儿,温和的脸上显出严肃。
“爸爸……”面对父亲责备的目光,女儿带着愧疚低下头。
“可我总觉得那些事情就发生在昨天,离我们是那么的近……”他定定地望住夏雪,“夏雪,你说呢?”
“是的。有时一闭上眼,那些陈年旧事就像老电影似的在脑子里出现。那么清晰,清晰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着。可孩子们不会有这些体会。那些事虽然他们也知道一些,但毕竟离他们太遥远了,这不能怪他们。我的孩子,也这样。”她轻微地摇了摇头。
“我这次带她出来,就是想让她到我们当年那些地方去走一走,看一看。看一看我们、还有她的爷爷曾经是怎样生活的。”他清癯的脸庞显得激动。
夏雪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继而站起来,“彬哥,我们走吧。”
他们排在队伍的最后面,随着人流缓缓向前移动。
“你的行李超重了,应该补办手续!”入口处,女检验员的嗓音显的凌厉,毫不留情。
“怎么会超重的?你别看体积那么大,其实份量很轻,里面都是服装……”站在夏雪前面的一个高个年轻人急急分辨。此时他那两只鼓鼓的旅行袋正放在一架台秤上。
“超重就是超重了,我不会看错,快去补办手续!”检验员斩钉截铁。
“可现在,时间也来不及啦!”年轻人急了,求助的目光向四处一闪。
夏雪看到了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她的心不禁微微颤动了一下。
“小姐,两个人携带两只旅行袋应该不会超重吧?”夏雪上前一步,温和地面对那横眉冷对的女孩子。
“怎么两个人?这……”她一下愣住了。
“是啊、是啊,这是我们两个人的行李。”年轻人机灵地附和着。
女检验员还想说什么,但望望夏雪那张温和的脸终于止住了。
“谢谢小姐!”年轻人赶紧拎下那两只硕大的旅行袋,将它们放在缓缓转动的行李传送带上。
一行人进入宽敞明亮的候机大厅,落坐于一组沙发。年轻人拎着行李急急走过来。“阿姨,谢谢您!刚才要不是您呐,我真碰上麻烦啦!”
“你是搞服装的?”夏雪微笑。
“嘿嘿,小打小闹。我在哈尔滨地下城有个摊位,批发兼零售。生意嘛还可以。”他放下行李,从上衣口袋掏出皮夹。“阿姨,这我名片,等到了哈尔滨有什么事儿您尽管吩咐。”他双手递过名片。同时向旁边的佟哲彬父女满脸带笑地点了点头。
夏雪接过那张质地上乘的烫金名片。见上面赫然印着:哈尔滨市,春雷服装公司总经理宋志军。她怔了怔,依旧微笑着递回那张名片。
“阿姨您留着吧。那上面有我的住址,电话号码。万一有什么事叫我跑跑腿,打个电话就中。”
“那好吧,宋经理。”她收起名片。
“嗨,什么经理,瞎蒙呢。出门在外,有个头衔好办事儿。”他笑嘻嘻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完大步朝旁边的机场小卖部走去。
佟哲彬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这年轻人,怎么我看着这么眼熟。”
“我也觉得。”夏雪道。
“我看他牛皮哄哄的。”思湘不屑地。忽然她侧起耳朵细听不时响起的广播,然后兴奋地说:“是的,这是我们的班机!”
宋志军双手捧着几听饮料匆匆走来。“阿姨叔叔。来,喝饮料。”
“谢谢你小宋。就要登机了,还是把饮料装进包里吧。思湘,你来帮帮他。”夏雪回过头对思湘道。
思湘不太情愿,慢慢走过来。“怎么,这么大经理自己搬东西呀?”
“嘿嘿,这是我们中国人的光荣传统,当干部和老百姓一个样儿。”
“我不是中国人吗?”
“你是中国人,但不是香港就是台湾的。”
“你怎么知道?”
“你的普通话告诉我……”
天气十分晴朗,机窗外不时擦过一团团白云。远远望去,蔚蓝的天空中到处移动漂浮着轻柔如雪的棉絮。渐渐地,飞机进入一大片灰褐色云层。窗口刹时暗了,机身微微振动。稍许,飞机昂首向上穿出云层,迎来一片绚丽的阳光。阳光照射着机翼下汹涌翻腾的乌云,呈现出一派奇异的景观。此时的地面定是大雨滂沱……
夏雪收回目光,望向对面的佟哲彬。他头靠住沙发,双目闭合。她知道他不会平静,他的内心此时一定翻滚着往事的波涛……
岁月为他一头的黑发抹上几缕灰白。也给这张曾经那么熟悉、那么稚嫩的脸庞刻上了道道重痕。使它变得刚毅而充满智慧,也更俱魅力了……夏雪久久凝望着,眼眶湿了。这个一直盘踞心头,让她一生眷恋的男人此时此刻正真实的坐在她面前。而绝非梦,绝非幻觉。多少年来,她曾多少次地做过这种梦,出现过这种幻觉。而此刻,应该不是吧?她伸出微微抖动的手,轻轻触了下茶几上他握着杯子的手。那手是温热的,真实的,这一次的确不再是梦,她的热泪一下涌上来。
“雪儿!”他睁开眼,一把握住她的手。
她觉得自已的手就要被挤碎,被溶化。但她一动不动任他紧紧握住。四目相对,默默无语。夏雪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点点滴滴湿了胸前的衣衫。
“雪儿,不要太难过。”他低低说道,“是我不好。我辜负了你,辜负了叔叔婶婶,这份情我是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不,不怨你。你没有错,错的是我。可在当时那是没有办法的。回到家乡,家中一贫如洗。爸妈重病在身。而你一点消息都没有。那时候,我们需要一个人来养家糊口。”
“我写过许多信,却收不到你一封回信。后来才知道,母亲让秘书把信都扣下了。她需要我留在美国帮她打理那边的生意。雪儿,你……就不要再恨她了。”
夏雪微微点头。
“我后来终于和宋场长联系上了。他告诉我你们已经回了家乡,你已经结了婚。当时我的心……”他的头深深低下去,声音发哽。许久,才轻声说道:“后来在母亲的安排下,为了不伤她的心,我顺着她的意愿和一个美籍华人的女儿结了婚。”
“她是幸福的。”她喃喃地。
“雪儿,如果你愿意,这次我们一起去美国,一切手续我会办的。”
她摇着头,凄楚地笑了。“即然命运这样安排了我们,那就顺从吧。这里有我的家,我的事业,我不会走的。”
“到了国外你照样可以发展,家人也可以团聚。”
夏雪依旧摇头。
“故土难离啊,其实我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他长长叹了口气,“我太太总是说我‘身在曹营心在汉’。你知道吗,她知道你,我把我们的事坦白地告诉了她。她很同情你,我这次回来,她是支持的。”
“她爱你,你也爱她。”她低着头,轻轻抽出自己的手。
“可我对她的爱是残缺的,我的爱永远留在了这里!”他激动地直起身,仰靠住沙发,再次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儿是一等舱,乘客寥寥无几。不耐寂寞的思湘早已去了普通舱和宋志军坐在一起。
飞机在降低高度,夏雪重将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阳光下,先前那些不规则的田块及纵横交错的河流湖泊消失了,整个大地现在是那样的井然有序。一道道绿色防风林将大片的土地规划的整整齐齐,这是北方的土地,只有北方,才俱有这种广阔无垠的土地。她的心激动起来,她忽然发现飞机好象已经停止不动,地面的景物似乎只在原地缓慢地旋转着,迟迟不肯退去。但她知道飞机不会停止飞行,它正全速向她心中的那片土地靠拢。那一片遥远神奇、令人向往的黑色土地……她微微阖上眼。往事,像一部永远也放不完的长长影片,在脑海中清晰地映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