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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个多月的高中学习生活转眼过去了,同学们开始熟悉起来。城里的学生越来越活跃,越来越表现出优越感,甚至高出农村同学一等。农村的同学越来越羡慕城里的同学,羡慕他们一生下来就是城里人,就是“非农业”,将来可以当工人拿工资一辈子铁饭碗生活有保障。这种羡慕变成了压力,也变成了动力,农村的学生拼命啃书本,不啃书本就考不出去,不啃书本就变不成城里人。这是他们必须的、唯一的出路,只有这样才能不辜负家人的期望,才能从祖祖辈辈生活的闭塞的农村飞出去,这才是有出息。虽然老师也总是教导他们要一颗红心两手准备,但对于他们这些青年学生来说,摆在他们面前的出路就是要想方设法考出去,要弄个商品粮的户口本。包括张向阳、管立新、管景春和扬祜,他们走进这所高中,就是要考大学,起码要考个中专。现在能考了,他们有出路了,他们必须去考。考出去了就能成为国家的人,就有了城市户口,可以有正式工作,可以拿工资,就是干成了人生大事。
这是他们这些农村孩子现在上高中的最高目的,也是他们家人的期望。现在的农村是计划经济体制下的集体经济所有制,每天社员们一起出工,一起劳作,按劳分配。没有个体经营,没有多种渠道,他们这些农村青年考不上大学就必须回家种地,挣工分。现在让人心里得到安慰的是人人都可以考大学了,而不是像以前那样靠组织推荐、靠关系上大学,孩子们的学习劲头来了。
今天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没有讲新课,张老师给八班的同学们复习刚刚学过的立体几何,并同时宣布了学校要在明天进行一次全年级数学考试的决定,叫月考。这可是新学期里第一次比较重要的正式考试。
考试的消息一传出,同学们立即紧张起来。即使是这样,张老师仍然不忘推波助澜,不断渲染考试的紧张气氛,他告诉同学们:“这可是你们进入高中的第一次考试,主要是想摸一摸底,看一看同学们的学习情况,基础如何,老师们也好在今后的教学中做到心中有数,希望大家来个开门红,加油!”
下课以后,大部分同学们仍坐在教室里不愿意出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分,分,学生的命根。不管是大考还是小考,只要是考试,同学们都会紧张起来。坐在教室里啃书本的,大多是农村的学生,县城的学生显的比较轻松,虽然他们也知道要考试,但他们习惯了,考上大学更好,考不上也没关系,反正可以分配工作的。大块头范仲祥不在乎,他哼哼哈哈地往教室外走,一边走一边嚷:“大考大抄,小考小抄,不考不抄,千篇文章一大抄,就看你会抄不会抄。”
趁教室里人多,班长段志星赶忙让在校吃饭的同学到他那里交钱和粮票。段志星的同桌刘学凡帮助他给同学们换饭票。刘学凡非常佩服段志星,佩服他的绘画才华,所以,班长有什么事情他总是要帮忙的。
扬祜站起来,看了看张向阳:“没咱的事,出去换换脑子。”
“不去,该上课了。”张向阳头也没抬,仍然翻看着数学书。
“该休息的时候就要好好休息,该学习的时候就要认真学习,不然的话还下课干什么?”
扬祜不乐意了,对张向阳讲起大道理来。杨祜爱讲大道理,爱教育人,讲起大道理来总是义正词严的,一脸的严峻。张向阳对扬祜的认真劲儿没有办法,只能合上书,抬起头,冲扬祜理解地笑了笑,然后,站起身,两人轻松地走出教室。
扬祜就是这样的人,性格直爽,敢说话,有什么就说什么。但扬祜并不是没有头脑的说话,他是非常有头脑的说,嘴和心是一致的。在平时的学习中,张向阳已经感到扬祜是个很刻苦很认真的同学,学习成绩肯定错不了,因而,张向阳很喜欢他,对他很尊敬,再加上两人又很谈得来,很快便成了好朋友。
教室外,袁卫兵独自在校园的角落里徘徊。他这个人论长相和性格都和年龄不符,在同学们面前象个长者,他不爱言谈,性格内向,满脸的刚毅和深沉,很有点男人味儿,可不了解他的人却以为他是个怪人,高敖、孤僻、不可接触。
袁卫兵出身于一个革命军人家庭,他的父亲当过师长,是真正的高干,比县长、县委书记的级别都高。当然,他的父亲也是个非常严厉、固板、固执的军人,他管教儿子就象训练士兵一样,一是一,二是二,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能说。实际上,他把儿子当成了自己军队生涯的实验品,管理战士首先是从管理儿子开始的,管理战士的经验首先是从管理儿子的实践中得来的。某种意义上,他在军队上的发展,有儿子的功劳。儿子听话,实际上是乖僻,是外表听话,内心反感,是今天的沉闷、孤僻、内心的封闭和明天对他的反抗。
此时,正在袁卫兵孤单的时候,李春生悄悄地凑了上来,还没有张嘴,先送上来假笑,他甜言蜜语地讨好袁卫兵:“好哥们,你好!”
李春生之所以讨好袁卫兵,是因为袁卫兵父亲的官职比他父亲的官职高。袁卫兵的父亲是县革委会常委、武装部部长,这可是个了不起的官衔啊。而李春生的父亲在县委里只是某部门的一般干部。实际上李春生还算不上革命干部子弟,李春生之所以要和袁卫兵等革命干部子弟凑在一起,那是因为李春生自己认为爸爸在县委工作,理应是革命干部子弟。由于李春生自己的表现,同学们也都认为李春生是革命干部子弟,只有袁卫兵不这样认为。也不知怎么的,袁卫兵在李春生面前总是很高大挺拔,而李春生总是低三下四,是因为袁卫兵那高深莫测的深沉外表,镇住了李春生?使李春生看见袁卫兵就想讨好他,还是李春生本身的低级趣味和软的欺硬的怕的可悲人性使他自己立不起个儿来?
如果这两种都不是的话,那最终的原因就是袁卫兵的父亲官级比李春生的父亲高,因为他们这些干部子弟是非常讲究老子的官位的。
“干什么?”袁卫兵扳起脸,很反感地问李春生。
“咱们是不是再选一回校花?象初中时一样。”李春生试试探探地说出了自己的心事。
“关我屁事?”袁卫兵仍然紧绷着脸。
“得了吧!”李春生突然来了精神,嗓门也高了“你对她倾慕已久,从小学从初中我都看出来了,我又不是有眼无珠的人。”李春生洋洋得意地说出来,也不管袁卫兵爱听不爱听。
“你有脸没脸?”
袁卫兵急了,内向的人如果内心里这样见不得人的秘密被别人看出来,会恼羞成怒,会翻脸不认人的。
此时,袁卫兵的反应就是这样:“臭王八蛋,难道你是靠研究别人秘密长大的么?”
袁卫兵破口大骂。
“看你又着急了是不是?”李春生胆小了,马上没有了刚才的得意,而是小声地、喃喃地说:“我这不是替你着想吗!想帮你一把呀。”
“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人,你知道自己给别人的印象是什么吗?是一头猪,你还想帮助我,狗屁。”
内向的人翻脸,说出的话会很损。有一点真是奇怪,不管袁卫兵怎么使劲地骂李春生,李春生一点也不在乎,一点也没有脾气,任凭袁卫兵怎么骂。
袁卫兵觉得没什么意思,骂人没有用,骂人太低级趣味,他转身走开了。
李春生弄个没趣儿,耷拉着脑袋悻悻地看着袁卫兵,好象心有不甘的样子。他还在研究袁卫兵。
二
第二天上午第一节课,全校数学统一考试开始,整个校园都静悄悄的,各班的教室里也只有唰唰的写字声和不时传出的桌椅板凳的响动。
张建民老师在八班监考,他不停地在教室里来回踱步。
张向阳和扬祜俩个谁也没抬头,好象比赛一样不停地写着。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坐在教室最后面的大个子范仲祥闲不住了,他虽然也是低头认真的样子,但他的眼光却总瞄着张老师。当张老师从他身边走过以后,赶紧伸长脖子向别的同学偷看。一些学习差的同学也开始跟着动作起来。袁卫兵不慌不忙,会做的题自己认认真真地做完,不会做的题就这么守着,放着,即不抄别人的也不让别人抄自己的。
张老师已经感觉到了教室里的“阶级斗争”新动向,他不露生色,仍然不停地踱步。范仲祥放心地抄,光伸脖子已经不满足,干脆把别人做完的卷子拿过来。张老师突然一个转身,范仲祥正在拽前面同学的卷子。
有的同学笑出了声。
“第一次,警告!”张老师严厉地说。
范仲祥只得乖乖地坐在座位上,抓耳挠腮。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过去考试可是允许抄的。”
范仲祥实在憋不住,装出委屈的样子小声说,实际上他是故意说给张老师听的,在试探张老师。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你想复辟资本主义怎么着?”
张老师仍然很严厉,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再也看不见平时那慈眉善目的样子了,但严厉中并没有进一步激化矛盾的语气。
“还是开门办学好,还是开卷考试好”范仲祥反而来了胆儿了,反正也考不好。
“那是过去的事了,别再念念不忘。能考多少分就是多少分,来个真实成绩,自己清楚,老师明白。抄来抄去,自欺欺人,有什么用?”
这回张老师瞪眼了。
“不是还有一张皮在脸上包着吗?”
范仲祥仍然争辩,为了不惹张老师生气,故意装出可怜兮兮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平时下点功夫多好。”张老师心平气和地借机教育范仲祥,同时也是给那些不想学习的学生听。
“已经养成懒惰的习惯了,恶习难改。”
“你还知道是恶习啊!”张老师又登了范仲祥一眼。范仲祥没有话说了。
李春生呆不住了,也起哄:“我一学习就头疼。”
“那你就回家养着去,跟猪似的。”
张老师真生气了。可李春生没长眼眉,仍然胡说:“能分配工作我就回家,现在年龄不够,好歹也得混到年满十八岁吧!”
张老师有点不耐烦了:“都给我好好考试,会就作,不会就别作,谁要不想考,给我出去。”
张老师发了脾气,教室里安静了。李春生不甘心,还想哄事,但他胆小,看了看范仲祥,小声鼓动说:“简直是资本主义复辟。”
范仲祥没有响应他,愁眉不展地两手护住面部。李春生见状,也不敢自己再惹事,乖乖地坐在座位上运气。
张向阳答完卷子,又仔细地检查几遍,他从来就不愿意先交卷,即使做完了,他也要精益求精,把出现错误的概率降低到最低水平,谁能保证自己不出现错误。扬祜也做完了,他检查几遍,觉得没有问题,便第一个交了卷子。这一下教室里又出现了响动,没做完的同学紧张起来,有些不会做的同学开始东张西望,想抓紧这最后的机会多抄点。李春生乞求小眼镜王全告诉他结果,王全一个劲地说:“玩去,玩去。”
张老师走过来,李春生不敢再吱声。
范仲祥干脆不做了,抓起卷子就放到讲桌上。
“做个诚实的人吧!”范仲祥自嘲地说着,走出教室,他又喊了一句:“以后要闭卷考试喽,形势变喽!资本主义专政喽”
还没到下课时间,大部分同学都交了卷子。教室外热闹起来,认真的同学开始争论试题,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后悔不喋。而范仲祥却在旁边说:“老师监场太严。”
三
晚上放学,张向阳、扬祜、管景春、管立新四个伙伴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边走边议论今天的考试。管立新考的不太理想,闷闷不乐。扬祜说:“最后的附加题挺有意思,你们谁做了?
“我只做了一半。”张向阳回答说。
“你们俩个呢?”扬祜问。
管景春和管立新都摇摇头。
“你是怎么做的?”扬祜转过头来,仍然憋不住地问张向阳。
“推理法!”张向阳自己没做出来,故意装出很神秘地逗他,让扬祜去思索。实际上,张向阳也在考虑这道难度较大的附加题,而且心里一直想着要把他解出来。
初冬的季节,天黑的早了,还没出县城,路旁的小店已亮起了灯。几个年轻伙伴兴冲冲地向前走着,说着,笑着。年轻人就是热闹,有说有笑,没有烦恼。走在前面的扬祜突然停住了脚步,盯着路旁一个小饭馆的窗户往里看。
从一个溢出灯光的窗户里陡然看到八班班长段志星正一个人埋头吃饭,热气腾腾的。
管立新也发现了饭馆里面的段志星,惊讶地喃喃自语“一个人吃好几盘菜,真阔气。”
“人家是干部子弟,他爸爸当过公社书记。”杨祜赶忙给管立新解释,气呼呼的。
“要不人家聪明呢,原来人家吃的好,你们下过馆子吗?”管立新看看管景春。管景春摇摇头。管立新又看看张向阳和扬祜,俩个人也摇摇头。
“我们要是能下顿馆子多好啊!”
管立新充满渴望地说,还不忘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你说的我肚子都有意见了。”管景春个大,爱饿,不愿意地埋怨起管立新来。
“我告诉你一个好事,咱们村的“胖墩”国家给分配工作啦,在县城粮管站。”管立新又提出了一个新课题。
扬祜很感兴趣地问。“就是参加老山前线战斗,打越南负重伤的那个吗?”
“对,对啦,用鲜血换来了正式工作,值得。”管立新立马表态,把“正式工作”说的很重。
“当然值得啦!不然的话,以后谁还去为国打仗。”管景春也随和着管立新。
“别看负重伤了,现在好多人给说媒呢!听说还有县城的呢!”管立新见引起了大家的关注,进一步绘声绘色地给几个小伙伴介绍他所知道的情况。
“这是国家的大政方针,关键是这场战斗值得不值得打?如果能不打仗就把两国的争端解决好,那才是上策,省得让老百姓去卖命!”
杨祜发表自己的见解,而且脸上的表情很严肃的样子。
“如果考不上大学我也上老山,这是一条出路。”管立新仍然憧憬在“胖墩”有了“正式工作”的喜悦中。
“别出路没找到,先成了炮灰吧!”扬祜嘲笑管立新。
管立新不高兴了,马上给扬祜上纲上线:“你怎么这样说,对党、对祖国、对人民、对你的阶级弟兄还有没有点革命感情?”
“谁没有感情啦,我们中越两国人民是战友加兄弟的感情,现在不是说打起来就打起来啦!杀来杀去的还不是我们穷头百姓受罪,什么叫感情?我听说越南军队用的枪炮都是我们国家援助的,就连他们吃的大米都写着中国生产。”
扬祜嘴茬子厉害,一通反驳。
“你这是反对战争,反对战争就是反对政府,反对党,在我们国家里不行这样。”管立新也一通吓唬扬祜,还没等管立新再说下去,管景春又接上了:
“哈哈,你敢胡言乱语,散布反动言论,这是对党不忠,对毛主席不忠,对华主席不忠,还想不想考大学啦你?说?”
“小小年纪,有书不好好读,竞是些奇谈怪论,照这样下去,国将不国了,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张向阳也加入到几个人的闲侃中去,学着电影里的滑稽相,逗了几句嘴,惹的几个伙伴一通大笑。
“别瞎扯了,咱们撒开丫子跑吧!家里还有活呢!”扬祜发出了号召。已经出了县城,前面是一马平川的土路,静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几个人说跑就跑了起来。
“我们反对战争。”一边跑扬祜一边喊,现在没人管了,过一下自由瘾。他喊的很痛快。
“你这样下去很危险啊!”张向阳提醒杨祜。杨祜好象没听见,仍然一个劲地往前跑。
管景春就怕跑,他尽力地跟着。几个人已经习惯了这样,增加速度,就可以减少时间,管景春还能达到减轻体重的目的。再者说了,人就是动物,就是要有动物的本能,不动怎么称得上动物?让他们跑吧,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有了动物的体能,才能保证和天斗和地斗和大自然斗的资本。
杨祜快步向前跑,天黑了,他心里想着家。
四
杨祜推开自家院子的门,快步向里屋走去。说是门,只是用棒子秸捆扎成的“寨子”,这里的人们管它叫“排子”。院里静悄悄的,只有东屋的窗户亮着昏暗的煤油灯光。杨祜知道,爸爸收工后还没有回来,他一定是去打猪草或者是干别的什么急需的活儿啦。杨祜鼻子有点发酸。农村人过日子,要干的活儿没完没了。母亲病在床上,还有四个弟弟妹妹,都靠父亲一个劳动力挣“公分”养家糊口。好在是集体所有,大锅饭,好在现在鼓励养猪,养一头猪给一个整劳动力的“公分”。杨祜家人多,分粮食也多,孩子小吃的少,省粮食,正好可以养猪。杨祜家养了两头猪,这样家里就是三个劳动力的公分,日子还过的去。杨祜推开堂屋的门,凉风冷灶的。
“哥哥回来啦!”
屋里一声喊,跑出来小弟弟,二弟和二妹闻声也呼拉一下子跟着跑了出来,他们象盼到了救星一样围在杨祜身边。
大妹妹在煤油灯下作功课,见哥哥回来,赶忙收拾作业。
“你们饿了吧,哥哥给你们做饭。”
杨祜爱怜而又心疼地问围在自己身边的弟弟和妹妹。
“做饭喽!做饭喽!”小弟弟兴高采烈地喊起来,跳起来,刚才还饿得无精打采的孩子们一下子来了精神,他们有了盼头。杨祜赶紧进里屋跟母亲商量:“妈,您想吃什么饭?”
母亲想了想,说:“你父亲累了,胃口又不好,你给他做菜糊饼熬粥,多放点白菜。”
杨祜听完,没有说什么,转头出屋,拿盆子,舀棒子面。
“二弟,你给我抱两棵白菜来。”杨祜招呼着。
“抱来了”,随着一声回答,二弟从院里抱进来两棵白菜,放在锅台上。
大妹妹用不着杨祜支使,赶忙抱来棒子秸,然后刷锅。
几个人配合得轻车熟路。
杨祜先和好棒子面,放在一边醒一会儿,这样好吃。然后把菜板放在锅台上,切菜。把白菜切碎了,搁点盐和豆豉拌一拌。杨祜看了看油坛子,还有一点大油,但他没舍得往馅里放,用筷子跳出一点点,放进锅里,蹭蹭锅,又把油坛子放下了。
锅里放点油,用炊炊使劲蹭锅,尽量让油扩大面积,省的摊糊饼沾锅。
“杨祜,把你的上衣脱下来,我补补。”母亲虽然瘫在炕上,但她闲不住,她的心里挂念着全家,刚才她看见杨祜上衣的补丁开了缝。
杨祜脱下上衣,二弟赶忙给拿了进去,又给妈妈找来针线笸箩。
杨祜见妹妹已经烧上了火,便把和好的棒子面倒在锅里,用炊炊摊开,摁平,然后把馅摊在上面,再惮上点水,盖上锅盖,对正在用心烧火的大妹说:“慢点烧,别糊锅”。
“没事”妹妹满有把握地回答。
杨祜又开始刷另一个锅,熬粥。
大妹又赶紧把另一个锅也点着,没等杨祜说话,一个人烧两个锅。十几岁的孩子,已经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了。每天如此,都练出来了,只要能吃饱饭,孩子们很满足了。
两个锅都点着了,杨祜想了想,他又拿出咸菜头,叮叮当当地剁碎,再剥两头蒜,一起切碎拌在一起。他用筷子沾了点香油,使劲拌了拌,一碗咸菜拌蒜做好了,这是父亲最爱吃的。
做完饭,杨祜看看父亲还没回来,就赶紧馇猪食。猪食实际上就是割来的野草,晾干后用粉碎机磨成面,再稍微放些麸子和糠拌好,等吃完饭用刷锅水冲开喂猪。
杨祜这边干着,大妹妹那边烧火,二弟赶忙放好了饭桌,把切好的咸菜拌蒜放在饭桌上。小弟弟忍不住跑过来,趴在饭桌上,偷偷地看了看哥哥和姐姐,然后把小手指伸进咸菜碗,不停地沾着咸味往嘴里放,一个劲地嘬手指。杨祜没有说弟弟,他心里不是滋味,小弟弟是俄的,馋的,怎么能怪罪小弟弟呢!他还那么小啊!多想让他痛痛快快地吃一顿饱饭啊!他忽然想起了段志兴,想起段志兴在饭馆吃饭的情景,他暗下决心,等自己有了钱,一定领弟弟、妹妹和母亲到饭馆也吃上一顿香喷喷的大米饭。
想到这里,他眼含热泪,不停地干家务。他多干一点,父亲就可以少干一点,自己都这么大了,不能吃闲饭啊!他认为上学就是吃闲饭。
五
上午数学课,张老师拿着考试卷子走进八班的教室,同学们的注意力全被张老师手中的卷子吸引了,教室里的气氛马上凝重起来。
张老师站在讲桌前,很平静地站好,看了看全班同学,先笑了,同学们轻松起来。
“考试成绩出来了。我们班的成绩是喜忧尽半,喜的是我们班有三名同学得了满分。”
“哇---。”同学们一阵喝彩。
“忧的是全校最低分也在我们班。”
“哇---。”同学们又是一阵嘘声。
张老师站好,不紧不慢地说着,也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就在这时,张老师话锋一转:
“今后每次考试后,我们要把成绩贴出来,学期后汇总成总成绩,排个成绩榜。我们从现在起,就是要搞分数挂帅。”
张老师这几句话矛头直指同学们,特别是学习不好的同学。教室里安静下来,也许同学们被张老师的话搞紧张了,也许同学们正在思考张老师的话,分数是高于一切的!
“等下课后请学习委员把考试卷子发给大家,下面的时间我们先讲一讲这次考试题。”
同学们认真地听着,不时回想着自己的考试题,也有人小声议论。
等讲到最后的附加题,张老师停住了,他说:“这道题我作为课外题留给同学们,请同学们自己想尽办法把他解出来。”
下课了,张老师把卷子给了程士珍,还没等张老师走出教室,有几个同学争先恐后挤到程士珍面前,迫不急待地翻找自己的卷子。程士珍束手无策地看着,没有办法。范仲祥乍乍乎乎地要找自己的卷子,声称保密不让别人看,可他又不好意思往前挤,他这人,个头挺大,可见了女同学就脸红,太要面子。范仲祥在后面站着,见小眼镜王全不停地翻着,高喊:“先把我的找出来。”
“你能考满分吗?考满分我就给你找”。
王全向范仲祥挑衅,回头对张向阳说:“这是你的。”顺势把卷子给扔了过来。
“还有你的,扬祜。呵,你们两个同桌怎么都是满分?”
王全用手扶了扶眼镜,定睛细看,惊叫起来。
“抄的,抄的,肯定是抄的。”李春生在后面小声鼓动。
扬祜不满地瞪了李春生一眼,反驳: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李春生不敢再言语。
“让你抄也考不了满分。”小眼镜王全转而取笑李春生。
等同学们抢完了,程士珍把剩下的卷子一个个发到同学们手里。范仲祥一个一个地看着分数,最后,他知道自己的58分是最低的,而且是唯一一个不及格的同学。考试之前,范仲祥并没有拿考试当回事,以前考试经常抄,老师也不大管,有时还要开卷考试,考试不考试不都要上学吗?国家不都要给分配工作吗?没想到这次认真了,当回事儿了。既然老师当回事儿我也要当回事儿,就差2分没给及格?老师也真是的,这是老师和我过不去。找老师要分去,好歹就能找回2分。
乘现在下课,范仲祥到数学教研组找张老师。
数学教研组的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范忠祥便凑近张老师身边,小声地乞求:“您看我这卷子,差2分就及格了,想个办法吧!”说着,把卷子递了过去。
“跟我要分来了,是吧?”张老师同样小声地问范仲祥,他是顾及范忠祥的面子。
范仲祥点点头,还偷偷地看看其他老师的反应。
“早干什么去了?”
张老师突然提高了嗓音。
范仲祥吓了一跳,但仍然小声地解释:“我不是没当回事吗,下次就是抄我也要抄及格,保证不给您抹黑。”
“照这样你永远也不会及格。明确告诉你,分是不会给你涨上去的,因为那是你自己考的,是你自己真是成绩的反应。”
“您这不是寒惭我吗,有些人及格了,那是抄的,也不是真实成绩的反映。张老师您平时对我那么好,就再给我加两分好吗?。”
“该上课了,赶紧走。”张老师一点商量余地没有,下了逐客令。
范仲祥见其他老师都看着自己,极不情愿地怀着满腹牢骚走出了数学教研组的办公室。
“你可别有情绪,自己考不及格能怨老师吗?”
张老师见范仲祥赌气地走了,在后面一个劲儿地数落。
今天连续两节数学,第二节课铃响,张老师手里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他要在同学们面前正式宣布一下考试成绩,主要是想强调分数的重要性,大张旗鼓地宣传分数。见张老师在讲桌前站好,班长段志星声音沉闷地喊了一声:“起立。”
全班同学齐唰唰地站起来,张老师把手放在讲桌上,然后面对全班同学,满意地说了声:“坐下。”
果然,张老师第一句话就是:“下面宣布考试成绩。”
教室里出奇地安静。
“张向阳100分,附加题做了一半得10分,总分110分。这是我们数学教研组几位老师共同研究给予的分数,我们鼓励先进,鼓励大胆探索。”
刚才还静悄悄的教室里象开了锅,同学们都敬佩地向张向阳这里了望,张向阳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下去。
“扬祜100分。”
“呵!”同学们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到这里。杨祜和张向阳都低着头,并没有喜形于色的样子,反而显得很紧张。
“程士珍100分。”
这下同学们又把钦佩的目光投向学习委员,程士珍早就低下了头,好像还红着脸。
张老师一个一个地宣布成绩,而最紧张的是范仲祥,就他不及格。终于,张老师念到了最后一个:
“范仲祥58分。”
“哈哈!”有的同学笑出声来,而且小声议论说这点分还是抄来的呢。范仲祥低下了头,他毕竟是个学生,学生没有成绩不行。实际上这也不怨他,过去不重视学习,他受到的影响较大,这是社会问题。
在张老师宣布成绩的时候,扬祜仔细地检查着自己的考试卷子。“我这里有问题?”他自言自语。张向阳马上转过头来,扬祜指给他看:“我这道题求解过程有问题,虽然结果对,但过程不对。”
张向阳细看,同意地点点头。
张老师刚宣布完成绩,杨祜就站了起来:“老师,我这卷子有问题。”
同学们都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教室里又安静下来。
张老师让扬祜到前面去,扬祜拿着卷子向张老师反映自己卷子中的问题。张老师拿过卷子,认真地看着,然后,凝视地问扬祜:“你可得不了满分啦?”
“我不在乎!”扬祜坦然地回答。
张老师拿起笔,毫不犹豫地在卷子上给扣掉5分,并向同学们重新宣布:“现在更正一下成绩,杨祜的考试成绩不是100分,是95分。”
“哎呀,这五分给我多好!”范仲祥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同学们一阵哄笑。
张老师看了范仲祥一眼,抢白他说:“你呀,给你多少分也没用,你主动向老师要分,而杨祜主动向老师要求扣分,这就是差距,这就是学习态度上的差距,你懂吗?”
见范仲祥不说话了,张老师又面对全班学生语重心长地说:“大家细想一想,这五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学习态度,卷子发下去了,有的同学并没有认真看,而扬祜同学不但认真看了,还主动找出错误,他的这种勇于发现错误、改正错误的精神和实事求是的学习态度非常值得大家学习。有的同学不这样,自己考试不及格,主动找到老师,要求老师多给加两分,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学习态度,两种截然不同的学习态度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考试成绩。扬祜虽然得了95分,但他的学习精神是100分。”
张老师激动起来,说的话也多起来。
范仲祥加分的目的没达到,反而成了同学们的反面教材,心里不是滋味,他在心里嘀咕:杨祜这小子真他妈是我的对头,天生的对头。
六
中午吃饭,八班的宿舍里闹翻了天,班长段志星代收的饭票不见了,要吃饭的同学们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他在床铺上翻来翻去,就是不见饭票。同学们吃不了饭怎么办?正要回家的张老师赶紧来到了宿舍。问明了情况,看着眼前不能吃饭的学生们,张老师有点急了,学校里怎么能发生这种事?
“把住宿生都拘到宿舍,一个一个地讯问。”
张老师大声地冲生活委员李杰喊。李杰已经傻眼了,听了张老师的吩咐赶紧去叫人。
一个一个地问,翻来覆去地问,没有结果。
这事很快就惊动了学校,团总支书记王红心急匆匆赶来。她看到张老师已经气得脸煞白,没有了办法,更是怒气冲天:“这是谁干的?今天必须查出来,早承认错误小点,不然的话,送派出所开除学籍决不含糊。”
宿舍里一片沉寂,张老师见王红心来了,便暂时站在一旁休息,全指望王红心了。说实在的,在这方面王红心真比张老师强。王红心先是一通吓唬,见没有进展,她瞪大了双眼“钱就放在褥子底下,难道能飞走吗?”
王红心用威严的目光前后左右地逼视着垂头丧气的每一个同学,她忽然大声喊到:“经常到宿舍里来的同学,都拘来讯问。”
这下子范围扩大,几乎涉及到全班每一个同学,包括张向阳、扬祜和范仲祥。王红心干什么事儿是有狠劲的,非要一查到底,查他个水落石出不可。
经常到宿舍里来的同学都是些活跃分子,被拘来的同学满满当当站了一宿舍。范仲祥一进宿舍的门,见段志星耸拉着脑袋一言不发地躲在一边,有点颤颤兢兢的,活象个受气鬼,便忍不住地裂开了大嘴:“我说班长,上次你数钱洋洋得意的,我说你别是个大硕鼠,把钱给贪污啦,哎,今天还真出事喽。”
段志星一听,吓的胆怯怯地更是不敢抬头。王红心不满地瞪了范仲祥一眼,气乎乎的没有说话。
扬祜猛然间被范仲祥的话给提醒了,他联想起段志星经常下馆子的情况,再看段志星的表现,引起了他的怀疑,但他不敢肯定,更不敢相信。杨祜就这么在一旁观察着。
已经过了晌午,同学们被折腾得精疲力尽,王红心也渐渐地没有了办法,但更激起了她的怒火,两眼仇视地看着所有人。扬祜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实在憋不住了,在宿舍里没人说话的时候,他突然大喊了一声:“段志星,钱真的丢了吗?”
“啊!没有。”段志星突然间被吓得神经质地回答。
“哪去了?”扬祜紧逼着问。
“啊....啊....是丢了....。”段志星的回答已经明显软了下来,显得没有底气,而且语无伦次,实际上他的精神已经支撑不住了。
扬祜矛头直指段志星,宿舍里的形势急转而下,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不知道杨祜要干什么。张老师愤怒地瞪大了眼睛,王红心惊讶地张着嘴,段志星吓得浑身冒了冷汗。
张向阳此时也看出点眉目:“我们看见你下馆子,是不是你把钱给花了?”
张向阳的话一下子提醒了大家。
“老...师...钱没丢,是我给花了,我这还剩点。”段志星的精神防线崩溃了,全盘承认,并掏出了剩下的钱和粮票。
宿舍里一片喧哗。
实际上,段志兴早就坚持不住了。
七
晨曦中,张向阳冒着满头大汗,向学校跑去。
学校的大铁门虚掩着,他没有推开,而是从虚掩着的门缝闪进去。现在天还早,同学们还没来,先不要敞开学校的大门,他这样想着,快步向教室走去。
张向阳老远就看见八班教室的灯亮着,已经有人在学习了。
他轻轻推开教室的门,刺眼的灯光从教室里喷出,定睛细看,程士珍一个人正在伏案读书。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到的,好象她总是比张向阳先到,又好象是在和他比赛,看一看谁最刻苦,谁的学习成绩最好。没有天生的聪明,只有后天的努力,取得好成绩的人都是付出了比别人更多的辛苦才换来的。
见有人进来,程士珍抬起头,冲张向阳羞涩地微微一笑,便又开始低下头,伏案读书。
没有语言的交流,只有心灵的传唤。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可又好象说过什么一样。张向阳心里舒畅极了,他坐在座位上,轻松地打开书本,复习昨天的功课和今天将要讲的内容。
上课了,张向阳坐在座位上,不知怎么的,他的精力总不能集中,他感到有一双眼睛总在注视自己。他有些心不在焉,向侧面看去,程士珍正在全神贯注地听课。张向阳赶紧转过头来,重新集中精力,注意听讲。仍然不行,那双黑乎乎的眼睛仍然在时时刻刻注视着他,他再次向侧面望去,程士珍仍然全神贯注地在听讲。
张向阳有些心慌意乱,那个恬静的、全神贯注的身影开始在他的眼前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