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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晨曦中,张向阳和管立新跑在上学的路上。
墨色的天空好象有些阴天,灰蒙蒙的,阵阵的秋风带着丝丝凉意,冷冰冰的。两个年青人心里想着学习,全然没有理会这秋天早晨的冷峻,脸上挂着汗珠,一门心思地向前小跑。刚开学,他们象拉满弦的箭一样铆足了劲,拼命学习。他们在比赛,使出浑身解数地学习。他们在竞争,生怕自己被别人落下,要全力以赴往前赶。农村的孩子不知道玩,他们到学校的唯一活动就是学习。
他们俩个居住的村庄叫管村,离县城十几里路,要走一个多小时。从小就徒步上学,已成为习惯,从他们的父辈就如此。在这吃穿还发愁的年代里,能够上学就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事情了,特别是能够上高中。在农村,能够坐在干净的教室里读书,已经是享清福的生活了,他们的父母、姊妹,为了生存都在田间地头不分昼夜地在劳作啊!他们上学在心里总存有内疚,每到放学、节假日都要尽可能多地帮家里干些农活。农活永远也干不完,能够上高中的孩子在农村已经是主要劳动力了。农村的孩子早熟、知道艰辛,懂得冷暖。
实际上,从地理和历史的角度来讲,这里应该发达起来,位于京、津、唐山、承德几个城市之间,交通便利,物产丰富,人杰地灵,县城里至今还戳着一个:“京东第一集”的牌匾,说明这里过去曾经繁荣过。但现在是政治挂帅,阶级斗争为纲,除了人与人斗以外,其他应该干的甚至应该抓紧干的都丢了,都给铲除了。该铲除的铲除了,不该铲除的也铲除了,盲目而又落后地革命,没有先进思想地革命,跟不上历史发展地革命,这就是农民革命的特色。与人斗,与阶级敌人斗,斗来斗去就是自己与自己斗,就是自己与自己叫劲。费的劲儿不小,没往该干的活上用。为争权夺势搞的天翻地覆,为保江山搞的地覆天翻,国家永远走不上正轨,永远发展不起来。经济搞不上去,国家就要落后,就要受人欺侮,就不能说是爱国,高喊“为人民服务”就应该脸红。天天争论爱国,天天宣誓爱国,你爱国吗?我爱国吗?他爱国吗?问来问去把应该干的爱国的事情都给忘了,都给耽误了,都没给干成,国家越来越穷,有谁还能称其为爱国?国家越来越落后于别国,你还怎么宣传爱国主义。
冷清了,萧条了,“京东第一集”的牌匾孤零零地戳在那儿,只剩下让人们瞻仰的份了。说穿了,政治挂帅就是为了保证个人权力,保证个人权力就要搞专制,搞专制就能坐稳江山。要搞专制应该先搞专政。在抓政治挂帅和阶级斗争为纲的过程中,你斗我斗窝里斗,斗来斗去矛盾转移,个人的权力得到了空前的巩固,在巩固个人权利的同时,国家得到了空前的落后。什么时候能转移到“经济建设为纲”上来,国家就要发展了。什么时候国家能用科学的发展观,坚持以人为本,构建和谐社会,社会就稳定了。是真的以经济建设为纲,是真的以人为本,不是假的。国家体制上是经济建设为纲,政治体制和经济体制,用人体制上是经济建设为纲,都以经济建设为纲,不说空话,不放空炮,不放卫星,我们的国家就有救了。反之,国将不国,现在的英雄将变为历史的罪人。
不管经济怎么落后,我们的政治和文化总是处于世界领先的,政治领先是因为我们的文化底蕴深厚,毛主席治国平天下的所有大事、所有大话,都能从我们的历史中找到出处。政治家善于利用历史。我国的历史实际上就是皇权专制,所以我们现在也要专制,不管世界发展到了什么现代化年代。我们之所以不遗余力地宣传我们五千年历史文化的灿烂辉煌,而不去敞开国门研究当今世界的发展方向,实际上是为了验证我们今天政治上专政之必要。我们的文化底蕴深厚,是因为我们有五千年灿烂文明历史的日积月累,还有我们的人民对文化的孜孜追求。不管家里怎么穷,张向阳他们能上学,能考上高中,这就是我们的一个贫穷的民族对文化的追求。虽然能念书的人不多,但有很多深厚的道理都懂,每年的灯节、暑期晚上的说书、唱大鼓、演大戏都是层出不穷,文化氛围浓厚,这也是对文化的追求,通过种种形式,弘扬善良,鞭鞑丑恶,张向阳就是在这种环境中成长起来的。
中国文化,就是农村文化,资本主义萌芽没有成功,城市也还年青,中国的历史就是一部农村史。
张向阳今天显得格外精神,新穿了一件天蓝色的的卡上衣,是四个口袋的学生装,这可是真正的高档服装。这件上衣是村里的下乡知识青年回家探亲,从天津给张向阳的大哥捎来的,准备相亲用,在当地买不到,花了十几块钱呢,一般的人穿不上。大哥觉得上衣色彩艳了点,穿不出去,便收藏起来。这回张向阳考上了高中,大哥高兴的不知怎么好,就连这件自己准备相亲用的新上衣也给拿出来,穿在了张向阳的身上。大哥对张向阳重视啊!对张向阳考上高中重视,是对张向阳今后的前程重视,张向阳的前程不就代表着大哥的前程吗?
大哥多么希望自己也有这么好的前程啊!
人饰衣服马饰鞍,张向阳穿上这件上衣精神多了,劲头也更足了。小伙子穿上衣服就变样。实际上,大哥不单单是把自己的衣服给了弟弟,他同时把自己的希望也寄托到弟弟身上。他羡慕弟弟能有考大学的机会,当他也正是在弟弟的这个时期希望破灭,在他就要考大学之际,全家被从城里下放到农村老家,中断了学习,开始了农村劳动改造,那时大哥也只有十六岁。
张向阳和管立新今天是碰到一起的,本来他们应该等管景春、扬祜一起走,但管立新着急,一个劲地催促张向阳快走:“多凉啊!别耽误时间了。”
“他们俩个也该出来了。”张向阳念叨着,依依不舍。
“走吧!快走吧!”管立新真得着急,一个劲地催促。
张向阳回头望了望,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扭头和管立新一起先出发了。张向阳心里明白:管景春和扬祜肯定该出来了,因为扬祜比张向阳他们三个还远点,他不会起的太晚。
管立新跑在张向阳的前面,他心里想着学习,即怕自己被别人落下,又怕考不上大学,对不起家里人的辛勤,他平时和张向阳讨论最多的就是能不能考上大学。他一门心思地往前跑,顾不上张向阳是否跟上。
十几里路程,跑跑走走半个多时辰就赶到了学校。
走进校门,张向阳老远就看见八班的教室亮着银白色的灯光。他跑到教室门前,轻轻地推开,刺眼的灯光从门缝里射出来,让他不得不相信教室里已经有同学在晨读。张向阳悄悄地走进教室,啊,是一位女同学,只有她一个人在静静地看书,全然没有别人,她象是这里的主宰,主宰着这里的空间,这里的时间,这里的知识。她学习的神态平静、安稳,象达.芬奇手下的蒙娜丽莎般恬静、优雅。当她感到有人进来,略一抬头,只是冲张向阳一个友好的微笑,便又低头温书。
没有说话,却又象是打了招呼,张向阳心里感到非常舒畅。
“她是学习委员,看她那学习劲头,成绩一定不错。”张向阳心里想着,赶紧坐到座位上,喘口气,安顿一下情绪,便开始看书。他不敢弄出任何声响,他不愿破坏这安静和谐的学习环境,说穿了,他是被学习委员的学习精神给镇慑了、感染了、融化了,他也要融合进去。
张向阳是个干什么事情都讲究计划、步骤的人,当天讲过的课程他必须在当天复习一遍,复习完了,弄懂了,再开始认真地去干别的事情。他不允许自己把已学过的、而又没有学懂的课程累积起来。早晨他要预习今天将要讲的课程,先预习一遍,准备着迎接新的一天。哪有看不懂的留下来,等着听老师讲,这叫做到心中有数。这样,先预习一遍,再听一遍,再复习一遍,三遍过后,这年青的脑袋里还能装不下课本里的知识?恐怕都能倒背如流了。
学习完了,完成了应该完成的程序,剩下的便是全身轻松的尽情尽兴的去干别的事情,包括看一些课外读物。张向阳讲究条理,讲究效率。他喜欢编好程序,一丝不苟的学习和工作。
干什么都要专心致志。
学习委员程士珍的学习方法是什么?张向阳还不知道,但敢肯定她一定是个有心劲、学习刻苦、成绩优秀的学生。张向阳一边看书,一边偷偷观察学习委员,学习委员只顾全身心地学习,全然没有理会到张向阳的存在。
张向阳渐渐地集中起精力,全神贯注地温习功课。
二
张向阳就这样走进了高中的大门,开始了他难忘的也是珍贵的高中时代的学习生活。他一头扎进了知识的海洋,孜孜不卷地学习,努力地吸收着知识的营养。他能够上高中,他将来能够和别人一样考大学,这样好的学习生活来之不易,他知道珍惜,他必须珍惜。他心里时刻牢记着这样的事实,这样的信念,即使学习生活是艰苦的,枯燥的,但有一种无穷的力量时时刻刻在鼓舞着他,激励着他,鞭策着他,他要努力,他要奋斗,他要向着人生的最美好的目标奋发。
如果这样的信念,这样的精神坚持下去,持久地发扬下去,这个青年人必然会实现他的种种人生目标。但他是个青年人,他还有很多时间,他的身心还需要完善和成熟,这就决定了他还会有各种各样的机会、转折以至错误和反复。
青年是人生中一个充满生命力量和无限希望的年代,也是一个令人多变化、多失望的年代。让我们牢记他,理解他,有地放矢的去利用和发挥好他。
上课了,校园里是那样安静。老师的讲课声从教室里传出来,听得一清二楚。多少年没有过的学习热情终于又回来了,同学们认真学,老师们认真讲,这种相互依存相互促进的师生关系的重新回归使校园景象彻底变了样。实际上,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字:“考”,他扭转了学生们的追求方向。小学考试,中学考试,大学考试,一个“考”字,考得举国上下殷殷学子埋头苦读,这就是“机制”。还有这些园丁们,过去不管怎么批他斗他骂他,不管怎么喊他们“臭老九”,反他们的潮流,只要让他们走进教室,踏上讲台,看到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他们就忘掉了一切,象蜡烛一样,忘我地燃烧起来。
张老师正在给八班的同学们讲数学课。黑板上的板书写的很工整,这是张老师多少年养成的习惯,他最反对老师板书潦草。他认为,老师不仅仅要传授学生们自然知识,还要教他们做人、做事,如果老师做事不认真,那就必然会影响到自己的学生。有什么样的老师,就会有什么样的学生。张老师时时注意着自己在学生面前的表帅作用,但他的工作是繁重的。他担任着八班和七班的数学课,还兼任八班的班主任。每天每班两节数学课,近百名学生,每天近百本数学作业,每本作业用两分钟批改,那就是三个多小时,更何况他还要备课、写讲义和解答同学们提出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不管怎么说,每天这一百本作业张老师要用他的业余时间来批改,我们不是经常看到老师在灯光下熬夜吗!不管工作如何繁重,张老师讲起课来总是那么投入。
今天上的是立体几何课:
“同学们记住,立体几何主要解决的是点、线、面的关系。任意两点都可以形成一条直线,而任意不在一条直线上的三点都可以形成一个平面。物体形成平面以后才具有稳定性,俗话说三足鼎立、三角形具有稳定性都是这个道理。”
张老师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看着全班同学们,忽然话锋一转:“三角形的稳定性不单单可以应用在自然科学上,在一些国家的国体上也有应用,像有些国家在政体上搞的三权对立就是这个道理。希望在以后的社会实践中,不管是生活实践还是生产实践、甚至是政治实践,同学们都要注意理解和应用。”
张老师讲课不忘与实践相结合,讲的深刻而又生动。
张向阳认真地听着,他忽然发现,扬祜同学在笔记本上画了许多各式各样的三角形,而且还若有所思地琢磨着、比较着。他感到很奇怪,真不知道同桌同学此刻在想什么。他不明白,但并没有打扰扬祜,而是抬起头,继续听张老师讲课。
三
教室外,王红心不停地在校园里徘徊,她从这个班的教室窗前走到那个班的教室窗前,来回地走动着,思考着。此时,她望着那安静的校园,心里竞产生了一种疑虑,她不知这安静的校园现在这么安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她担心,这样下去学生们会不会成为温室里的弱苗,那他们今后还能抵御社会上的风风雨雨吗?我们国家的希望可都在青年人身上啊!王红心是个充满激情的热血青年,她能把现在校园里的情景升华到祖国的前途命运去考虑。她想起了自己上高中的时候,也是在这所学校,场面却截然不同。那时的她带着红袖标,成了红卫兵大队长,多少人蔟拥着她,跟着她冲锋陷阵,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捍卫毛泽东思想,誓死走毛主席指引的革命路线,完全彻底地打退了敌人的一次又一次进攻。在举国上下共同努力下揪出了党内最大的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和死不悔改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邓小平的同时,他们也奋不顾身地揪出了学校里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其中包括当时的校长和张建民老师。可现在......可现在呢?听说邓小平又出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红心感到有点矛盾,有点恍然。她感到这平静的校园里也许正酝酿着波澜,这是不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是不是阶级斗争的又一个关键时刻来临了?这可是能不能坚持毛主席革命路线和毛泽东思想的大问题。王红心凭着这几年的政治斗争经验,敏感地感觉和察觉到国家的新的政治斗争已经开始了。她要做好准备,去迎接新的考验。想到这儿,她心里稍稍踏实了点,浑身也轻松多了,对未来又充满了信心。
王红心正要转身离开这里,她抬头看见,在校园的另一个角落里,校革委会主任白金山同志也在徘徊。他是那样的心事重重。王红心站住没动,看着白金山主任慢慢地踱步,心里揣摩着领导此时的心情。白主任也发现了王红心。两人相互对视了一会儿,相对无言。看来他们俩还都没有思考成熟。白主任慢慢地向其他方向走去,王红心也转身离开了。
下课的铃声响了,张老师好象没听见,他仍然不厌其烦地给同学们讲课。他心里急,他在争分夺秒,这些学生虽然是考进来的,但以前学习的知识并不扎实。
教室里终于出现了响动,这是有些同学对张老师表示的抗议。同学们就这十几分钟的课间休息时间,你张老师为什么还要占用。张老师终于看到其他班级的学生们在教室外活动的身影,他不情愿地收拾好讲稿。
“下课”。
张老师还没走出教室,黑大个范仲祥就在后面大声嚷起来:“受不了啦!整天焖在教室里,除了讲课就是作业、作业,这简直就是白色恐怖。”
四
中午放学,张向阳和扬祜一起拿着各自的饭盒到食堂买饭。班长段志星和生活委员王杰各提着一只大桶从食堂里出来。一只桶里盛的是熬白菜,另一只桶里盛的是馒头和窝头。只见两人吃力地提着,兴冲冲的,八班在校入伙的同学们见状,一下子围上来。每人一个馒头,两个窝头,一碗熬白菜。说是熬白菜,汤多菜少。范仲祥在这里起哄。他这个城里学生,家里没人给做饭,自己又懒,中午也只能在学校里凑乎了。见到这样的饭菜,他皱起了眉头。
轮到扬祜盛饭,扬祜让张向阳先盛。张向阳也没客气,先接下王杰递过来的馒头和窝头。范仲祥眼前一亮,把自己手里的一个窝头儒给张向阳,还没等张向阳明白过来,范仲祥几乎是友好般地又顺势掠走了张向阳另一只手里的馒头。
张向阳明白了,他是要用窝头换馒头。
范仲祥看着到手的馒头,满意地冲张向阳笑一笑,这微笑是友好的,也是蛮横的。扬祜看不下去,一把从范仲祥手里抢过馒头,还给张向阳。
范仲祥一愣,疑惑地看着杨祜:“怎么着,抢馒头?我这儿还有两个肉馒头,你要不要?”说着,他扯高气扬地抬起肉乎乎的拳头,在扬祜面前使劲晃了晃。
“你个儿长的挺大,但是,缺少精神。”扬祜义正辞严而又辛辣地针对范仲祥。
“什么他妈的精神,你以为我听不出来,没有物质那有精神?别跟我玩精神,你敢动点真格的吗?”
范仲祥发脾气了,他瞪着眼,晃着拳头往杨祜面前蹭,要打架似的挑衅:“怎么着,服吗?”
“行了。”张向阳急了,他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更不愿意看到同学之间打起来,真是的,同学之间好还来不及呢,怎么能打架呢,他大声地抢白范仲祥和杨祜:“为了争吃的动手,你们这不是和动物差不多了吗?这几千年是不是白进化了。”
旁边有的同学发出了笑声。
“行了,你吃吧!”
张向阳看着范仲祥,友好地把馒头递到他手里。
范仲祥真是个怪人,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转眼就冷静下来了,他好像明白点味来,知道自己错了。他没有理会张向阳,缓和地对扬祜说:“就冲你这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劲儿,我把馒头还给他,可你记住,管闲事儿不是你应尽的义务,更别在我面前逞能......哼,真没想到,中国现在还有敢替别人拔闯的男人。”
说完,范仲祥又抢过张向阳手里的窝头,递上馒头,看了看围观的同学们:“在你们这些人面前,我怎么也要做个高尚的人,有道德的人,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拿着饭走出了人群。
“把你的军帽戴正,不然有损军人的形象。”扬祜在后面冲范仲祥喊。
范仲祥干脆把军帽的帽沿向后拽过去,以示对扬祜的提醒不屑一顾。
张向阳和杨祜端着饭盒,走进八班住校生的宿舍。他们俩每天吃完饭,都要把饭盒寄存在这里。说是宿舍,实际上是由教室改装的,就连床铺,也是由课桌排在一起,搭成的通铺,十几个同学并排睡在一起,就象农村的大土炕一样。
宿舍里正热闹着,吃饭的吃饭,涮碗的涮碗,还有人说着笑话。这几个住校的同学整天生活在一起,已经逐渐熟悉、习惯、亲密起来。班长段志星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笔和本,正在算伙食费。刚开学,班长什么都管。张向阳和杨祜也凑上前,每人买五元饭票,留作吃午饭用。
范仲祥不知怎么也遛哒到这里。哪里人多,哪里热闹,哪里就有范仲祥。他看见张向阳和扬祜也在这里,好象把刚才的不愉快早已经忘掉,看着段志星腿上摆放的人民币就裂开了大嘴:“哈哈,刚当官,你就横征暴敛,好一个混君,以后你一定是个搜刮民脂民膏的大硕鼠,”
爱起哄的小眼镜王全有了题材:“打倒新兴的资产阶级分子,打倒暴发户。”
班长段志星被这两个同学给闹的竞有点不好意思,他一边收拾好钱,一边取笑说:“我这也是公务在身,不得已而为之,谁让我是一班之长呢!。”
“既然是公款,你可不要贪污。”范仲祥嘴快,脱口而出。
段志星瞥了范仲祥一眼,闷闷不乐。
五
星期天的早晨,张向阳在家里学习。
母亲在邻村任小学教师,大早晨就到学校布置什么活动去了。她是全校唯一的老师,从一年级到五年级的课程都由她教,在一间教室里,有时候是两个年级同时上课,有时候是三个年级同时上课,这叫“复式班”,这个教室上完课,她赶紧就要到另一间教室去,学生们都在等着她呢!说这是一所小学校,实际就孤零零两间半房,连个院墙都没有,村子小,学生少,再加上生产队穷,也只有这个样子了。母亲不管这些,她一心一意地操持着这个小学校,一切都象大学校一样正规。村里的乡亲们都愿意把孩子交给母亲,交给母亲他们放心。张向阳他们几个都是母亲教出来的啊,虽然他们几个是从邻村的初中考入县城高中的,但乡亲们都认为是母亲的功劳,要不是母亲从小手把手地教这些孩子,你们也能出息吗?农村人认死理,认准了母亲是能照耀孩子们茁壮成长的太阳。
爸爸也是文化人,而且是大文化人,逢年过节求写对联的在家里总是排成了长队,不但有本村的乡亲,周围十里八村来求对联的也不在少数。都想图个喜庆,过节挂个红对联喜庆。爸爸写对联成了全村的一道风景,每当爸爸写对联的时候好多人都来看,母亲也在一旁看。张向阳从小就爱看爸爸写对联,他不是来一个写一个,而是等全村所有想写对联的都来了,专门约定个时间,把所有红纸都裁好一起写。炕上放一张方桌,父亲气定神闲地坐在方桌旁,所有人都在一边看着,一个小书童专门砚墨,当然,大多数时间这项工作都属于张向阳。父亲拿起毛笔,不停地在砚台上沾,等他把毛笔提起来,求写对联的人赶紧把红纸铺在父亲面前的方桌上,把着,父亲大笔一回,一气呵成。对联写完了,人们提起对联在一旁津津乐道地评论,然后喜气扬扬地回家了,好象这对联写出了他们的好心情,写出了他们的好前景,反正写对联的时候,就是人们有喜事的时候,就是人们喜气扬扬的时候。红白事儿记帐的也是父亲,甚至一些书信往来也都找他写,但他不能教书,他要接受改造,他教书把孩子们教成了资本主义的苗怎么办?谁敢让他教书啊!他必须下地干农活。哥哥、姐姐也都到生产队去出工了。现在正是秋收,抢着种冬小麦,要抢在寒露之前种完冬小麦,农村忙啊!
现在的农村,是集体所有制,土地是集体所有,种地要听领导安排。早晨钟声一响,全村的劳动力都到村头集合,生产队长开始给每个人分配一天的工作。晚上每个劳动力再到村会计那里记这一天的工分,到年底按每个人的工分取全年的报酬。种庄稼也要根据上级的指示,种一些玉米、高粱、小麦等大田作物,不准种经济作物。种经济作物是搞资本主义,全国上下正在割资本主义的尾巴。生产队可以搞一些集体副业,挣点钱给农业补贴,所以这个时候的农村最富裕的是给村里跑副业的业务人员,经常有些活钱,能够到大城市去,这些人成为农村“特殊”阶层,人们把他们叫做“跑外交”,现在就流传着这样一段顺口溜:“一等人跑外交,皮鞋、手表、大提包。”,这是对跑副业人的生动写照。个人什么副业也不能做,就是自家养的鸡下的蛋也不能去卖,要想个人挣点钱花,只能等年终分红。哪有什么红可分,一个大劳动力,活干的多,体力消耗大,吃的就多,到年底,扣除全年分的口粮,最后还要欠生产队的钱,要倒找。
所以这个时期农村盛行两件事,是经济杠杆起的作用:一个是生孩子,一个是养猪。孩子多分的口粮就多,反正生产队是有活大家一起干,粮食按人头分,小孩比大人吃的少,吃的少粮食就能富余,粮食富余了就能多养猪。养一头猪跟一个劳动力一样,每天生产队给记工分,每头猪记10分,顶一个整劳动力。养猪多了记的工分就多,不管你有多少劳动力,也不如养猪。养猪好,猪身上都是宝,要想建设国家、发展国家,赶快养猪啊,在农村养猪是我们的基本国策,家家户户都养猪,都在自家的院子里盖猪圈。
多生孩子多养猪,这是致富之路,所以,一对夫妻生十几个孩子的并不罕见。
农村有农村的生活。
家里只有张向阳,倒也安静。刚学习一会儿,当街就传来喊声:“分棒子秸来呦!---”
张向阳赶紧跑到当院,隔着寨蓠喊:“管立新咱们一起去分棒子秸。”
张向阳和管立新是邻居,他想和管立新搭伴去分棒子秸。
管立新的母亲从里屋走出来,急忙对张向阳说:“我去分东西,他正学习呢!”管立新在里屋喊:“妈!还是让我去吧,您歇会儿。”
“歇什么?你只管学习你的,我累不着。”母亲固执而且不可抗拒地说。
屋里没了声音。
张向阳只得自己一个人去,要快去,不然排队的人多了,要等很长时间的,我可等不起。
果然,张向阳来到村头,各家各户来分棒子秸的人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些老弱病残,以家庭妇女居多。
张向阳规规矩矩地站在了队伍的后面。
一捆捆刚从地里拉来的棒子秸被散乱地堆放在地上,还能看出从马车上被翻落下来的漩涡。这些棒子秸要按人头平均分给各户,它们对农村的生活很重要,人们要用它做饭、取暖,你看吧,在农村的大街小巷,到处都存满了农作物的秸杆,以棒子秸和麦子秸居多。棒子秸都是直立着靠在墙上,码起一大片,这样用的时候好搬。而麦子秸都是垛起来的,垛成圆形的垛,上面用泥抹上,象一个个粮仓,布满了家家户户的院落和当街的门前。
柴米油盐是老百姓的生活大事。
一会儿,管立新的母亲也来了,看排队的人多,她往前凑到一个妇女面前:“大婶子,您早到了。”还没等人家说话,她就小声跟人家嘀咕:“我排在您后面!”还是没等人家同意,她就大声宣布:“看,大婶子给我排着个儿呢,这儿是我的个儿。”说着,挤了进去。
后面一个抱小孩的年轻媳妇急了:“你怎么到这儿就是时候?这么特殊,我也往前站,前面也给我排着个儿呢!”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又站到了管立新母亲的前面。
后面的队伍乱了,前面照样分棒子秸,象这样的架一天不知要打多少起呢。你别看现在打架,转眼就大婶子长大婶子短地亲热起来了。你可别把农村老娘们的架当成打架,谁往心里去谁就不会有快乐时光。
张向阳排在后面,耐心地排着,排来排去,他总是最后一个。原来,后来的人都在前面加个。张向阳没办法,任他们去加个吧,干脆,拿出书本,找个干净的地儿,看看书吧,反正也是最后一个。
张向阳看起了书,不知什么时候,前面又打起来了。这会儿更热闹,已经分不了东西了。老会计站在前面,无可奈何地大声数落:“你们这些人哪,你们算人吗?。”
“除了白天打架、晚上和男人睡觉生孩子,你们还懂得什么不?”
见没人搭理自己,老会计来荤的了。这下真的吸引了妇女们的注意力。一个女人扯嗓子骂道:
“你们家都生一窝了,还有脸说我们。”
又一个妇女赶紧接茬:
“对,看老会计这瘦样,这都是晚上睡觉跟嫂子累的,到了晚上准跟饿狼似的,要不怎么生了一个班啊!”
“是加强班啊”
几个岁数大点的女人抢白老会计,还不停地哄笑。
老会计好象习惯了,本来脸上出现了尴尬,听到有女人们拿他开玩笑,反而更来荤的了,说:“对了,千金难买老来瘦,瘦有瘦的力气,瘦有瘦的本事,不信谁敢跟我试试?我是来者不拒。”
老会计连说带比划动作,几个负责分棒子秸的小伙子也停下手,兴高采烈地起哄凑热闹。女人们一下子倒给难住了。
这时候,一个岁数和老会计差不多大的女人出头,开口臭骂:
“你个老没正经的,还算个文化人啊,说话都骂你们家祖宗了,你不怕折寿啊。”老会计没敢再吱声。
闹来闹去,闹不出个结果,老会计走到张向阳面前,无奈地说:“跟我来,我给你先分。”
张向阳赶紧跟着走。
“好好学习吧,有能耐赶紧离开这俗地方,跟猪似的过一辈子有什么意思啊!”
老会计自言自语地叨咕,象是对张向阳说,也象是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