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节 劈开化现的度母
作者: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8-5-9 8:55:29

  从囊谦回到结古后,我再没有去过寺院。因为每天都忙着,疲累却也充实。我不再是游客,而成了一个当地人,实实在在地生活。
  我更加相信了,生活本身就是我的道场,皈不皈依倒不是很要紧。
  奇怪的是,走在街上,我常常被人注意。我开始不察觉,走着走着,总发现有喇嘛远远地朝我看,有的还小声议论,好像我穿错了什么似的。一次,我和两位喇嘛迎面走过,我们已经错身过去了,其中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喇嘛在后面叫住我。他恭敬地向我鞠了一个躬,问可不可以向我的象牙佛珠行礼。
  我诧异老喇嘛的要求,愣了片刻,还是应许了他。我想他们可能认得这串佛珠是嘎文活佛的,所以想向活佛行礼吧。我从脖子上取下佛珠递给老喇嘛,老喇嘛激动地趋步上前,双手捧着接过佛珠,举起贴在额头上行触头礼,又向它行亲吻礼,最后放在胸口做心拜。
  喇嘛行的是很大的一个礼,虽然是站立的也相当于叩长头。老喇嘛做完,他身边年轻的喇嘛也同样做了一番,向佛珠行了大礼。完后,老喇嘛把佛珠恭恭敬敬地还给我,说谢谢,并祝我吉祥。然后撩起袈裟重新披在肩上,两人逶迤而去。
  我把佛珠戴回脖子上,觉得很荣耀,想我果然有“法眼”啊,当初就看出这佛珠是一件宝贝。苏莽寺法会时,嘎文活佛手拿着佛珠给信徒摩顶,我远远观望着活佛,焦点却时时落在这串珠子上。这是一串“熟透”了的佛珠,即使是象牙做的,原本就珠圆玉润,你也可以看出它曾被以非常大的诚心亲近过,被无数遍地念诵,得到无数加持。佛珠用纤细绵韧的细羊毛绳串起,十分柔软、随形,结节处配以精制的绿松石和玛瑙装饰,异常典雅、尊贵,一望可知价值连城。
  后来,我戴着佛珠出门,有更多的喇嘛向我要求行礼。他们像得到什么秘密的消息,口耳相传。有两次,喇嘛甚至等候在军分区门口,专门为了向佛珠行礼。对于喇嘛们的请求,我当然一一都应许,但心里不免狐疑,想他们有的并不是噶举派的喇嘛啊,怎么都对嘎文活佛和他的法物这么恭敬呢?
  要不,就是这串佛珠有什么特别之处?我的脑子里曾这么闪了一下,我这样问行礼的喇嘛,他们却不肯回答我。他们什么都不说,只是对我表示恭敬,对佛珠更加恭敬。
  藏族人这样,我感觉我不是我自己了,而成了一个佛台。
  朵朵的事情在我回到结古后的第七天得到解决。
  这一天,玉树州民政局的窦局长给我电话,说他之前请玉树县民政局协调结隆乡民政科,把朵朵先安排到了乡里的敬老院。敬老院给朵朵提供食宿,她同时帮敬老院做些活,慢慢再行打算。窦局长告诉我,他刚刚得到结隆乡民政科的回复,说已经安排妥当。我听了很高兴,感谢窦局长。
  窦局长问我要不要敬老院的电话,可以跟朵朵直接通话。我想了一下,说:“算了,不用了。”回到结古后,我为朵朵的事找了很多机构,并没有跟她本人联系。我想我可能不想再见朵朵了,——我是说,刻意非跑去见的那种。
  我尽我的能力帮助朵朵实现她的愿望,同时也在完成着我的愿望,积攒我的福德。有大愿便会有大行,有大行便有大福报,有了大福报而不住其中,那才是更大的福报与功德,不是吗。
  同在这一天,“酥油灯慈善协会”的工作人员也通知我,他们为朵朵联系到一位捐助者,对方愿意无底线地资助朵朵重回学校。这个“无底线”,意思是只要朵朵愿意和能够,对方承诺会一直资助她完成学业。
  我喜出望外,打电话向罗松活佛表示致谢。虽然我不打算以恩人的身份再见朵朵,却唠唠叨叨问了一大堆关于朵朵资助人的情况,心里非常感激这位好心人。
  晚上,州上请阿旺厅长吃饭,我受邀出席。席间,阿旺厅长说我建议的针对牧区青少年的实用技能培训设想得到了省上领导的认可,逐步会付诸行动。大约阿旺厅长受了青稞酒的刺激,他一改之前沉稳、周密的作风,变得很动情。阿旺厅长说他是从玉树走出来的,一定要为家乡人民多做些事,阿旺厅长攥着拳头说:
  “这辈子,我剩下的时间什么都不干了,说什么也要帮我们的父老乡亲过上好日子!”
  也是在饭桌上,我得知玉树州申请多年的飞机场建设方案终于获批,2008年就能实现通航。飞机场的选址在巴塘草原,那里最早是一个军用机场,我之前去巴塘天葬台时看到过它。阿旺厅长说:
  “这样,下次你再来玉树可以乘飞机,就不必坐汽车受苦了。”
  可我又觉得,坐汽车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一路颠簸着,切实感觉着大地海拔的提升,感觉着自然之神的存在,也是一种福德。
  那晚,我破例喝了酒。奇怪的是,几天来一直的头疼反而好了,就不疼了。
  辞别阿旺厅长回到军分区,指导员和一群战士正在仓库院子里开小灶。指导员说白天他帮我把那个老鼠洞用水泥堵上了,这下老鼠再也不会来烦我了。
  我谢了指导员上楼,回房间休息了一会儿,然后起来略微收拾了我的背囊。我差不多该离开玉树了,这一次出来了不短的时间,现在闲下来,忽然就感觉到了累,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空虚。
  我思念起我的母亲,非常想念她。我用手机拨通家里的电话,母亲问我一切都还好吗,我说一切都好。我的母亲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她很糊涂,分不大清新疆和西藏的区别,但每次我出来旅行她都支持,无论我走出多远。母亲小心隐藏着她的担心,告诉我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再在外面呆下去,不用着急回来。
  我说我就要回来了。我说:“我明天就离开这里了。”
  我妈高兴地说:“是真的吗?”我说:“是真的。”
  小战士为我打来了开水,我到楼道尽头的卫生间冲了一个澡。卫生间原本只是男战士使用,因为我来住,小战士特地新买了香波和沐浴露放在里面。
  洗漱停当,我拿出绿度母的经幡上床,盘腿坐着开始观修。因为头不疼了,又洗了澡,身心清爽,我很快就入了定。我眼前出现绿度母的形象,她今天特别美丽,温柔中带妩媚,像一个羞涩的怀春少女。度母松石一样光滑的身体闪着莹莹绿光,腰身婀娜;裸露、高耸的被华丽璎珞装饰的双乳也格外挺拔、俏丽。
  我想起最早我问“影子”绿度母可不可以有情人,“影子”说不可以,现在想他或许错了。如果没有爱情,度母哪会有这样曼妙姣好的身材呢。
  爱情是这世间最好的一样东西,最值得的存在。这爱不一定是情欲之爱,也可以是情欲之爱,总之是要“爱”。
  因为有爱,我就想,做一个菩萨或是度母也不错,说起来比成佛还要好些。成佛有什么好呢,固然脱度了生死、脱离了轮回,但一切“有情”也都没有了,亲情、友情、爱情,欢喜、妒忌、惆怅,什么都没了,那样的日子漫无终结,过起来怕也会寂寞。
  轮回就轮回吧,我想,只要努力,积攒福报,求得一个好的蕴身也很好。如果再有了佛心和慧眼,以出世的情怀行入世的俗事,自在、清净、平和、安宁,这样的人生就是幸福了。
  这样想着,我感觉身体变得轻松,像一朵月光下盛开的睡莲,每一片叶片都打开,异常舒展。这时,我看到了我心中的上师,他在九天之外美妙的观音刹土。他像我第一次见他时,庄严而慈祥地俯视着我。周围有许多天神童子和天女,祂们手捧鲜花篮,将无数花瓣抛撒下来。九天上响起阵阵法号,悠远悠长,响彻云霄。上师抬手一挥,将手中的一柄金色的金刚杵抛掷下来。
  金刚杵翻滚着个儿,由天际向我而来。
  冥冥之中,我知道金刚杵将要到哪里。这是我期待已久的仪式,是最神圣、庄严的时刻。金刚杵在天上凌空飞转着,优雅而奇妙,四周鲜花飘舞,缤纷如雨。我仰头望天,内心里充满想象和期待,不禁颤栗。
  在花雨的伴随下,金刚杵越降越低,越来越大,我看得见它上面精制的金雕花纹。接着,在一阵眩晕的刺激中,金刚杵猛然进入我的身体,将我大力顶起,令我像一朵过于开放的花,飞向了天空。
  我被这一力量冲击,猛然惊醒,“轰”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大汗淋漓。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晨光透过纱帘照在我身体上,像牛乳一样安静。
  原来,我做的是一个梦。
  我又躺回到床上,仰面朝天怔怔发呆。我回想起刚才的梦,感到了难为情。——一直以来,我一直欺骗了自己,而刚才的梦却揭露了这个秘密。
  之前在苏莽寺,活佛在我的“天眼”开启后突然“撵走”了我,我虽然困惑和难以接受,心里却隐约猜得到原因。我只是假装“鸵鸟”,不愿意正视罢了。活佛法眼烛照,他看得到我背包里藏匿的度母经幡,看得到我牵挂老婆婆的亡灵,看得到我在持与戒之间的犹豫与彷徨,——他同样能看到,我心中渐起的难以自制的依恋。
  它由心而生,却落在佛法之外,沾染了红尘。虽然那只是恍惚间的动念,却说明我依然是一个俗人,贪恋世间的欢爱,贪恋可感的存在。一朝一夕。
  可是,我真的错了吗?这样不可以吗?非不这样才可以吗?我不知道。
  回到结古镇,我以在我少有的毅力承受着头痛的折磨,为朵朵的事奔波。我想这或许是活佛对我的惩罚吧,谁叫我心生“邪”念来着。然而,我在心里想,倘若我的灵识果真获得了度母的化现伫留,我愿意尽我所能利益众生,但我同时有一个“条件”(你看,我做事总是有“条件”的,可见还不能完全放下“我执”啊)——
  这条件就是:我要像劫初之时的益西达哇公主,坚持拥有人间的女身!
  是的,我必须是一个女人,一个凡俗的女人。这是我对自己的允诺。
  如同当初尊者圣救度母不屑周遭劝她发愿获得男身,我其实很不爽诸多宗教都将后来的圣者传说成感受神光或梦见圣物而结胎,以致有无孕分娩的处女圣母,甚或从母亲肋间生出的无稽怪谈,好像男女交媾是污秽可耻的事,而母亲的产道也为不洁。圣者自有其神圣之处,如同星辰自有其光辉,既化现于人间,何须连凡俗的生活都不敢承担呢。
  所以,在之前的梦中,我暗暗做了“手脚”:当金刚杵向我抛下的刹那,我以意念关闭了全身所有的经脉,只留下头顶的梵天穴和下身的地藏穴两个秘门。我在心里发愿:如果我的意愿没有错,就让我以女身可感的方式获得加持;否则,我宁愿神圣法器自天穴灌入,让我像当初的观音“首裂千瓣”!
  结果,我如愿以偿。
  这真是神奇的梦境啊!我想,包括我的玉树之旅,整个都像是一场梦,美妙迷离、亦幻亦真。我接着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发了一会儿呆,翻身起来。
  我必须起来了,我要赶中午回西宁的班车,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下床喝了一杯凉水,拿出一套干净衣服换上。我去水房盥洗完毕,回来将所有行李装入背囊中。我一一佩带身上的挂件:手表、手镯、镶银戒指、松石项链、MP3、指北针。当最后我准备拿起佛珠时,竟骇在原地,惊得张大了嘴巴!
  茶几上,活佛送我的那串象牙佛珠一夜间全部裂开了,每一粒珠子都从中裂开,分为两瓣!我急忙捧起佛珠,却更为惊讶:在我手上,每一颗劈开的佛珠里面,竟都显现着一尊端庄的度母像!
  108颗佛珠,108尊度母!


因为有爱,我就想:做一个菩萨或是一个度母也不错,说起来比成佛还要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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