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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帮助朵朵实现她的心愿:重回课堂,重新读书。 第二天,和军区首长们一起吃早饭时,我说起朵朵的事。郑参谋长告诉我,军分区的官兵跟玉树民众有着深厚的感情,多年来一直在各方面援助当地藏民的生活,现在还资助着三十九名孤儿读书,捐款的战士干部有的自己家里也很穷。 参谋长的话给了我很大鼓励。吃完饭我出了军分区,向州府走去。我需要先解决朵朵的生活问题,不能让她再继续流浪。有人告诉我,这事儿应该去找民政局。玉树州政府跟军分区在一条街上,离得不远,但民政局在四楼。州府办公楼正在装修,楼里办公的人不多。我按门口挂的牌子找到民政局的房间,里面有两三个人围着一个炉子在烤火。 我开门见山,拿出我的证件和几次给朵朵拍的照片,把朵朵的故事和我和朵朵的故事讲给在座的人听。一位藏族男子听完,拿过朵朵的照片看了看,又跟同屋另外两个人用藏语咕噜了一通,又问了我许多,——看起来我刚才的叙述他听得很不仔细。 我把要点重复了一遍。待我讲完,男子又同屋里人叽咕了一阵儿,然后告诉我:这件事不归他们管。我应该去找玉树县民政局,因为结隆乡归玉树县管辖。 出到州府外,我去了另一条街上的玉树县民政局。在县民政局,我得到的回答与州民政局类似,他们说这事儿他们管不着,我应该去找结隆乡民政科,因为那孩子现在在乡上。 我没法去结隆乡,那需要车。而且,从之前在州上和县上得到的回答,我可以想象在乡上会有怎样的对待。在中国,越往基层办事越不容易,越走程序越办不成事。 一天下来,无功而返。 晚上回到军分区,我很泄气,也很生气,想做一件好事怎么这么难。 晚饭后在房间,我拿出之前从嘎尔寺上山“请”下的绿度母经幡放在枕上,自己盘腿坐在它面前,试图禅定。绿度母让我平静了下来,她平和宁静、善良仁爱的样子像一面镜子,映照进我疲累消沉的内心。 《佛经》上说,劫初之时,多光世界里,有一个国王的公主名叫益西达娃,意思是“本智月亮”。月亮公主对佛法十分敬信,长时不懈地陈设难以胜计的珍宝供品供养诸佛菩萨。众比丘劝促公主,说以她积造如此善根,应该发愿祈祷来世获得男身而作宏法利生之事。公主不以为然,说: “很多人认为男身者易证菩提,而以女身能利益众生者甚少。那么我发愿:从此直至轮回未空之间,我将惟以女身来作救度众生之事!” 于是,公主在百千俱胝数量的岁月中观修三摩地,获得法忍,修成度尽一切众生之三摩地,救度无数众生,被百姓爱戴,鼓音如来授记说: “从今乃至证得无上菩提之间,皆称您为‘尊者圣救度母’。” 这是有关绿度母来历的另一个传说,是我更喜爱的、也更“世间”的一个故事。成佛的确不易,做菩萨也不易,做度母也不易,什么都不易。 什么都不做也不易,良心会不安。所以,还是要做。 结束禅定,我心情好多了,洗漱后躺下,很快睡了过去。 但是,没多久,老鼠又把我搞醒了。 我住的地方原是仓库的一间库房,楼下是厨房。大约以前这房子里堆了不少杂物,养着老鼠,老鼠平时到厨房去吃东西,吃饱了回来睡觉。库房和厨房间有一根水管连通着,管子周围的砖墙被老鼠掏出一圈空隙,成为它的“胡志明小道”。 回到结古的第一天,深夜,睡梦中我感觉有东西在我的胳膊和脸上爬。我糊里糊涂地醒来,猛然看见一只大老鼠,吓得我一下从床上“腾”地坐起。老鼠也被我吓了一跳,“嗖”地从我身上窜下,逃到屋角的柜子底下。 这一惊非同小可,简直毛骨悚然。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房间里看到老鼠了,这个老鼠如此嚣张,居然爬到了我的脸上!我想象着老鼠可能携带的病毒和细菌,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 那晚的后半夜,我一直开着床头灯,枕头也调了个头,担心老鼠走原路又走到我脸上。 第二天,我向仓库的人“报案”。指导员处理得草率,吩咐手下用一些报纸堵住了洞口。结果,是夜,老鼠被报纸挡住进不来,十分生气,咬了一个晚上,弄出的动静之响,嘁哧咔嚓,就像在我的脑袋里开采花岗岩。 次日,我又找教导员帮忙,但他很忙,直到我离开结古的前一天才让人用灰浆水泥把洞口堵上。之前那些夜晚,我几乎夜夜夜不能寐。 再有就是头疼。从苏莽寺回到结古后,我的头一直疼。这种疼痛不是之前开“天眼”时的那种疼痛,开“天眼”的疼痛在我戴上活佛送的象牙念珠后就消失了。这种疼痛是纯粹的高原反应,与我第一次在唐古拉山口时的感受一样,只是程度没那么严重,但也很疼。 之前来玉树时西宁的朋友送我的氧气袋,在我从拉布寺宾馆搬来军分区时就被我放掉了。这么多年在藏地行走,我一直保持着不吸氧的记录。这几乎是我的迷信,也是我很以为自豪的一件事。我不想破这个“戒”。 我的身体一直很好,在藏地爬高上低都没有问题。但这次回到结古,走路稍微快一些都不行,会气喘和胸闷,心脏咚咚咚地跳,像要心绞痛发作。我后来为朵朵的事去找各个部门,像一个重病缠身又求告无门的上访者,非常辛苦和疲累。 而常常,当我拖着沉重的步伐上到三楼四楼或是五楼,我要找的人却又不在,需要我到另外一个楼。 我想,这也许是上天刻意给我出的一道题,要我体验当年观音菩萨救度众生时经历的痛苦,以获得特殊的法忍和功力吧。 最让我烦恼的还不在这些,而是来自我自己。 为了向人们叙述和说明问题,我发现我迅速变成了一个“祥林嫂”。这让我很不高兴。我不是一个爱唠叨的人,家长里短是我不擅长的;可为了朵朵,我却低三下四,成了一个没说话先点头,小心看人脸色,时不时被晾在一边不受搭理的乞求者。 我成了一个“乞士”,一个“比丘”! 这是我多么不愿意的事啊。我宁愿出钱,养朵朵到十八岁、到二十岁,到她出嫁。可我又必须这样做,我必须找到一家正规的机构,由他们保证负责朵朵的生活和学习,帮助她重塑一个未来。 这些,单靠钱是做不到的。必须有人情,必须有人来做。 我只好用莲花生大师来说服自己。我想,莲花生大师是多么心高气傲的人啊,他比我要傲慢一千倍,比我法力强一千万倍;可为了雪域众生的福祉,莲师竟毅然作了“天下第一乞士”,上乞法于神佛,下求和于妖魔,以他无与伦比的智慧与神勇,无与伦比的仁慈与悲悯,为雪域众生万千有情讨来了一个令精神永不坠落的佛宝,一个叫灵魂展翅高飞的法门。 和莲师相比,我的这些烦恼也应该不算是烦恼吧。
绿度母像。成佛的确不易,做菩萨也不易,做度母也不易,什么都不易。什么都不做也不易,良心会不安。所以,还是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