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节 原来,我一直误解了
作者: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8-5-6 8:43:09

  第二天,我接近中午才醒来。
  昨天夜里,我把嘎文活佛的象牙佛珠缠绕在脖子上,头痛减轻了许多。但还是疼着,脑袋像被子弹打了一个洞,有涓涓的液体流出。
  我勉强起来穿好衣服,刚推开房门出来,却见寺院管家候立在门口,像是一直在等我。管家喇嘛告诉我,送我回结古的车已经预备好了,我随时可以启程。
  我十分意外,说:“我并没有要走啊。”管家喇嘛说:“这是嘎文活佛的意思,他已经做了安排。”我更不解,问管家喇嘛:“活佛在哪儿,请带我去见他。”
  管家喇嘛说:“活佛开始了闭关,他不能见你了。”
  “什么!”我叫道,“活佛闭关了?昨天他怎么没有告诉我?”
  昨天下午,我还和嘎文活佛一起喝茶。晚上,我的“天眼”开了,过来找活佛,活佛禅房里还亮着灯光,显然没有闭关,他怎会今天突然闭关。我拿这个问题追问管家喇嘛,管家喇嘛谦卑地说:
  “活佛的行止自有他的道理,我等不便多问。”
  我怀疑管家喇嘛在骗我。可是,信佛的人不是不能骗人吗?
  我走得很匆忙,嘎文活佛的车在门口等着,我只来得及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没有时间向寺院里的人一一道别。管家喇嘛陪同我离开,他给我带了糌粑、曲然(一种奶酪制品)和炒青稞,预备我路上吃。
  我像一个偷渡客,糊里糊涂地被遣送出了境。
  汽车快走出山坳时,我忽然清醒,要司机再转回寺院。管家喇嘛很慌张,说这样不可以。我很执拗,说:“没什么不可以!”
  我要司机把车开到嘎文活佛的禅房外面。我下了车,管家喇嘛也跟着下了车,他紧紧跟着我,神情紧张,随时准备阻止我。我不理管家喇嘛,径自到活佛禅房的台阶前,跪下,对着活佛的窗户深深行了一个大礼。
  ——我知道活佛在里面,我的“天眼”看得见。
  我然后起身,带着活佛赐予的象牙念珠,离开了苏莽寺。
  管家喇嘛送我到山外大路上。在路口,他下车和我告别,自己徒步走回寺院。我向管家喇嘛致谢,感谢他这些天对我的照顾。管家喇嘛是一个慈善的人,面对我几乎要哭了。我安慰他,跟他认真做了一个拥抱,我然后问管家喇嘛:
  “那么,您预备怎样回复活佛呢?”
  管家喇嘛忽然支吾,似乎还没有想好这件事。我笑着对管家喇嘛说:
  “您就告诉活佛,我离开时吃了一块糌粑。”说着,我掰下一小块糌粑放进了嘴里。管家喇嘛冲我鞠躬,恭敬地说:“哦呀!”
  我上了车,吩咐司机说:“我们走吧。”
  回到结古镇,已经是接近傍晚的时候。我之前与军分区郑参谋长联系,请求他为我提供住处。参谋长说军区正有一个工作组在州上,我前次住的高级套房已经满了,只能在仓库为我找一间房子。
  我说好的。
  放下行李,我略微洗漱了一下,出了军分区营院来到街上。
  离开结古才半个多月,我却已恍若隔世,不习惯了街上的尘土飞扬。我需要一个过渡,好叫我熟悉现实的生活,以及以后将要有的现实。
  我往飞马广场的方向走。路过州府时,看到一家新开的外贸服装店,装潢颇有风格,是我喜欢的那种,我折进去,随便挑着衣服,和老板说着话。老板是一个女孩子,从西宁上来。玉树明年要举行康巴艺术节,到时候会有很多人,她所以先来占一块地方,好培育市场。
  我选了一件近乎美式军服的棉布衬衫,当即穿上,出门继续走。
  和服装店隔着几个门面,是一家叫“雪域高原”的音像店。我之前在这儿买了不少藏族歌曲的碟,跟老板和伙计都很熟。店里的人以为我已经离开玉树了,又见到我意外地高兴。我说:“我又回来了。”口气很像电影里的胡汉三。
  再往集市上走,我在路边碰到丹玛·莫盖。莫盖正准备收摊子,往一架拉车上装他的草药。我跟莫盖打招呼,莫盖黑着脸,冲我不苟言笑地挥了挥手。快走到飞马塑像时,我远远看见珍珠。珍珠坐在滑轮板上,低头在数乞讨缸子里的钱。珍珠穿了一件嫩黄色的衣服,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很温暖。
  看着珍珠,我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女孩。她的身影和珍珠重叠在一起,在我眼前放大、闪现。
  啊!那个“影子”不是别人,正是朵朵!
  这时,之前已经缓解的头痛猛又加剧,而我于突然间明白了一个玄机:嘎文活佛不肯收我为徒,说我和一个人还有“未了之缘”。这个人不是“影子”,而是朵朵啊。
  原来,我一直误解了。
  之前,我去结隆乡看望朵朵。朵朵说她的愿望是想继续上学,对此我表现出了犹豫。我对于读书在多大程度上能改变朵朵的命运很持悲观态度,依朵朵现在的年龄,再从五六年级读起似乎是太晚了。即使勉强读到初中高中又能怎样呢,我沮丧地想,如果朵朵不能离开这块土地,还要在这里生活,读书只能让她更有能力了解自己的悲剧命运,别的什么忙也帮不上。
  马主席提议,说他有一位亲戚是西宁一所艺术学校的校长,他可以为朵朵联系去那里上学。对此我同样不热心。我自己在艺术学院工作,了解这个圈子,我怕朵朵在这样的环境中学坏了。我的脑海中立即联想到老板的二奶、歌舞厅的小姐、发廊里的洗头妹,我像一个担惊受怕的母亲,想的都是不好的事。
  马主席说还有一个办法:我可以把朵朵的故事通过媒体传达出去,寻求社会力量的帮助。但我也畏难。这么多年来,我习惯了独自行走和独自感受,想到我要为这件事去跟媒体唠叨,或是上网不停地发帖子,用各种办法博取关注、同情,我挺不愿意的。
  所以,我最后只给朵朵留下了几百块钱就离开了,没有再许愿帮她。
  看来,我这样做是不对的。
  难怪在苏莽寺时,我向嘎文活佛承诺为了求法我将戒绝一切“邪淫”之欲,活佛反告诉我仓央嘉措的故事,开示“方便即是解脱”。而他后来一再要我体察内心,从生活中悟道,原来喻指的就是朵朵这件事。我当时没有领会,却先开了“天眼”,活佛所以“撵”我离开,要我践行“救难度母”的誓言,以此作为皈依的条件。
  刚才,嘎文活佛以他的至深法力在珍珠的身上化现出朵朵的影子,使我顿然了悟。我心里一阵感激,将戴在脖子上的活佛的象牙佛珠捧到唇上亲吻,像亲吻活佛的衣裙。


 我对管家喇嘛说:“您就告诉活佛,我离开时吃了一块糌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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