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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独自在大经堂里转悠,来到二楼一间佛堂。这间佛堂面积不大,分左右两厢,呈一字长条形,里面供了十余尊欢喜双修佛的彩绘造像。佛像与真人大小,男女相向而拥,呈交媾状。男者取立姿,头戴骷髅冠、罩火焰光环,手持金刚杵或法铃,面目狰狞、表情痛苦、欲罢不能;女者双腿盘附在对方腰间,双手绕其脖颈,丰乳细腰肥臀,姿态极力逢迎配合,表情苦中带醉、渴望不已。欢喜佛下面是被降服的厉鬼妖魔,再有虎豹之皮,最下面是莲花宝座。整体下来,有一人半高。 我走过的藏地寺院中,欢喜双修佛的壁画时常可见,这样集中而多样的双修佛造像却不常有。采久寺虽属噶举派周巴支系,但其地处康巴腹地,这里自古是宁玛派的传播区域,甚至跟古印度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采久寺的护法神毗那夜迦,即是古代印度一位著名的神祗,祂象头人身,性格仁慈和善,但打起仗来十分骁勇,集大象的勇猛和人的智慧于一身。 囊谦千户家历代也与四川甘孜德格地区关系密切,末代囊谦千户娶的妻子就是德格千户的女儿,而德格是全藏区宁玛派寺院最多的地方,这些因素加起来,在采久寺出现这样一座专供密宗欢喜双修佛的殿堂,倒也是令人惊奇而不奇怪的事。 印度佛教后期,佛陀涅槃后原有的婆罗门教等教派兴起,当时的佛教大德由于在辩论或比试法力上不能折服外道,经常发生道场被毁、信徒改信的情形,佛教需要和重修持的印度教一较长短,仅靠理论不行,非得拿出实修取证的法门,这就促成了佛教密宗的勃然兴起。 对于一般人,密宗是藏传佛教里最神奇富有特色的部分;而就密宗而言,那种有着直观生动表象的所谓“欢喜双修”法,更是这神奇中的最奇。如我这样的红尘中人,贪求爱欲缠绵,岂不是此生最大的欢喜? 密宗梵文“tantra”的词根“tan-”,原义就是生殖、繁衍的意思。一如本教之于藏传佛教,藏密在其形成和发展过程中,也引进了印度本土宗教的许多思想和修法。性力派是印度教中一种依靠性体验寻求解脱的教派,它特别重视性能量的挖掘和性信仰仪式,认为性是最大的创造性能源,通过性交可以使人的灵魂和肉体中的创造力激扬起来,与宇宙灵魂的大能合流,达到最高的精神境界。为此,性力派直接把性交本身作为一种宗教仪式,在性交中使男女通神,这种仪式被称为“轮宝供养”。 藏传佛教中女神的形象众多,与汉地佛教中几乎没有女性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也是受到性力派思想的影响。在密宗修习仪轨中,彼岸的超验智慧“般若”代表女性的创造活力,另一种修炼方式“方便”代表男性的创造活力,分别以女阴的变形莲花和男根的变形金刚杵为象征,通过对阴阳交媾的观想和真实男女交欢的瑜珈方式,亲证“智慧”与“方便”的双运,彼此互利、融为一体,迅速达到极乐的涅槃境界。此即“欢喜双修佛”的宗教寓意。 ——不过,此上只是一说。“欢喜双修”是藏传佛教密宗里极高级别的一道修行法门,其深邃内涵绝非常人所能想象。密宗之“密”,即“秘密而行、不示外人”的意思。以往千年,藏密传承都是在极为隐秘严格的条件下进行的。只是近代,因为战争离乱、政治运动以及时下兴起的旅游经济等的破坏或驱动,化外之人才得见密宗的隐约面貌,尤其那绘形绘神、迷离又恐怖的欢喜双修佛,更给芸芸声色犬马众生以俗世偷欢的蠢蠢遐想。 然而,流传于坊间的有关密宗的说法,大多是妄自揣想、随意附会或以讹传讹,真实者少有。藏传佛教特别注重形式仪轨和修行次第,没有皈依和不经过灌顶不能传授教法,没有完成初低级修行也不能进入高级法门,这一规矩在密宗里尤甚。所以,真正了解并有资格讲说“欢喜双修”法门的人少之又少,且他们根本不会随便讲说。对于各种流言杂语,藏密修习者们虽然痛惜于心,却也不会就跳将出来,将实情道出以正视听。藏民族是一个温和忍耐的民族,佛教也劝人忍辱,即使有人谤法乱言,他们也不会像有的宗教民族气急败坏,对其下全球“追杀令”,这也致使关于“欢喜双修”的讲述多而混乱。 我后来到囊谦苏莽乡的苏莽寺,在嘎文活佛座前有过几日聆听。期间,我曾斗胆向活佛询问“欢喜双修”的事,活佛开示强调:对于藏传佛教密宗的“欢喜双修”,不应以世间不清净的分别念去妄加揣度,它们根本就不是男欢女爱的象征,也绝非在鼓动众生的无明与贪爱。双身修法的修行路径在密法中被称为“方便道”,除此之外的万千法门大致可归纳为“解脱道”。密宗中的双身修法绝对不是让修行者去执著自身的生理感受,空乐无别才是它应该达到的目标。 活佛说,学密法的人尤其要有正心、正见,对资质和福慧的要求很高。因为密宗是即身成佛的法门,里面有很多咒语,要观想,心无正见、无定,容易入魔障。当一个人的贪心强烈且又难以认清贪欲的本性时,最保险的修行法门还是依止解脱道,否则很有可能出偏差。 活佛给了一个现代的比喻,说就如普通人私驾火箭,其实很危险! 我正在欢喜佛堂津津有味地观看,永登过来找我,说董政委那边叫我过去。 我随永登来到三楼一间尚在修建的佛堂,佛堂正中央有一个玻璃房子,里面供着一千尊半尺高的铜佛像。董政委喊我到一面墙壁前,指着钉在墙上的一帧像框里的一个女人,问我知不知道她是谁。 照片是一对男女的合影,女的靠在男的身上,一手从前揽住男人的头,状极亲密,仿佛一对情侣。我猛一看,觉得两人十分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寺院管家说,这位女施主是香港人,捐了钱给千佛殿,所以挂了照片在这里。 管家这样讲,我忽然认出照片上的女人原来是香港凤凰卫视的一名李姓的主持人,她旁边的男人是他们老板。经我提醒,董政委也恍然称是。香达武装部收得到凤凰台(居然!),董政委是以对李主播有印象。 董政委问我认不认识李主播、能不能跟她说上话。我在北京时参加过凤凰卫视的一个酒会,和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我不知道董政委问话何意,客气地说如果有事,我可以拐弯联系到他们。董政委遂把寺院管家推到我面前,告诉我他有事要找我帮忙。 管家喇嘛颇显为难,窘迫地支吾了半天,最后还是通过永登翻译出他的意思。管家喇嘛说,李主播为寺院做了布施,寺院对她表示感谢;但寺院毕竟是清净圣洁的修法之地,李施主把与男人亲热的照片拿来悬挂在佛堂里,怎么说都是不恰当的,寺院一直希望能有人代为通融,请施主换一张照片为好。 我听了也感到尴尬,不知该怎样安慰管家喇嘛。我可以想象寺院喇嘛和来朝拜的信徒们看到这照片时的感受,虽然采久寺里有专门供奉欢喜双修佛的佛堂,那也不是香客或游客可以放肆的理由。不管多么阔绰的施主,也不能因为金钱的缘故就凌驾于宗教基本禁忌礼俗之上,否则是会引来恶果的。 不过,我无法向管家喇嘛保证完成他的请托。这样的事,怎么说得出口呢?

毗那夜迦神。一如本教之于藏传佛教,藏密在其形成和发展过程中,也引进了印度本土宗教的许多思想和修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