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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日,我们去了采久寺。 从结古刚到香达那晚,董政委问我在囊谦的打算:计划去哪里、想做些什么、有什么要求等等,说好有安排和保障。部队的干部就是这样,做事总有提前量,考虑周到。我当时提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嘎尔寺,一个是采久寺。 采久寺是囊谦千户的家寺,在玉树声名远播。 解放前很长一个历史阶段里,玉树由二十五个部族组成,外面人称呼玉树,也习惯叫“玉树二十五族”。这二十五个部族由一个千户长管理,他的家在囊谦,被尊称为“囊谦千户”。 藏语里,“囊谦”是“官邸”的意思,指的就是这位千户的家园,足见其家族历史悠久、威权之高。 去采久寺那天早晨,我们刚出门就遇上一件“倒霉事”。 清晨,天才蒙蒙亮,我们的车离开武装部,街上还没有人。可是,才没走出多远,前面岔路口上忽然拐出一位妇女,肩上挑着一对水桶,冲我们迎面直走过来。董政委“哎呀”一声,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神情肃穆。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车里突然变得寂静,没人说话。 大约半分钟后,女人挑着桶从我们车旁过去,杨科长兴奋地叫道:“满桶子!满桶子!”董政委急问:“是满桶子吗?”杨科长连说是的。董政委这才如释重负,高兴地说:“啊,满桶子!” 我听不懂他们的话,问到底怎么回事。董政委给我解释,原来在藏族地区,人们出远门时忌讳遇上拿空袋、空桶和空篓子的人,这预示着路上将有灾难,所以刚才董政委脸色很难看。但若是桶里装了水,或是袋子、篓子里装了东西,则被认为是一种禳解。 我笑董政委迷信,说你又不是藏族人。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征兆还真的很灵验,神奇得很。 采久寺在香达西面约180公里的囊谦喀。囊谦喀也称“巴吉雍钦喀”,意思是“招徕吉祥之地”。和去嘎尔寺时在原始森林中穿行不同,去采久寺的路一直在山脊上走,不断地攀山和翻山,超过海拔4000米的山峰就有四五座。 在山上看周围景色,有时脚下是如织的静谧草地,牛羊如黑色的玉石和白色的珍珠,可见牦牛帐篷里冒出的炊烟;有时,远处云蒸霞蔚、朝霞满天,你觉得就是在天庭里了。 路程走了将近四分之三,我们到了一座山顶。这里风景别致,山谷中青石、松柏和薄雾连绵不绝,像极了一幅波澜壮阔的长轴中国山水。我们不忍前行,停下车来观看和拍照。可惜我的相机太不专业,我眼睛看到的它看不全,取景框怎么比划都不够,只能截取壮观山景的一小部分,气势就差得远。 我遗憾地拍了两张,想世间的事不就是这样吗,有什么不是稍纵即逝、过眼云烟呢,即使我现在用最大的广角拍下来,他日别人看到照片也无法想象我眼前的景色——便是我自己过后再看,也不会如此时这般的感动了。我还是现在尽量多看一看吧。 人的心田是这世界惟一的底片,肉眼有时也是“慧眼”啊,所以要珍惜。 这时,从后面赶上来一辆三菱越野,超过我们在前面不远处停下。车上下来几个外国人,大约他们受到我们的感染,也注意到这难得一见的山景,在那里三三两两地拍照。 我们随即上车,继续赶路。不一会儿,刚才那辆越野车又赶了上来,超过我们,转了两个山湾就不见了。这是我们进山后遇到的惟一一辆车,董政委不禁赞叹三菱重工的优良品质,说要是他的武装部也配一辆这样的车就好了。 ——董政委却不知道,他看到的这辆日本车很快将成为他的噩梦。 翻过山岭来到山脚,永登说就快到囊谦千户家了。不久,路边山上出现一大片青崖,其上是一幅巨大的六字真言。永登说这是囊谦最后一代千户扎西才旺多杰本人亲手雕凿上去的。 我们下车观看,石刻约长30、宽10米,阳文凿刻,青崖石质斑驳,斧锥亦凿痕点点,粗朴浑然、神圣凝重,果然呈现不言自威兀自庄严的一种气势。我想斯人已逝,朝代也早已更迭,那陌生人留下的信念却依然挺立,如滴水穿石般凿穿时间,叫我可以在今天看见。千户大人的灵识若已转世,他会在哪儿呢? 拜谒过石刻,我们登车继续前行。没走多远,刚拐过一个弯道,永登忽然踩了刹车,似乎进退两难、甚为犹豫。与此同时,董政委突然“哎呀”一声大叫,以手遮眼,情状十分惊慌。杨科长坐在董政委后面,也尴尬地苦笑。 我被撞到永登的座位靠背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欲探身询问,却看到前面七八米处,之前那辆三菱越野停在路上,车上的外国人在附近小解,有两位女士竟就在车尾的道路中央方便。我看到时,她们正把裤子提起来,屁股冲着我们。 我料想车上男士是因为撞见这情景感觉尴尬,却不想董政委的反应十分强烈,一直用手捂着眼睛,连说倒霉。永登把车退回到山路转弯的后面,叫我们看不到前面的人。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致董政委这样。杨科长代为解释,说藏地忌俗中讲,男人出门看到女人的屁股是很不吉利的事,尤其不能见到女人拉屎撒尿,那更是极品凶兆! 我得知原委,觉得好笑,说一车的人偏偏我没有看到,也笑外国人就是放得开,行事不知避讳。董政委和杨科长联想到早晨,说原来一早出门时遇到挑水桶的女人,果然是一个不吉之兆,现在应到了这件事上。 我安慰了董政委一会儿,永登发动车子继续前行。董政委对刚才的一幕十分在意,接下来行程中他一直郁郁寡欢提不起精神。 采久寺在一片红土沃野的一个山坳中,周围很是空阔。寺院前的场地上,也有一座庞大的玛尼石堆,上遍插经幢和经幡,规模虽逊于嘉那玛尼城,也堪称壮观,尤其在这种偏远人稀的地方。 永登找来寺院管家,他引我们到二楼的接待室。在这里,我们又见到之前那一车外国人,此外还有四五个外国人。其中有一个年轻的外国帅哥,竟头剃僧发、身披袈裟,和刚才在公路上撒尿的两位外国女人亲密地挤坐在一起。 我好奇,用英语和外国帅哥攀谈,得知他叫史密斯,来自美国,已经皈依了佛教出家为僧,这次跟随上师采久寺活佛回玉树。他的母亲、妹妹及一些爱好佛教的朋友也一同前来,他们中一部分人住在寺院,另一部分人住在香达,今晨乘三菱越野过来的即是。 近年,藏传佛教在西方传播日盛,格鲁派、噶举派、宁玛派等教派纷纷在美欧和东南亚等地创立寺院、道场,弘扬佛法,颇有建树。今见到史密斯,惊奇之中倒也心生自豪,想佛教乃我东方文明的基石支柱之一,藏传佛教更为我藏地独有,如今如地蔓葛茎传布于西方,在基督教世界中生根开花广结善果,实在是芸芸众生的一个殊胜难得的福报。 之前,我和嘎尔寺的明久活佛曾谈到这个话题。建国后,明久活佛曾遭错误对待,被投诸监狱达二十年,我问他在狱中的生活,又问他心中是否有过怨恨——我总是拿这个问题问我认识的藏族人,我并非期望得到什么意外的答案。藏族是一个不善仇恨的民族,他们因此甚至有丧失立场之虞,这恰恰是我一再而再询问藏族同胞这个问题的原因。我希望了解他们消化痛苦仇恨的细节,细节是要用生命去完成的,最具有力量感。我将这些温柔的力量储藏在心里,预备将来拿来作为自己面对苦难怨仇的勇气。 人的一生,或迟或早、或多或少总会遇到这些的。 和大多数藏族人以佛教思想为根本、以忍辱波罗蜜多为修持的态度不同,明久活佛对此有更深入独到的见地。活佛提到吐蕃历史上藏传佛教的两次法难事件,它们在当时都使佛教遭受灭顶之灾。然而,也正缘于此,佛法随后得到空前发展,先在藏地植根,后又完成了藏传佛教的确立和复兴。 半世纪前发生在雪域藏地的那场逆佛运动,与历史也惊人地相似。藏传佛教现在在海外备受瞩目,不能不说是拜其所“赐”,令佛法不灭的星火在残酷的摧毁与破坏中砰然四溅,散落到世界各地,成为那里人们照耀心灵路程的闪烁烛光,成为这个越来越扭曲越来越沉沦的现代社会最后的救赎之神。 因了这个缘故,明久活佛说,他所受的苦难都是值得的,是将罪孽化为善缘必然要付出的代价,是弘扬佛法推动甚巨法轮转动不止的坚韧使命。明久活佛这样讲,我原本替他难过的心情也好了许多。活佛有如此信念,想必当年的那些苦,于他也就不觉得那么苦了。 因为之前撞见史密斯母亲和妹妹的尴尬事,也因为语言不通和兴趣不在,董政委只在接待室呆了片刻,便领着杨科长和永登离开,到寺院其他殿堂参观,我独自留下与史密斯等众人聊天。这样说着,我忽然对房间另一端的一位喇嘛产生兴趣。 他很年轻,大约三十岁上下,面孔白皙,长相气质与周围的藏族喇嘛颇为不同。他操一口流利的藏语,但与人言谈时偶尔说的汉语却是明显的北京腔。我过去问他是哪儿的人,对方果然回答是北京人,家住朝阳区某某地方。我大为惊讶,没想到在这么远的地方竟见到一个“北京喇嘛”。 “北京喇嘛”叫李冰,已经在采久寺出家十年了。我问李冰为什么出家和为什么选择这个寺院,在我看,从北京到玉树囊谦这么遥远的地方出家是需要特别理由的。李冰说他没有特别理由,只是一个机缘下受到上师的感染决定出家,而师父在采久寺,所以就来了。 因为都来自北京,我对李冰自然感到亲切,询问了他关于采久寺的问题。采久寺藏语全称“仲顿囊谢舟群科楞”,意为“周巴讲修显密法轮洲”,属周巴噶举派寺院。采久寺的创建与今天囊谦县吉曲乡的池秀寺有着密切联系。池秀寺的池秀活佛一世赤列嘉措原本是一名猎户,后弃猎信佛,潜心修学,佛学造诣精深,成为池秀寺活佛。 后经二世三世四世,第五世巴丹晋美才旺赤列转世在囊谦千户的家里。活佛的母亲心疼儿子,嫌池秀太远朝拜不便,在自家府邸旁建了一间经堂供儿子念经。以后,经堂逐渐扩建成为一座家寺,即后来的采久寺。 五世池秀活佛巴丹晋美才旺赤列成年后,学识渊博、佛法深厚,被尊称为学富五明的“班智达”。一次,巴丹晋美去拉萨朝圣,在布达拉宫前面遇到当时掌管蒙古佛教事务的国师章嘉呼图克图。章嘉呼图克图以他超凡的法眼看到巴丹晋美竟修成了殊胜难得的“琉璃体”,不禁惊为天人。“琉璃体”即身体透明无碍,阳光可以照过的一种法体,要修持到极高境界才可以实现。章嘉呼图克图遂与巴丹晋美相识,两人过从甚密、彼此敬佩。 经章嘉呼图克图的引荐,巴丹晋美与达赖喇嘛及青海蒙古王公贵族建立了密切关系,清政府于道光年间正式册封囊谦千户以亲王爵位,赐给蒙古王爷服饰,册封池秀五世活佛巴丹晋美为“诺们汗呼图克图”。采久寺的地位因此陡升,成为千户府所辖各寺院之首,池秀寺也由母寺变为子寺,五世池秀活佛出任该寺第一任寺主。 五世池秀活佛多才多艺,尤其擅长诗歌和藏族文学,甚得章嘉呼图克图赏识,之前曾亲呢地称他“阿德”。自此,“阿德”一名成为该活佛系统的佛号。 后来,五世阿德不幸盛年去世。他的母亲十分悲痛,整日哭泣。五世阿德的灵识怜悯母亲,就又入胎到自己母亲体中,转世为六世阿德尼敦丹布文措。五世阿德的母亲早已过了生育期,却老年怀孕,且又诞下活佛,在康区传为神奇。 李冰说,关于阿德活佛的生平,北京雍和宫和故宫中都有卷文记载,他计划有空回京时去仔细查询。 采久寺现在有两位活佛,八世阿德活佛法名仲却,现任玉树州政协副主席。另有一位土登囊江活佛,即李冰的上师。该寺还有一位活佛措尼智吾定居国外,之前带了史密斯和一群美国人回来。我问能否拜见活佛,李冰说几位活佛当下都不在寺院。阿德活佛在州上,土登活佛在自己家里,他哥哥刚刚去世了,他去处理后事,美国活佛也前往土登活佛家吊唁。 我问美国活佛什么时候回来,李冰说大约两个小时。——但李冰提醒我,对藏族人的时间观念不要抱太大期待。他们说的两个小时,有可能是两天。我于是先离开接待室到寺院其他地方,说好一会儿再回来,希望可以有幸见到活佛。
 史密斯是一个美国小伙子,已经追随采久寺活佛皈依了佛教出家为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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