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节 我坐在天葬台中央
作者: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8-4-21 8:58:50

  我们从上寺出来往山下走。路上,永登和桑丁朋措管家用藏语在交谈。过了一会儿,永登到我跟前来问我愿不愿意去看天葬台。
  “哦!当然愿意!”我欣喜地叫道。
  我才知道,桑丁朋措原来是一位天葬师。
  经过一道山梁,我们随朋措管家来到一座山峰的顶上。山顶是一块空旷平整的草地,四周间隔插着一些经杆,经杆上面绑着经幡,经杆之间也扯着经幡绳,将山顶围绕成一个圆圈。经幡有的很旧了,颜色被阳光吸走,纤维也被风撕开;有的还很新鲜,色彩艳丽,迎风飘扬,像过节一样。
  嘎尔寺的天葬台是我见过的天葬台中最高拔、奇绝的一座,像天堂里的一座祭台。山顶周围,隔着深渊的是其他的山峰,云雾始终缭绕,亦幻亦仙,让人想起香港83版《射雕英雄传》里,梅超风练九阴白骨爪的那座孤绝雪山。
  朋措管家带我们到剖尸台前。剖尸台是一处石板铺成的洼地,上面有固定尸体的石头和木桩,散放着用来分解尸体的长刀、斧头和锤子。石板的一些地方,被鲜血洇成暗红的颜色,像玛瑙一样闪着宝石的光芒。董政委和杨科长不习惯这么近距离地接触死亡,他们大概看了一眼就走到远处,留我和朋措管家单独在剖尸台前。
  我问朋措管家:“您敢坐在天葬台上吗?”
  朋措管家说:“敢啊。”
  我指着剖尸台说:“那您坐给我看。”
  朋措管家便走去到剖尸台中央,盘腿坐下,合掌念了一段《超度经》。朋措管家起来,说坐在这里念经会得到幸运和祝福。我说:“那我能坐一下吗?”朋措管家:“可以啊。”
  这是我由来已久的愿望。十几年前我第一次去拉萨玫瑰岭天葬台时,带我去的藏族朋友加措就坐在天葬台上念了一段经。我当时很想尝试,又有些怕,终于没有。后来很后悔,遗憾失去了一次感受生死、接受亡灵祝福的机会。
  再后来,我去到其他地方的天葬台,总觉得多了些烟尘气,没有拉萨天葬台那样的庄严感和仪式感。而此刻站在嘎尔寺的天葬台上,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我小心地坐到剖尸台的中央,合掌闭上眼睛。剖尸台有一个弧形的洼度,像藏地常见的太阳能接收器,而我恰巧就在这接收装置的焦点上。
  意念中,我将自己身体里血液和精气慢慢从尾骶触地的地方放掉。几分钟以后,我变成了一个透明的躯壳。我默默祈祷,请天地神明注入进我的灵识,叫我获得智慧;祝愿三界亡灵妥善宁静、众生平安顺遂。
  我然后静静地等待。不一会儿,我感觉有许多光像磁针一样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我心脏的位置,由那里进入到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慢慢变热、膨胀,具有形态。
  当身体已经充盈完整,我放开骶尾椎骨处的穴门,之前流走的血液和精髓猛地又回到我的身体里。它们像喷泉一样冲上头顶时,我全身为之一震,身心仿佛被重新归置、重新秩序。
  我长长地吸纳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感觉自己成了一个轻松的、干净的,获得了新生的生命。新生的感觉真好。它又疲倦又清爽,又饱满又透明,安泰、舒适,宁静、空灵,我都有了长眠不醒的冲动。
  但我克制了这一欲望,静处了片刻,作了一次深长的呼吸,将自己唤醒。
  我睁开眼睛,眼前一片光明。太阳无分别地将它的光芒普照下来,天空如洗般蔚蓝,不着一丝云彩,群峰也褪去了所有云雾,像莲花瓣一样护立,周围草地上鲜花盛开,而我如在蕊中。
  我从剖尸台上站起身,朋措管家满面诧异地看着我。朋措管家告诉我,我在剖尸台上静坐了半个小时,我却感觉只有五分钟而已。朋措管家由此对我十分恭敬,以为我是一位修法有道的高人。我笑说我不是,我说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连皈依都还没有呢。
  “不过,我的感觉很敏锐。”我诚恳地承认。
  离剖尸台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石块和石片垒起的祭台,上面居然有三颗人颅骨骷髅。我惊奇地跑过去,切近地观察它们。我问朋措管家这里怎么会有骷髅,它们是敬神的吗?朋措管家说不是,是预备作法器的,密宗修法时需要人颅骨做的碗盛放圣水。我问做法器的人是否需要选择,比如生前没有作过错事什么的?
  朋措管家说是的,不同的法器有不同的来源,每一种都有讲究。例如胫骨号的用材一般取自因难产而死亡的妇女的胫骨, 它由死者的亲属捐献给寺院。藏地流传的说法:一个妇女之所以难产而死,是因为她前世的罪孽太重。把她遗体上的胫骨献出来做成法号,就能洗清她前世的罪孽,以求得来世转生为善趣。
  我又凑到近前去看。骷髅还没有风干太好,有的地方还有残存的骨膜和胶原质。我注意到骷髅前面的供台上放着一块白石,乳酪一样凝纯、圆润。我轻轻用手指触摸了一下,上面果然敷了酥油,想必是献给这几颗骷髅的,感念他们为佛法做出贡献。
  我和朋措管家来到天葬台的边缘,背靠经幢面临悬崖席地而坐。藏族人习惯了坐在草地上和卡垫上,身体的柔韧性比内地人好很多,朋措管家身躯很胖,却也盘得了腿。我跟朋措管家讲我一个内地朋友还没有他这么胖,坐在椅子上都不能翘二郎腿。我的话让朋措管家感觉受恭维,惹得他开心地笑。
  我问朋措管家的经历:他怎样当上的天葬师和天葬师都是怎样工作的。朋措管家说他的父亲和父亲的上两辈都是天葬师,按照藏地的风俗,朋措也应该是一个“背尸体的”。
  但是,朋措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做一名诵经的喇嘛。
  十五岁那年,朋措违背父亲的意愿,到寺院出家做了一名喇嘛。朋措在寺院里呆了四年,他很刻苦,已经学了许多经。接着,“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寺院被拆毁,僧人一律撵回家里。“文革”时期,天葬在藏地是不被允许的,藏族人为了让亲人的亡灵得到安宁顺利转世,偷偷请朋措来为亲人做超度法事。朋措因为父亲是天葬师,他自己又曾是一名喇嘛,会念《超度经》,所以深得乡亲们的信赖。
  命运就是这样,要改变很不容易。
  1980年代,藏地恢复宗教政策,朋措正式做起了一名天葬师。因为这时的朋措已经不能再做一名诵经喇嘛了,他已经娶妻生子,破了戒。
  我问朋措是不是感到沮丧,原本想做一名诵经喇嘛,最终还是做了一个“背尸体的人”。朋措摇摇头,说没有,他说他现在很愿意做天葬师,这是一个功德无量的职业。我问他的儿子是否愿意做天葬师,朋措管家摇头,说:“他不愿意。”我问他愿意做什么?朋措说:“他愿意做一名诵经的喇嘛。”
  我就笑,说:“那不跟您年轻时一样吗?”
  朋措也笑,脸上露出历经世事的温存与忧虑。
  我问朋措管家有没有遇到过亡灵。朋措说有,遇到过很多。我说您跟亡灵有交流吗?朋措说有。我说:“您跟他们都说些什么?”朋措说:“很多。生前的事,放心不下的事,转世以后的事,都有。”我很好奇,说您都什么时候遇到,做梦的时候吗?朋措说不是的,他说有时为死者做祈愿回向时会遇到;有时自己在天葬台独坐也会遇到;还有时,隔了很久,亡灵一直没有转世,也会回来找他。
  一次,朋措为一名男子作了天葬后,男子的亡灵来找他,告诉他夏天转场时他曾捕猎过一只狍子埋在在一个隐蔽的地方,没有告诉老婆,预备冬天偷偷去挖了换酒喝,亡灵要朋措转告他的老婆,去把那只狍子挖出来卖了,补贴家用。朋措就去告诉了死者的家人,他们果然在亡灵说的那个地方挖出一只风干的狍子。
  另一次,一位孕妇难产死了,朋措被请去占吉,推算出殡的时间。朋措怎么算都算不出来,卦象上没有显示哪一天出殡才合适。朋措很奇怪,这样的事以前从没有发生过。朋措于是在地上画了一个坛城,入定去与孕妇的亡灵会面。
  结果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亡灵说她的肉身虽然死了,但肚子里的孩子还活着,要人们将她的肚子剖开取出婴儿。亡灵托朋措说这件事时,孕妇已经死了两天了,谁都不相信这事儿会是真的。可是朋措说得很肯定,他说亡灵就是这么说的。人们将信将疑,请朋措将亡妇的肚子剖开,果然从里面抱出一个活着的婴儿。
  三年后,这名婴孩被西藏一座寺院认定为他们的活佛转世,迎请去了那里。因为这件事,朋措也被附近乡亲视为神奇,相信他能帮助灵魂有一个好的转世。
  朋措管家这样说着,我忽然想起热水沟的老阿妈。我急切地询问朋措管家能否替我了解老阿妈的灵魂是否顺利转世。朋措管家说老婆婆是安多地方的人,离康区遥远,恐怕不在他的法力范围之内。我请求朋措管家试一试,我真的非常想知道老婆婆灵魂的去处。
  在我的恳请下,朋措管家答应尝试。朋措管家结跏趺先诵了一段经,然后入了禅定。我离开朋措管家到远一点的地方看着,以免干扰了他。过了大约十分钟,朋措管家睁开眼睛出了定。朋措管家抱歉地对我说他没有能够遇到热水沟老婆婆的亡灵,他说:“中间隔着巴颜喀拉山,我过不去。”
  我很失望,想老婆婆的灵魂可能依然幽闭在阴暗湿冷的土里不得超脱。朋措管家看我难过的样子,安慰我说有一位印度活佛据说法力甚深,他最近会来囊谦,我如果想知道老婆婆的往生,可以去拜见他。
  我含混地答应了,想这事根本渺茫,心里不免忧伤。


 
  天葬台上的祭台,上面放着三颗预备作法器的人的颅骨骷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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