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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尔寺坐落在嘎日念庆山上。上山的路上,最先来“欢迎”我的小动物不是我向往已久的岩羚或者麋鹿,而是一只胖乎乎憨态可掬的旱獭。 我们的车正在山路慢慢行驶,一只肥硕的旱獭身手矫健地蹦到路边一块岩石上。旱獭见到我们不害怕,也不躲避,而是好奇地打量我们一番,然后转头左顾右盼,继续它原先的瞭望。 尽管我预先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知道会在嘎尔寺遇到许多野生动物,然而在路边岩石和树下看见第一只岩羚时,我还是禁不住惊叫起来。我叫永登停车,永登说还没到地方,前面有许多。永登加大油门又往前开了百十来米,他然后熄火停下,冲外面努努嘴,说: “你下去吧,它们都在那儿呢。” 山路对面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坡的上方竖着一杆经幢,经幢下面有大约二三十只岩羚。它们三三两两,或啃食青草,或悠然散步,或卧在地上享受阳光和母子亲情。我环顾四周,远处层林翠绿的山峰云烟缭绕,近旁有苍然屹立的青岩和恣意杂生的松柏,眼前的草地上是这些神圣、美丽的动物,我真的有置身天堂的幻觉。 我慢慢朝小动物们走去——我怕太快了吓着它们;还有,这里是海拔4500米的高山,要快也不行。岩羚们很友好,它们先是尽量允许我的靠近,假设我是善良的和没有危害的。等我走到距它们不足七八米的地方,小家伙们终于有些绷不住了。但它们还是照顾我的面子,没有一哄而散地逃掉,而是克制着,从容地、若无其事地慢慢走开。我跟过去,它们又慢慢地走开,使我们之间的距离基本保持在8-10米之间。永登说,若是嘎尔寺的喇嘛或是当地的藏民,岩羚熟悉他们的衣服和体味,就会允许他们靠得很近,和它们零距离亲密接触;但它们不熟悉来自都市的气味,所以有些紧张。 这样我已经很满足、很感激了,不敢奢求更多。我不再追逐美丽的岩羚,而是坐在草地上,和它们呆在一个视野里,和周围的山景自然呆着一个视野里。 我觉得很幸福,心像泡在糖水里一样。 永登说这里有很多野生动物,他扳着手指历数:岩羚、黄羊、麋鹿、狍子、梅花鹿、锦鸡、獐子、猞猁等等,此外还有二十多种禽鸟。永登说它们现在都进山里去了,晚上就会回来。 傍晚的时候,我们果然见到了大部分种类的动物。它们把嘎尔寺当成了家,而它们是游子。游子白天出去浪迹天涯,晚上回家。 我没想到嘎尔寺还有一所“希望小学”。 永登说他之前跟我说过,我想我那时可能一心惦记着来看动物,没有注意永登的话吧。董政委和我都有些遗憾,说要是事先知道,应该在镇上买一些铅笔本子之类的文具带来。 希望小学位于嘎尔寺最下面的一个院子里。院子正中央竖着一杆旗杆,顶端是一面红色国旗。离开北京以后,我还是头一次在户外见到飘扬的国旗,忽然间有些感动,对着它看了半天。 学校是一座“L”型的两层楼房,有很响亮的读书声从二楼教室里传出来。我想这会儿该是暑假,怎么还有学生上课,后来得知这边的孩子春天要去挖虫草、冬天要躲避雪灾,夏天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所以用来上学。 我循着声音上二楼,来到一个开着房门的教室。教室是一间4柱的房子,显得很陈旧。里面有大约二十多名学生,年龄都在七八岁上下,正在一位女老师的带领下朗读课文。课本可能不够,也不像是簇新的,孩子们两两共用,小脑袋凑在一起,非常用力地大声喊着。女老师很年轻,瘦瘦小小的样子,猛一看跟电影《一个都不能少》中的魏敏芝差不多。 我将相机调到限制闪光档,从取景框中寻找着画面。坐在最靠近门口的男孩子最早注意到我,他看我端起相机,便很努力地冲我做出微笑。男孩同桌的女孩没有他活泼,小小的眼神里有一丝忧郁。她明显营养不良,头发和她年龄不相符地稀疏着,露出大大的额头。 我怕打扰学生们上课,离开教室门口到楼梯旁一间办公室样子的房子里。办公室里有二三个人,其中一个男人像是一级领导,但又不一定太大,我跟他说话时,他一直把手插在裤兜里,一副只视察不工作的“职业习惯”,直到我拿这个揶揄他,他才不好意思地把手从裤兜里拔出来,然后就不知道该放哪儿了。 男子介绍说,希望小学是嘎尔寺出全资修建的,费用包括建房、日常维持和给教师的工资。我问这山里的孩子是否都能上学,男子说起初有的人家穷,或者路远,不愿意送孩子来上学,是活佛一家一家地去劝说。村里人都听活佛的,活佛叫他们让孩子读书,他们就把孩子送到学校来了。学校给家庭困难的孩子减免了学费,实在交不起学费的,学校还管他们吃住。我忽然想起,说: “啊,这位活佛是不是春天去杂多县制止‘虫草事件’的那一位?” 男子很惊奇,说:“是啊,是啊,就是他。你怎么知道?” 玉树杂多县澜沧江源头流域的大山里出产藏地最好的虫草,当地各级政府部门各自捞钱,常常不符合规定乱开“准挖证”。我来玉树这一年春天,过多的外来人涌入杂多挖虫草,当地藏民与他们发生冲突,死伤多人。当地党政部门出面无效,动用了武装警察也没有用,眼看局势难以控制。据说政府迫不得已,请来地方最有威望的活佛,才劝服了愤怒的民众,平息掉一场后果严重的骚乱。 我也不知自己怎样将这两者联系到一起的,就是脑海中瞬间出现了这个想法。我立即对这位传说中的活佛心生敬意,转身问永登我们一会儿是否可以见到活佛。永登点头,说:“可以。” 永登说可以我就放心了。藏族人对活佛的行踪总是十分了解,至于他们怎样做到这一点,我丝毫不操心。 这时,课间时间到了,教室里的孩子都跑出来玩。我过去跟刚才那位女教师说话,女教师告诉我她叫代吉桑毛,意思是“幸福美好的女孩”。代吉桑毛21岁,玉树州师范学院毕业,来嘎尔寺希望小学才一年,带着一年级一个班,教他们汉语、藏语、数学、历史、地理等,好像还有英语。我提出给代吉桑毛拍照,她很羞怯,犹豫了一下,小心说:“我可不可以跟我的学生们一起照?” 我说当然可以,我应该想到的。代吉桑毛很高兴,转身招呼她的学生们到走廊上来。孩子们更是兴奋,唧唧喳喳地围在老师身边,挤作一团。我注意把每一个孩子都包括进来,也要力求捕捉他们每人最好的笑容。 拍照完,我给孩子们回看相机里的图片,用放大键让他们都看清楚自己。我问代吉桑毛要了她的通信地址,许诺将来把照片洗出来寄给他们。嘎尔寺没有直接投递点,代吉桑毛给了我县上农牧局一个朋友的地址。 来的路上,我的相机就提示电力不足,这会儿更是发出了警告。董政委自责事先没有考虑周到,应该在香达准备好。董政委说他这方面一向是细心的,这次居然有这么多纰漏——后来拜见活佛时,我们又发现忘了带哈达,出来看山景时又发现忘了带高倍望远镜。前一天,董政委光顾着吩咐准备野餐的东西了,带了一车吃的,够我们在山里住一个星期。 代吉桑毛说寺院有小卖部,那个坐在第一排有着一双大眼睛的男孩子自告奋勇愿意跑腿,我给了他一些钱,要他把小卖部所有的5号电池都买来。寺院地处偏僻,电池即使不是假的也很可能过期,能不能用还难说。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我在走廊的栏杆前跟代吉桑毛聊天,问她一些个人的事:家在哪里,有没有男朋友,将来的打算怎样。代吉桑毛说她还没有男朋友,我说你们同来的教师里面有合适的吗?之前代吉桑毛说过,他们一共六位教师,只有她一个女生。代吉桑毛脸一红,说其他男老师都已经结婚成家了。我替她着急,说:“那怎么办呐,你在这里不容易找吧?”代吉桑毛说只能等几年再说了。我问:“等几年?”代吉桑毛说:“五年吧。” 代吉桑毛的学生刚刚上完一年级,她想把他们带到小学毕业再离开这里。这大概是当初代吉桑毛和教育部门及希望小学之间的一个约定,也是代吉桑毛来到学校、接触了孩子们以后的愿望。我问代吉桑毛喜不喜欢她教的孩子们,她说她非常喜欢,她希望能够陪伴他们六年,把他们送上中学。 我在心里替代吉桑毛计算:到那时她将二十七岁了,再找对象会不会有些晚呢。 离开学校时,董政委给代吉桑毛留下了二百块钱,请她给她的学生们买一些文具。我把背包里装的预备路上吃的零食点心和多半瓶益达口香糖也留给了代吉桑毛,要她分给孩子们。 我不知道是否还有缘分再来嘎尔寺、再见到代吉桑毛和她的学生们。我希望以后能去到那里的朋友们,记得给“希望小学”的孩子们带一些小礼物,比如文具或是书什么的。
 我提出为代吉桑毛拍照,她羞怯地说:“我可不可以跟我的学生们一起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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