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节 清晨遇到拾牛粪的吉兆
作者: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8-4-15 9:15:36

  说起来世界真是小。我和永登的领导、囊谦县武装部政委董德祥在军分区见面后,竟得知他早先在兰州军区政治部工作,我们有好几位共同认识的朋友,当年拍摄“朵朵”才仁巴吉的摄影师柳军就曾跟董政委是同事。因为热爱文学和写作,董政委在我向永登提出请求之前,就已经向郑参谋长表示希望邀请我去囊谦。
  这是一个美妙的缘分,我在囊谦的经历是我一生最神奇的记忆。
  结古镇到囊谦县城191公里,沿214国道路很好走。离开结古镇往南,路两边的植被越发好起来,山体上也更多了摩崖彩绘佛像和石刻经文,还有一些僧侣闭关修行用的小房子。
  行程过了一半,公路开始与澜沧江伴行。澜沧江发源于玉树州杂多县杂青乡的果宗木查雪山,源头海拔5388米,从西北向东南经杂多县城、囊谦县城,在囊谦娘拉乡附近流入西藏,从云南离开中国,进入越南改称“湄公河”。
  囊谦县的县城在香达,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我们还在州上时,董政委已经吩咐这边安排好了我的住处,是办公楼上的一间客房。到了香达后,董政委一再抱歉条件简陋,因为武装部一向都只有男官兵,楼里没女厕所,我需要和男生共用。这一点对我不构成不便,我经常在西部旅行,遇到类似的情况很多。部队有他们接待人的诚意,房间打扫得很干净,被褥都是新洗的,茶几上也摆好了瓜果。
  晚饭后,董政委亲自驾车带我感受香达。我们出了镇子往山里走,澜沧江在山路下面的河川里平缓地铺陈开,黄色的沙洲在清澈的江水中凸现,河边、洲上是翠绿成林的树木,远处是藏地的蓝天。因为夕阳,那蓝色中有一层粉红。一些牦牛从山里回来打算过河,它们自觉排成队,一个跟着一个,从容不迫。我被这幅情景吸引,又想起藏地把每一座寺院都称作“洲”的故事,心里不觉感动。
  在青海省,玉树是宗教氛围最浓厚的一个州;而在玉树,囊谦又是藏传佛教最有传统的一个县。囊谦县人口仅6万多,却有着寺院近70座,人均比例是包括西藏在内藏区中最高的,且各个教派并存,很有历史感。我们在山里走着,碰巧遇到藏民在路口搭松柏门。搭松柏门又叫“搭龙门”,是一种古老的宗教仪式。相传文成公主进藏时路过玉树,当地山神龙王纷纷现形,亲自搭松柏门欢迎公主,后来成为传统。
  我下车问藏民为什么搭龙门,他们说准备迎接一位从印度来的活佛。我问活佛什么时候到,藏民们虔诚地说:“大概就这两天吧,这要看活佛的旨意。”
  在出来和回去的路上,我两次注意到远处山坳里耸立的一座寺院。我问了两次,以为它们是不同的寺院。寺院十分宏伟,背对着山体和夕阳,金顶和法轮仍然熠熠生辉,光彩夺目。我问路边的藏民,得知那是一位去印度朝圣回来的信徒新近刚修建成的寺院,为的是供养他敬奉的高僧活佛。
  董政委看我流露向往之情,问我是不是想去看看。我本意是想的,但顾虑董政委一天路途劳顿,晚上还喝了酒,那寺院看着只隔一道川,走起来可能还不近,便迟疑地说:“改天吧,以后还有机会。”
  我后来我又数次从这条路上走,每每都看到那座寺院,却始终没有机会去。现在想起来,眼前还是第一次见到它时的情景,在夕阳和山梁的背景下十分庄严、壮观,就觉得没有去,可能是一件值得遗憾的事。
  走了那么远的路来,最后却只隔了一道山川。
  这样想着,就又想到“影子”。心里很想念他,很想见到他。
  我来玉树前就听说过嘎尔寺的名字。
  朋友告诉我,在玉树囊谦原始森林深处有一座寺院,那里有许多珍贵的野生动物,它们和人生活在一起,朝夕相处、相伴为生。我问我可以多近看到它们,朋友说:“你看得到它们的睫毛,你可以摸到它们。”朋友神往地说:
  “到了那里,你就真正能体会什么是‘世外桃源 人间天堂’,什么是真正的‘香巴拉国’了!”
  到了玉树,在州旅游局印制的旅游手册上,我看到一幅奇妙的山景,上面有一群漂亮的岩羚,迷人之极。我问阿宝局长图片是在哪里拍的,阿局说出了嘎尔寺的名字。我这时才把嘎尔寺和之前朋友说的那个“世外桃源”联系到一起。
  ——你知道,刚到藏地,要一下记住这许多寺院的名字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到囊谦的第三天,董政委带车陪我去了嘎尔寺。永登任司机,武装部杨科长陪同。囊谦近来雨水较多,听说山里路不好走,董政委怕武装部的桑塔纳出问题,特地找到县委朱学义书记换了他的切诺基。朱书记是马有义马主席的学生,马主席之前听说我要来囊谦,给了我朱书记的电话,要我有事找他。董政委跟朱书记又恰恰是好朋友,几方说起来,大家都很亲切。
  一早从武装部出来,天还没怎么亮透。嘎尔寺在香达南边85公里,中间要经过白扎乡和白扎林场。去嘎尔寺先走一段214国道,过了白扎乡之后有一个不起眼的岔路口,214国道往西南上到一个坡上,去白扎林场的路往东南下去,两相分开。
  不久,拐向白扎林场的路上又出现了一个岔路。永登没走过这条路,董政委要他打听一下。路边山坡上有一个佛塔和一座经幡塔,晨雾中,有两位老人在转经。永登蛮有把握地说不用,他说他从来没有走错过路。
  汽车又开了一会儿,永登挫败地发现:他也许真的走错了。
  不得已,永登把车停到路边,下去向一位藏民打听,得到的回答果然是说我们应该在刚才那个岔路口往另一个方向走。重新上车后,永登遭到了大家的一致奚落。永登只嘿嘿地笑,也没话说。董政委用了一句谚语教育永登,大致是说人嘴上勤快点儿,腿上就会省力,但我忘了他原话是怎么说的,总之挺精彩。
  在往回折返的路上,我们遇到两位背背篓拾牛粪的藏族妇女,董政委和杨科长一起叫起来,兴奋地连连说:“啊,拾牛粪的!拾牛粪的!”我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高兴,问了才知道,原来在藏地,清晨起来遇到拾牛粪的人是特别吉祥的事,预示着一天都会有好运。
  永登这时又得意起来,说他刚才绕了一段弯路,就是为了带我们来看这两个拾牛粪的。大家因为见到吉祥之兆,也就不追究永登的牵强,还帮他附会,一时间汽车里欢声笑语。
  永登跟拾牛粪的藏族女人说话时,我给她们拍了两张照片,其中一张特别像米勒的名画《拾穗者》,是我这次玉树之旅中最喜欢的图片之一。但后来我对没有把刚才那两位转经的藏族老人摄进镜头而遗憾不已。
  很奇怪,我对拍了的照片没有多少细致的影像记忆;反而对没拍下的画面印象深刻,脑海中时常浮现它们的图像,栩栩如生、异常清晰。
  白扎林场风景超级美丽,路却极难。从白扎林场到嘎尔寺进深40公里,我们走了4个小时。林中的道路异常崎岖不平,差不多每一块石头都是一个角度,永登开着切诺基扭来扭去,像一个丰乳肥臀的非洲妇人绑了双脚在做“兔跳”。我在车里像一粒骰子被颠得东倒西歪,就不免感慨,说寺院选址也很重要啊,建在这么山里面,除非像我这样特别想去的人,一般的香客和游客找不到车,肯定也就不容易去。
  ——后来,我历经辛苦到了嘎尔寺,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是多么的浅薄和愚蠢。
  中间,天又下起了大雨,路面变得非常泥泞,我们数度需要下车以卸载。在一条小溪上,一群民工正在抢修一处坍塌的涧桥。永登和董政委下车察看,发现我们的车难以通过。我一下很失望,不知该怎么办,以为会无功而返。
  董政委与筑路的民工商量,请他们抓紧给抢修一下。民工很配合,几个人跳到泥泞的涧底,挥动铁锨镐头大干起来。他们搬来两块大石,堵在最狭窄的一个缺口上,用身体抵住石头,要永登将车开过去。我们自然都已经下车,但看到车轮几乎从民工的肩头压过去,还是让人十分揪心。永登的车技确实了得,他不知怎样搞的,经过那最薄弱的地方时,竟能将车倾斜起来,重心偏到一边,而不致对民工造成太大压力。
  汽车安全度过难关,大家都情不自禁地鼓掌欢呼。董政委重重感谢了修路的民工,把车上一瓶还有多半的口子窖酒慷慨送给民工,要他们暖暖身子。民工们没有见过这么高级的酒,自然很高兴。
  继续上路后,董政委依然为刚才的情景感慨不已,赞叹民工们的朴实和乐于助人,说得很动情,眼睛都闪闪的。董政委特别叮嘱永登,要他还车时告诉朱书记的司机,就说那酒叫他给喝了,免得朱书记找司机麻烦。董政委开玩笑,说:
  “朱学义这家伙可能会心疼!”
  晚上,我们原路回来时,董政委又将车上所带的五香肉、烧鸡、火腿肠都给了栖息在路边窝棚里的民工。
  之前过涧桥时,民工说要是我们昨天来肯定过不去,那时路坏得很厉害,他们修了一天都没修好。董政委听民工这样讲,反过来得意地对我说:
  “你看我说的吧,凡事要随遇而安,不能太性急,欲速则不达。”
  我不吭声,只是笑。我到囊谦的第二天就想来嘎尔寺,董政委因为刚休假回来武装部有许多事,便婉转建议我可以先在香达附近转转,进入一下情况。我是客人,知道不能因为自己影响人家的工作,但心里的愿望没有达成,大约脸上多少带出些失望,现在想来很不应该。
  林场越走越深,感觉快到嘎尔寺了。永登除了开车,还充当起导游的角色。永登提醒我们注意,说不久我们将路过一座山峰,山峰顶上有一个圆洞,据说是一个魔鬼为害百姓,当地护法与之较量、将其打败,恶魔企图逃跑,被护法用矛钉在了山峰上。恶魔死后形体消融,就留下了这个矛洞。
  永登说完没几分钟,我们便在汽车前行的左侧山上看到了那个洞。
  过了一会儿,永登又说,前面路边有一块大石头,上面有一些小的脚印,传说是仙女在上面跳舞留下的。果然,我们也在路边看到了永登说的巨石,上面有一些浅坑的印记,最底下还比较像脚印,越往上脚印越小,感觉先是整个脚踩在石头上,后来是半个脚掌、再后来只是脚尖,最后飞升起来飘走了似的。石头上,每个脚印都被藏民抹了酥油,表示敬奉和供养。
  我这会儿又疑惑了,问永登说:“你不是说你没来过嘎尔寺吗?”永登说是的。我说那怎么这些东西你都知道?永登羞涩地笑,说:“我听别人说的。”我说:“可是,你怎么能把地点说得这么具体呢,好像你亲自走过一趟似的。”永登就又笑,谦虚而含糊地说:“大概就在这附近吧,我也是猜的。”
  前面又是一个岔路口,一条往左一条往右。永登减慢车速,犹豫着往哪边开才是正途。董政委、杨科长和我各有说法,莫衷一是。这时,右边那条道路林子里传来一阵清冽的鸟叫,永登当即向右打轮,说:“是这条道!”
  董政委谨慎,说还是找个人问问吧,不要又像早晨那样绕弯路。永登却有十足的信心,确切说:“没错的,就是这条路!”
  我问永登为什么这么有把握,永登神秘地说:“天上的鸟告诉我的。”


    在藏地,清晨起来遇到拾牛粪的人是特别吉祥的征兆,预示着一天都会有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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