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节 生命中的“坛城”
作者: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8-4-11 9:12:55

  我当着才措吉的面给王公民打了电话。直到得到王公民的亲口证实,我才相信热水沟的老婆婆确实死了。
  王公民说,老婆婆死了已经两年了。
  我第二次从海南州回来后,把在热水沟为老婆婆拍摄的照片洗印出来寄给了王公民,请他抽空去一趟热水沟,将照片转给老婆婆的儿子,要他装进他那个时常拿出来向人炫耀的镜框里。我在北京拖延了一阵儿。——你知道,我平时很懒得去邮局,那里的人总是很多。王公民收到信后又拖延了一阵儿,那时已经是深秋,他们不怎么到草原活动了。这样,等王公民终于有机会再去热水沟,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
  王公民找到老婆婆的儿子,儿子却说,他妈妈在刚刚过去的冬天里死掉了。
  老阿妈的儿子说,冬天来热水沟乞食的流浪者很多,有人要侵占老婆婆家的地窝子,老婆婆和对方理论,冲突中被踢到要害部位,没几天就死了。我对老阿妈儿子的诚信度感到怀疑。不知怎地,听到这话,我立即想到老阿妈一定是为了她的儿子而丧命的。老阿妈的儿子贪婪又没有修养,爱拔份儿,爱与人口角和计较,一定是他先跟人起了冲突,老阿妈上前保护儿子才被人殴打的。
  不然,一个一百岁的老婆婆,谁会忍心伤害她呢。
  而这两年,我一直没再问过王公民老婆婆的事。——好奇怪啊,我第二次见过老婆婆以后,竟对她一点也不挂念了。老婆婆说现在的日子是她最“幸福的时光”:有足够的虽然是发了霉的饼子吃,有白色的帆布帐篷住,有温泉泡害病的腿脚,她觉得很满足,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老婆婆可以一直过到死。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牵挂,最好的莫过于不再牵挂。我以为上苍终于眷顾了苦命的老婆婆,叫我可以放下对她的牵挂了呢。
  然而,上天还是疏漏了啊,老婆婆还是死于非命。在藏族的丧葬风俗中,死于非命的人不得进行天葬。才措吉说老婆婆死后做了土葬,尸体被埋在热水沟后面的山上。
  我听了又哭起来,问道:“那么,她的灵魂超度了吗?”
  才措吉愣了一下,说:“不知道,恐怕没有吧。”
  我也对自己的提问感到吃惊。虽然我以前经常说“灵魂”,文字中也常常写这个词,但那都是借用,是诗意和想象。我没有真的相信过灵魂的存在,或者说,我从没有为哪一个具体的灵魂牵肠挂肚过。藏地有说法:死于非命的人灵魂受到惊吓,会因迷茫而不知所往,成为孤魂在人间流浪。
  人一旦相信了,便会迷信。这么多年来我在藏地旅行,对藏传佛教一直持尊重而不信任的态度,警惕被它控制。所以,我向佛像跪拜却从不许愿,我觉得我可以应付自己的生活,包括克服对死亡的恐惧。可是,此刻,我很想有谁能够告诉我,阿妈的灵魂是否有了妥贴的去处?
  我再也没心情看赛马会闭幕式,搭车从巴塘回到镇里。我打电话给罗松活佛,说想要见他。不巧,罗松活佛启程去广州、香港传法,刚刚离开玉树到西宁。我非常沮丧,拿着电话不知该说什么。我没办法向活佛说清楚热水沟的老婆婆,我没办法告诉他老婆婆脸上慈祥的皱纹让我想起母亲,我也没办法告诉他老婆婆曾经疗治了我失恋的悲伤,让我因为她的存在而觉得生活的美好和有意义。在电话这么遥远匆忙的方式里,我十分语无伦次。
  罗松活佛却理解了我。他劝我不要难过,说有一样东西会送给我,要我在住处等候。中午,一位年轻的喇嘛送来一个牛皮纸口袋。我打开看,里面竟是一本精装的《西藏度亡经》。
  我惊讶得不得了。《西藏度亡经》是我心仪已久的一本书,一直无缘得见。罗松活佛怎么想到在这个时候送我这本书,他又怎知道我渴望着它呢?
  那天的余下时间,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和这本书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旅游局的阿宝局长来电话,说他明天回西宁,问我要不要搭他的车一起下去。我说好,但我请阿局陪我去一趟天葬台。我说:
  “您之前答应过我的。”
  阿宝局长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赛马会刚刚结束,有很多工作要收尾,明天一早还要上路,事情肯定忙不过来。但只三秒钟,阿宝局长便回答我,说:
  “哦呀!我现在派车来接你!”
  阿局带车载着我离开结古。转过巴塘山口,远远地就看到天葬台上那座连天的巨大经幡塔和它旁边大经堂的金顶。经幡塔气势之壮观,格局之优美,是我在玉树所见中少有的。我伸手进挎包里,悄悄抚摸着《西藏度亡经》厚实的封面,内心里充满敬畏。
  《西藏度亡经》原名叫《中阴得度》。“中阴”是藏传佛教密宗里的一个术语,指生命之中各种不同的意识境界。就人而言,一生有六种意识境界,它们是:生处中阴、梦境中阴、禅定中阴、临终中阴、实相中阴、投生中阴。《西藏度亡经》中所提到的“中阴”概念,特别指临终中阴、实相中阴、投生中阴三个时期。这三个时期是每一个人死后都要经历的。
  《中阴得度》中说,在临终中阴时期,当人死的瞬间,他会看到一种“清光”。对于修行有道者,这种“清光”会越来越亮,将他从轮回中解脱,成佛升天。对于一般的人,“清光”只是稍纵即逝一闪就没了,升入天堂的门溘然而闭,周围复又一片黑暗。
  接下来,到了实相中阴,死者会重新体验过往的生活。死者仿佛又回到了一个美好的人世间,里面有七情六欲、善恶喜悦,有规劝和纵容。这时,死者处于一个二元性的世界中,他的意识有一种双重的平行表现:其一是一条“涅槃线”,其二是一条“轮回线”。死者的灵魂一方面接受劝导,透过诸佛圣尊的慈悲加持而求解脱;另一方面,则要设法避开随他的心相显现的六道轮回中的某一道。
  这之后,灵魂进入投生中阴。这时,死者的灵魂产生一种积极的意愿,一心想重新拥有一个肉身,以便为灵魂所依。如果死者在之前实相中阴的考验中没有被诱惑和罪恶所迷住,那么就可能在天、阿修罗、人这三善趣中选择自己的投生。反之,如果没有通过欲望的考验,那么就只能投生到畜生、饿鬼、地狱三恶趣中。
  一般凡人对中阴阶段几乎毫无感知,他们没有能力获得彻悟,只能因前世修持功德的多少再次进入痛苦的生死轮回中。而生前经过修炼的高僧大德,他们在经过中阴阶段时,有力量控制自己的意识,从容走出“中阴”,实现最佳的投生。
  巴塘天葬台是公元1100年由藏传佛教直贡噶举派创始人觉哇久丁桑贡亲自选定的康区最大的优胜天葬台。所谓“优胜天葬台”,是要具备风水方面的诸多条件。天葬台被视作一种吉祥宝地,要求后面要有高高的石山,前方要有广阔平坦的视野,要有河流,且东水西流是最殊胜的。另外,巴塘天葬台还具备着佛经中所描述的“地有八瓣莲花相,天有宝幢九顶相”的景象。一千多年前,天葬台中央地下还伏藏有“权威十相”,及上、中、下三个坛城等风水瑞相。
  天葬台的中心是剖尸台。剖尸台大多为一块大的扁平盘石,被称作“坛城”。它虽然粗朴、简陋,却是灵与肉筑起的祭坛,豪华庄严得如同最圆满、完美的“曼荼罗”的象征。在这里,血腥与神圣并存,恐怖与虔诚并存,阴冷与热烈并存。这里是生命的终点,也是生命的起点,生死轮回的法轮从这里无休无止地辗过,天界、人间、鬼域在这里融为一个相通的大世界。
  巴塘天葬台体现出康区的特色,周围绿草茵茵。在剖尸台旁边,当年掘出权威十相伏藏的地方,供奉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白石头,上方祭放着数尊彩绘的权威十相的“都多”(即殡石)。在它们中间,从下往上铺着一些用白羊毛绳捻成的“穆然”(即殡绳),为的是指引亡灵脱离苦境、升入天堂。
  ——天葬台上的羊毛绳子跟普通家用的不一样,它们必须是反方向搓成的,表示离苦得乐的愿望。
  想一想,人们对升入天堂是多么的处心积虑、心驰神往啊。
  阿宝局长先引导我拜过经堂,又转了经幡塔,然后在剖尸台旁边的草地上坐下。对面是广阔的巴塘草原。我只想这么坐着,体验着生死,宁静无语。
  在天葬台近旁的草丛里,我意外发现了一只白鹫。藏族习俗中,看见白鹫是非常吉祥的。今天并不是天葬的日子,不知道这只鹫独自到这里来干什么,是寻找失落的东西,还是专门为了来给我神示?
  在藏地的天葬中,处理的是人的肉身,真正的主角却是这些飞翔的鹫。在藏族人眼里 ,鹰鹫是一种神鸟,它们虽然体格威猛,力气超大,有锋利的喙爪,但哪怕饿死也从来不伤害有生命的动物,甚至连一只蚂蚁也不会杀死,而只吃死物的尸体。所以藏族人很崇拜这种不伤害生命、天性慈悲的猛禽,视它为“空行母”的化身,相信它能够帮助死者的灵魂寻找到一个理想的投生。
  鹰鹫最神奇的地方,在于人们在自然界从来不曾看到它们的尸体。据说,那些专司天葬的神鹫可以预知自己的阳间寿命。当大限将至,它们会自动离开鹰群,一直向太阳的方向飞。它们奋力地飞着,空气越来越稀薄,回推力越来越小,飞翔变得越来越艰难。它们不得不嘶鸣着尖叫着拼命扇动着翅膀。
  最后,融化在太阳的灼热里,化为无形……
  我坐在天葬台上,像一只鹰鹫极目远望。赛马会已经结束,昨天还像雨后蘑菇一样遍布山川的无数帐篷,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巴塘又恢复了它往日的空旷和宁静。
  生活就是这样,繁华之后还要归于平静。
  但是,灵魂呢?



  我坐在天葬台上,像一只鹰鹫极目远望。生活就是这样,繁华之后还要归于平静。但是,灵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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