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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永登布置了一个“任务”,要他每次见面时给我带一条藏族谚语来。 我喜欢了解各个民族的谚语,它们是不同地域民众千百年历史文化的缩影、智慧的结晶和语言的舍利,透过它们,你可以最直接生动地触摸那里人们的生活细节。而细节是最感人的。 永登把我下达给他的任务“分派”给他的朋友们,他现在在结古镇上走,碰到朋友又多了一件唧唧咕咕的事,就是问人家要谚语。藏地谚语大多与藏族人的日常生活有关,最多的是对生活经验和生存哲理的总结,像这样的话:“大地虽用鲜花装扮,人还是靠五谷养活。”、“享福时羊羔皮还嫌扎身,受穷时山羊皮也觉暖和。”、“即使雪山是糌粑,一次也只能吃一碗。”还有对人生境遇的精辟见解:“人不知幸福,骑在马背上也会叹息;人不知悲痛,压在重负下也会唱歌。”、“最欢乐在父母膝下,最温暖在阳光底下。”、“在家的女儿想出嫁,出嫁的女儿想娘家。”、“初遇小悲的人泪水多,久经大悲的人叹息多。”读起来都很深入浅出、耐人寻味。 藏族人是一个善良、热情,珍惜友谊,懂得友爱与共生的民族,他们的谚语中有很多这样的教导,例如:“一根木杆支不起帐篷,一块牛粪烧不开茶水。”、 “自己有胆量不要在别人面前炫耀,别人有缺陷不要在众人面前揭短。”、“想把人推入河里,自己也得到河边。”、“油灯不照油灯底,自己不见自己错。”、“品尝美酒,须有吉祥的祝福;否则同畜牲饮水一样。”说的都至情至理。 在藏族人的价值追求中,有两个特别重要的关键词:一个是“英雄”,一个是“智慧”。英雄和智者是藏地人最为看重的形象,也是他们的谚语最热衷于歌颂和赞美的。他们说:“英雄幸存在拼死的血战中,懦夫丧命于逃跑的道路上。”、“渴死不饮泥塘水,那是野牛的品格;饿死不吃泥滩草,那是野马的品格;至死不在敌人面前淌泪,那是英雄的品格。”、“英雄的胆量不为死亡所惧,智者的敏锐不为学识所窘。”、“智者遇事勤思多问,愚人遇事不懂装懂。”、“没套嚼子的马嘴巴大,没有学问的人口气大。” “财富”和“诚信”是藏族人常常提到的另外两个词汇。在藏地这样有着严酷自然条件的地方,财富是生存的基本条件;恰因为如此,藏族人才更加注重培养正确的财富观,他们说:“富裕时要懂得节俭,贫穷时也不要太吝啬。”、“吝啬者的财富如鼻孔里的毛,拔一根就会泪如泉涌。”相对于物质积累,藏族人把“诚信”看作最珍贵的“财富”。他们深知,这种品质才是处身高原的人们能够生存下去的最根本保障。所以藏族人非常讲究诚信,唾弃搬弄是非、背后说人坏话的人,用各种比喻方式警诫人们:“豺狼吃肉,骗子食言。”、“嘴和手闯下的祸,不得不用头和身去承担。”、“手中失落的石头可以捡回来,口中失落的话语难再追回。”、“食物传众人口越传越少,言语传众人口越传越多。”、“诚心的礼物不在大小,伤人的恶语不在多少。” 藏地的这些谚语,正面、积极、鞭辟入里,又生动、丰富、朗朗上口。在玉树的那一阵儿,我的手掌心里每天记满了谚语,有时弄得污土土的。我也非常爱学说藏族谚语,就像内地人爱拿样板戏里一些耳熟能详的段子开玩笑,我常常拿才学到的谚语当“切口”,对着手心“照本宣科”,也不管搭不搭界恰不恰当,逗得我的藏族朋友们开心不已。 永登知道我喜欢藏族民间文学,对此便十分用心。一次,永登开车载我出门,路上他说给我讲一个故事。我说好啊,问是什么?永登认真地说:“讲一只跳蚤和一只虱子的故事。”我听了笑起来,想那会是什么故事啊,一只跳蚤和一只虱子!我鼓励永登,请他讲给我。永登于是一边开车一边说: “一天,跳蚤和虱子上山去砍柴,跳蚤几个筋斗就翻到了山上。跳蚤到了山上后,一会儿爬到树上,一会儿跳到地下,玩了好久才看到虱子气喘吁吁地爬上山来。等到虱子上来后,跳蚤说:‘啊呀,我的虱子兄弟,你走路怎么这么慢慢腾腾的,你看我多快,几个筋斗就到了山上。’说着骄傲地走进林子。 “跳蚤和虱子砍好柴后,捆成了两捆,每人背了一捆。这时跳蚤想,我可不能跟它一起走,这样太慢太慢,于是它说:‘虱子兄弟,我们两比赛一下看谁先回到家,由先到的就享受家中的美酒和昨日舅舅拿来的血肠。’ “老实的虱子听了后说:‘好吧,那我们就开始比赛吧。’ “虱子的话音刚落,跳蚤一个筋斗就不见了,虱子背着柴一步步地向前走去,等它刚爬上一个坡时,看到跳蚤的柴撒了一地,跳蚤正一根一根地拣。跳蚤看到虱子赶来了,就匆匆捆了几下,又一个筋斗跳走了。跳蚤就这样,翻一个筋斗,柴撒了一地,又一根一根地把柴捡起来,而虱子背着柴一步步地走着。 “最后,跳蚤一个筋斗到了家门口,柴又撒了一地,它正准备一根一根地拣时,虱子背着柴非常踏实地走进了家门。 “虱子先走进家,得到了家中的美酒和舅舅拿来的血肠,骄傲的跳蚤只好羞愧地躲在门外。不好意思进来。” 说到这儿,永登郑重地看了我一眼,期待我发言。 我问:“完了?” 永登说:“完了。”我就又开始笑。 其实永登一开始讲我就开始笑了。这个故事显然类似于内地版的《龟兔赛跑》,意在告诫人们做事应该踏实而不应该轻浮;可在我看来,跳蚤和虱子之间似乎没有什么道德高下之分,藏族人为什么把虱子美化成一个正面人物呢?他们居然说“老实的虱子”,真是笑死我了。 ——尤其好笑的是,这个故事由永登讲出来。你想啊,永登是一个那么黑、那么壮的小伙子,却煞有介事地在说一只跳蚤和一只虱子的事儿,这有多么好玩啊。 真是笑死我了。 后来的一天,永登来到我的住处,抱着脑袋坐在沙发上,闷闷不乐。 我问:“永登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永登唉声叹气,显出从未有过的失落。在我的追问下,永登吐露说他遇到一件麻烦事,让他十分头疼。我说:“有什么事能难倒你呢,说出来听听吧,看我能不能帮你。” 原来,永登认识的一位在内地定居的活佛想请永登过去给他开车,永登为此举棋不定。我问:“他给的薪水多吗?”这是我首先关心的。永登报出一个将近六位数的年薪。我很惊讶,说那很好啊,很多耶!永登说钱不是问题的关键,他在玉树也挣得到这么多。我说: “那你犹豫的是什么呢?” 永登说:“我老婆快生了。”我替永登着想,说是啊,你老婆一个人在这儿,生活上会很难。永登说:“可是,我没有办法拒绝活佛。”我说:“为什么呢,你可以告诉他实情啊。”永登愁苦地说:“你不知道,那个活佛对我很好,他对我特别信任,专门派人来请我。” 我对活佛是否派人“专门”回来请永登这个细节有一点点怀疑,但藏族人对活佛的尊敬我是可以感知一二的,永登又是一个非常诚恳、重信义的人。我说:“那么,你就跟活佛说过一段时间再去,等你老婆生了。”永登摇头,说: “问题还不在这儿。” 我说:“那问题在哪儿呢?”跟永登说话是这样的,他常常有他的逻辑,你需要有耐心。 永登说:“我去过内地,也喜欢那里,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我不能一辈子呆在内地。那不是我们久呆的地方,我最终还得回到玉树来,这儿才是我们的地方。” 我对永登的这一见解表示认同。“可是,”永登说,“等我老了回到玉树,我一个朋友都没有了。就算我有很多钱,我的日子也会很难过。” 我安慰他,说:“你中间又不是不回来,你在这儿有很多朋友啊。”我想起在街上永登动不动就跟人攀谈说话的情形,不禁笑起来。永登却说不是的。永登说: “朋友是必须要交往的,必须要经常联络。你不能等你老了,等你需要朋友,才去找人家。” 我无话可说,不得不承认永登的话有道理。永登又捧起脑袋,说:“好像有一个哲学家说过:‘没有朋友的人是多余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朋友的人很可怜!” 我当时正坐在沙发上吃一碗泡面作为早餐,永登的话让我愣住了。我停下,打量着永登,说:“是一位哲学家说的吗,‘没有朋友的人是多余的’?” “是的,”永登说,“是一位哲学家说的。” 我没有问永登是哪一位哲学家说的,——依照我一贯的好学精神,我是会问的,这次我没有。我在想这位哲学家说的话和永登说的话。我想,我可能没有永登那么在意朋友,因为都市的生活不像藏地,藏地自然环境恶劣、生存条件差,朋友是很重要的。内地物质丰富,社会机构健全,人的生活相对独立。但我一样需要朋友,离开了朋友一样觉得孤独,可我不会像永登那样直白地表达我对朋友的需要,我从没有跟哪一个要好的朋友说过: “你对我很重要,我真的很需要你!” 有时,我的确很想这样说。 我不好意思。我怕暴露了自己的软弱,让人瞧不起;我怕得不到想要的,反被笑话;我怕对方不愿意承担,觉得我麻烦。我即使需要,也只悄悄的、蹑手蹑脚地“偷”对方的友情,不让他(她)看出来,不让他(她)感到负担。总之,我从没有像永登这样坦率和情真意切,从没有像他这样恰如其分地表达内心。看着永登坐在沙发里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很为他感动。我说: “永登,没有朋友的人真的很可怜吧?” “是的,”永登瞪着他鼓鼓的大眼睛,认真地说: “没有朋友的人很可怜!”
 永登特别爱吃肉,他浑身鼓鼓的,每一寸皮肤底下都是硬硬的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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