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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去“耍坝子”。 “耍坝子”是玉树方言,就是去草原上玩。州旅游局开办的旅游培训班即将结束,从各个县乡来的学员想出去放松一下。省局工作组的人参加完赛马会开幕式也要返回西宁了,之前一直说要到草原来。 去巴塘草原的路上,经过通天河畔时,我注意到山路边隔一段就有一座石块垒起的煨桑台。我问阿局它们的作用,阿局说是为了迎接一位从印度回来的活佛。我说:“您怎么知道?”阿局就笑,说:“哦呀!” 阿局可能觉得我的问话很离谱,是对他权威的藐视。我其实没有,只是好奇而已。我时常困惑藏族人的资讯渠道,你看他们平时不怎么联络,但他们总是能知道生活中必须要知道的事,并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告诉你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事。 巴塘草原离结古镇19公里,为两座山脉中的一条平川,辽远广阔、景色壮丽。特别春夏季节,这里绿草如茵、鲜花遍野,大地像铺上一层厚厚的花毯,谁看了都会喜欢。巴塘草原是玉树的“美丽后花园”,每到夏天,远乡近壤的人都聚集过来,他们在草原上扎下帐篷、狂欢歌舞,尽情享受短暂而绚烂的美好时光,一年一度的赛马会也是在这里举行。 我们带来了帐篷和野炊的器具。到了巴塘草原,大家三下两下就把帐篷搭好,速度之快令人惊叹。藏民族原本就是一个草原民族,逐水草而居,习惯了迁徙漂泊,野营搭帐篷一类的事在他们是最拿手和最快乐的活儿。 阿宝局长陪工作组在附近草原上散步。我们来到一处山崖下,崖壁上有一个如牛鼻子一样的石洞,当地人称这个洞为“母恩洞”。据说,通过钻这个洞可以看出一个人对自己母亲的养育之恩报答得怎样。方法是从左边的洞口钻进去,从右边的洞口出来。如果进出顺利,说明过去已报答了母亲的大恩大德;如果不顺利,则是说对母恩报答不够;如果进去后卡住出不来,则被认为负有罪孽,需要很好地忏悔和赎罪。因此,它也被称为“赎罪洞”。 州旅游局的扎西科长率先垂范,“噌噌”几下就钻进了洞,片刻又从另一个洞口探出脑袋,钻了出来。大家一片掌声,为他叫好。阿宝局长要我也试一试,我到洞口探头进去观察了一番,里面有一个不到半平米的狭小空间。我想了想,没敢尝试。我自觉对母亲挺孝顺的,而且孝顺有加,可万一我卡住,那该有多丢人啊。阿局他们一致保证,说不会让我卡住的,肯定可以把我搞出来。我最终还是没有答应。 我不想测试自己。有时候,还是不要事事都了然的比较好。 挨着“母恩洞”不远,另有一处崖壁石洞,外观极像女性阴部的矢状面,几乎每一个器官都有,比例距离关系也都十分到位,令人称奇。俄要科长似乎有意为难我,故意问我这个崖壁像什么,我脱口道:“像一个女阴洞。”俄要科长很惊讶,说:“你怎么知道它的名字?” 原来,它真的就叫“女阴洞”。 俄要科长不知道,我在成为一个作家之前曾经是一名优秀的医学科研人员。我在医学院学习工作了十二年,准确判断并说出人体任何部位的器官名称——包括性器官,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我的大方自如让曹处他们也都放松下来,不然,猛然看到崖壁上的那些洞,他们也很尴尬。藏族自古有母性崇拜的传统,生殖和繁衍种族在青藏高原至今仍是一件艰苦的任务。在藏地的其他地方,也有不少这样的自然景观受到人们膜拜。 在女阴洞的旁边,离地面大约八九米高的崖壁上,有一个类似佛龛形状的凹陷,里面堆了一些小石子,周围崖壁上是一片石头相撞留下的白色。阿宝局长介绍说,这个浅坑叫做“诚信洞”,如果一个人有足够的诚信,他扔上去的石子会留在上面,否则便要掉下来。 这个比较有趣,我们找来一些石子尝试。刚开始我和工作组的人都不行,屡屡不能得逞,只有阿局和扎西科长扔得准,十有六七都能如愿。我不甘心,一定要扔上去一颗,几经以恒持之,终于有一颗石子跃身飞上洞口,稳稳地坐在一堆石头上面,证明了我的良好品质。 在我锲而不舍地往诚信洞上扔石头的时候,阿宝局长自己走到一边的崖壁前,默默将头触到崖壁上,恭敬地行礼。我后来听说,这面崖壁上有21尊自显度母像,一般人看不见,只有有修行或是有缘分的人才能见到。 离开自显度母崖壁,阿宝局长说巴塘天葬台就在这附近。我十分兴奋,嚷着想去,曹处赵萍他们却反对,觉得去那种地方不吉利。我很失望,又不好强求。阿宝局长悄悄安慰我,说以后找时间专门陪我来一次,我这才转沮丧为欢喜。 在藏地,我特别喜欢去天葬台。青藏高原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它同时也离死亡最近。在这块高原冻土上,生命是那样的脆弱,随时可能被死亡置换。严酷的生存环境造就了藏族人特有的生命观,那就是“和死亡在一起”,向死而生。 我最早去天葬台是十几年前,那时藏族人对天葬这种丧俗还很保密,不让外人接近。当时流传着一种说法,认为外族人看天葬会惹秃鹫不高兴,妨碍死者灵魂升天。我揣想,大概因为秃鹫不熟悉外族人的气味,一开始不敢下到天葬台来,令天葬进行得不顺利,藏族人才有这种附会。 后来,到藏地的旅游者多了,藏族人的观念有所开放,秃鹫怕也习惯了这些不穿藏袍的人身上的味道,天葬台才逐渐不那么森严和神秘。现在,巴塘天葬台开放成景点,普通人都可以去了。不过,在一些交通不便的地区,各种宗教传统依然严格,天葬台还是极为神圣的一个地方。 藏族传说中,吐蕃第一代赞普和他之后的六个赞普都是顺着天梯降到人间的天神之子,他们因此被称为“天墀七王”(“墀”指台阶)。吐蕃赞普们在完成了天神授意的人间事业后,又顺着天梯回到天上,他们的肉身“如虹散失,无有尸骸”。 藏族实行土葬自第八代吐蕃藏王止贡赞普开始。止贡赞普在跟大臣罗昂达孜比武时被杀,其尸体被装入铜箧中,由儿子尼雅墀在强多拉普造陵墓下葬。这是藏民族有关土葬的最早记载。 从那以后,吐蕃每一代赞普就都建造陵墓实行土葬。 吐蕃赞普陵墓群在西藏山南地区的穷结地方,那里埋有自止贡赞普至最后一代赞普朗·达玛一共35代赞普。吐蕃赞普的陵墓由山坡上往下,为“上二陵、六善陵、中八德陵、下五赞陵、吉祥八代陵、吉祥五代陵、底层一陵”,呈珍珠链状。陵墓的建筑随历史的推移由简变繁,内部的随葬品也越来越丰厚。吐蕃前期,藏地盛行本教,而本教又奉行杀牲祭祀,所以赞普、贵族、豪门以至平民遇葬,都要尽其财力宰杀牲畜,数量从数十至数千不等。此外,随葬品中还包括大量金银珠宝和其他生活用品。吐蕃时代对死者厚礼重葬的观念,反映了当时人们对第二世界的认识和重视。 藏地这种隆重的土葬风俗,随吐蕃王朝的崩溃而消失。 在今天藏地的大部分地区,土葬被认为是最坏的一种葬法,一般只对暴死、患恶性传染病和夏季死亡的人的才用。其目的一是为了防止疾病传染,二是怕违反“夏季法”而得罪神灵。 火葬在古代藏地原本就存在,它作为一种有着复杂仪轨的丧葬仪式,则是与佛教的传入有关。释迦牟尼圆寂后,他的遗体用香木焚烧火化,所得骨灰被子弟信徒迎取,分别封入八座佛塔中,以纪念佛祖一生中的八大功德。在后来的藏地,火葬一般在僧人中进行。另外,一些地方的达官贵人死后也进行火葬,他们认为这是最好的葬法。 在藏地,无论哪一种葬法,都要请喇嘛念经,做超度法事。 塔葬是最高贵的一种葬法,只在大活佛中进行。公元8世纪晚期,著名的印度佛教大师寂护在吐蕃圆寂。他的子弟先为寂护大师举行了火葬,然后在西藏山南桑耶寺旁边的哈布山上为大师建造了一座舍利灵塔。这是藏地佛教史上第一座佛灵塔。 佛教强调人的灵魂不死,淡化肉身的独立价值,在相当长的时期里,高僧大德们的塔葬都是和火葬结合在一起的,即所谓的“灵骨塔”或“舍利塔”。藏地第一个保留肉身的塔葬,是黄教创始人宗喀巴的肉身塔。公元1419年,宗喀巴在西藏甘丹寺圆寂,他的尸体经过防腐处理后被其子弟封入一座金质灵塔中。之后,格鲁派历代达赖和班禅死后肉身都被塔藏。 水葬是藏地又一种丧葬习俗,起源也非常古老,大致在佛教传入之前的吐蕃时代。佛教传入藏地之后,水葬被赋予了新的意义,类似于天葬,作为人生最后的布施与积德。——但在藏地的一些地区,水葬又被认为是卑贱的,用于对乞丐、疯人、赤贫或小孩子的死者。 在藏族古老的灵魂观念中,他们认为人是由“朗西”、“索”、“喇”三部分组成。“朗西”即灵魂,人死后朗西通过中阴而转生;“索”是命,人死以后,索就消亡了;“喇”是一种无形的影子,它能幻化成各种形象与人为害,即所谓的“鬼”。要阻止“喇”的危害,就必须事先请喇嘛测算合适的日期,还要作一系列法事。 藏族丧葬仪式中还有一些其他葬法,如楼葬、壁葬、陶罐葬等,它们统称为“家葬”,在较传统封闭的地区仍可见到。我后来到玉树囊谦县的乡下,看到过放在家里的陶罐葬。家葬大多用于安葬家族中德高望重、身负名望的老人,他们高寿而死被认为是有福气的,称为“拥”。后辈把他们葬于家中屋子里,为了把福气留住,要老人继续保佑他的家人。 这种风俗显然仍带有人类最原始的生命和生存观念的痕迹。 最惊心动魄的丧葬仪式还是天葬,它是藏地最具特征的标志之一。 天葬起源于藏地本土。当初,吐蕃第八代藏王止贡赞普与大臣罗昂达孜比武被杀后,止贡赞普的儿子尼雅墀为父王报仇,处死了罗昂达孜。他然后唱了一首歌记述这件事——: 啊哇呢嗫呗呢! 鸟尸是用长矛刺死的, 兔尸是用铁铛刺死的。 捣碎尸体, 抛撒尸体。 没有洞穴(墓穴), 没有尸体。 …… 我们从这首敬祭歌的字里行间,可以窥见古老的藏地先民在人死后对尸体的处理方式。一些学者更认为,在藏族传说中,吐蕃前七代赞普死后重返天上的传说,以及他们的肉身“如虹散失,无有尸骸”的记载,本身就是进行“秘密天葬”的史实。 及至后来,佛教传入藏地并盛行,天葬被赋予了宗教的神圣意义。当藏族人确信,他们在死后还能以血肉之躯行最后一次布施,积累了往生善趣的功德,心里莫不异常欣慰,连对死亡的恐惧也减弱了不少呢。 天葬是与青藏高原独特的自然环境和藏族人特有的生活方式相适应的,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一种结果。至于带着佛教色彩的天葬仪式在藏区的流行,据信与印度僧人帕·当巴桑结有关。 帕·当巴桑结是公元十一世纪末十二世纪初的人,显密双修,获得了大成就,为藏传佛教史上著名人物阿底峡大师的法师。当巴桑结曾五次来藏地传教,被尊为圣人。 公元十一世纪末,帕·当巴桑结将天葬仪俗传入藏地,此后开始传播。

遍插经幡的天葬场,像极了一个盛大华丽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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