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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我在州府旁边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一家新华书店。书店虽然门面残旧,在这里出现仍令人欣喜。 现在大城市比较火的是书城,但在远离都市的乡镇和民间,你会发现新华书店这种年代久远、带有明显历史痕迹和颇为呆板的图书配送系统,对于承载和传播文化知识,依然扮演着不可替代的重要角色。 我大致浏览了书架,挑选出几本有关藏地文化的书。等待结账时,我四处张望,无意中看到书架顶端用图钉钉着的一排画片。书店里有许多类似的挂图和图片,都是藏传佛教内容的。我不信佛,家里不挂这些,所以从不注意它们。可那一刻,我好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不知不觉走到画片前面。我指着其中的一帧,对营业员说: “我想要这一张,行吗?” 营业员瞟了一眼我的所指,木着脸说:“不行,那不单卖。”画片一共四五十张,32开大小,是不同的佛菩萨和护法神。它们都很像,我分不出区别来,有的还面目狰狞,不招人喜欢,我于是坚持,说:“我只想要这一张。” 营业员还是说不行,说不能拆开了卖。我试着商量,说拆开了也可以卖啊,也许其他人也不想买全套的,会喜欢其他某一种张。营业员毫无通融,就说不行,理由很简单,说店里没这样的规矩。这又是国营店的老毛病了,只像在摆谱不像做买卖。 我心里不高兴,懒得与他们理论,回到柜台交了之前的书钱。 转身往门口走时,我又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钉在书架顶上的那一溜画片。——我眼睛近视,远一点的东西就看不清。在一片模糊中,我仍然被那张图片所吸引,仿佛从它那里有一条线,过来牵住了我的眼神。我停下将要迈出门的脚步,回到柜台,尽量诚恳地对营业员说: “同志,我确实想要那一张画!” 大约我之前为书店的营业额做了贡献,营业员们的态度这时有所缓和,但她们依然不知该怎么办。我没想到,在自由随性的藏地,又是灵活善贾的康巴人,社会主义国营经济的陈规陋习竟能这么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地过来,把他们如此束缚。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向她们解释说我不是心疼钱,我把整套画片买下并没有问题,只是我喜欢的只是其中一张,其他的我可能会“不当处置”。我说: “那样是对你们宗教的不敬,你们也不希望吧。” 我的这句话打动了藏族营业员。她们想了想,彼此嘀咕了几句,终于认可了我的理由。一个管事儿的中年女营业员吩咐另一个年轻一点儿的满足我的要求。年轻女营业员弯腰在柜台底下的包里翻了翻,起身说没有存货了。中年女营业员表情遗憾,对我说没有了。我指着书架上钉的那一张,说: “那把那张给我行吗?” 营业员愣了一下,说可以。她们以为我会嫌那一张不是新的,蒙了灰尘,边缘有破损,上面还有一个钉子眼儿。我说没关系。我亲自过去,用随身带的瑞士军刀把画片从书架上起了下来,交给营业员算账。 我问多少钱,中年营业员迟疑了一下,说:“你给一块五吧。”我没想到这么便宜,惊讶地重复了一句。营业员以为我挑剔她临时定的价格,我忙说不是这个意思。付完账,我拿起画片拂去上面的灰尘,顺便问营业员: “请问,这画上的是谁呀?” 营业员奇怪我不认识这图画,怎么还非要买它,她怀疑地瞪了我一眼,说: “绿度母啊!” “绿度母?”我一怔,惊得张大了嘴巴。 我从书店来到外面街上。街上依然尘土飞扬,太阳非常晃眼。我沿街往飞马集市上走了一段,漫无目的、心不在焉,索性在路边台阶上坐下。 “这会不会太神奇了,”我不由得想,“难道我跟绿度母真的有关系吗?不然,我怎会在众多画像中一眼看中这一张呢?” 这想法竟让我很心烦。 远处,珍珠的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看着珍珠坐在滑板上在人们的腿脚之间穿梭停留,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刚来结古镇时,一次在街上遇到珍珠。她双腿畸形,坐在一块装了轮子的板子上乞讨。我一眼看出珍珠是骗人的,她的腿是痼疾,早已长成形了,可还抹着蜡黄颜色的药膏、缠着绷带。“珍珠”向我要钱,我不想被骗,就没给。珍珠追着我讨要,双手蹭着地面把板子划得飞快。我不好意思在街上现眼,只好给了她一块钱。 我后来到风马藏餐吧,把这件事告诉了“影子”。“影子”说他知道那个女孩子,她叫珍珠。——结古镇不大,好像镇上每一个人都知道彼此的底细。我还在为刚才的遭遇生气,说内地也有很多这样的骗子,他们靠乞讨赚了很多钱,有的还故意把自己搞残,或者拐骗儿童把他们搞残,特别可恶! “影子”不同意我的态度,他说布施波罗蜜多是“菩萨行”中的第一条,是求佛求法之人首先要力行的。“影子”接着给我讲了《尸毗国王以身救鸽》和《摩诃萨陀舍身饲虎》的故事,他教育我也要照着这么做。 “影子”的话我不爱听。我跟“影子”辩论,说这怎么可能呢,哪个人会把自己的肉割了喂老鹰,又有谁会自己死而去救一只老虎呢!“再说了,”我说,“如果讲爱心,那他自己也有家人亲友啊,他自己死了就不怕让他们伤心、悲痛吗?” “影子”说,“菩萨行”是要人行大爱,救度众生,他们连自己的生命都能舍弃,是不会受到小我感情的阻止的。我反驳,说就是行大爱也要讲个是非啊,我若救助了这些“骗子”,那我不成傻子了。“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了,那样让我觉得智力受辱。”我说。 “影子”劝喻我:“智慧是你的心,没有人可以让它受辱。你心中的智慧好比粮食,你吝惜,捂着盖着,生怕被别人偷去骗去,它反而会发霉、长虫子。你敞开心胸,利乐行善,智慧就会变成泉水,越生越多。” “那我也要分人,”我说,“我不能助长坏人的恶劣品质。他们继续行骗,会让人们失去同情心,不再去帮助那些真正需要救助的人。什么叫‘好心办坏事’,这样就是!内地的政府都告诫大家:不要随便给乞丐钱,当心受骗!” “‘好心’永远变不成‘坏事’,”“影子”温和而坚决地说,“就像果树结果子,有的一年就结了,有的需要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只要你坚持,一定能够得到收获;你中间放弃了,没有等到结果子,就会觉得上当受骗了。” 我不再吭声,似乎觉得“影子”说得有些道理。坦白说,我是一个比较愿意接受正面教化的人。在内地,像我这样的道德品行,从哪个方面讲都算是前10%的呢;可来到藏地,和藏族人相比,我就感觉自己好多地方都不够好、不够善良,心里时常惭愧,对自己不满意。我所以又不服气,说: “佛还讲只度有缘人呢,像他们这样,我不想帮助。”“影子”劝我,说: “即使他们故意把身体弄残,也是迫不得已的。他们身体本身的伤痛也很可怜啊,你应该帮助他们。” “凭什么?!”我气呼呼地说。 “你是绿度母啊。”“影子”说,“菩萨利益众生,救度有情,是不会给人设定门槛的。越是积累了恶德的人,菩萨越不会放弃,这是佛法的精髓。” 我嘴硬,说:“我还没承认我就是绿度母呢。” 那天之后的第二天,我在另一条街上又遇到珍珠。 我当时换了一身衣服,珍珠没认出来,又向我乞讨。我因为前一天受“影子”批评,就想说给自己一个“功课”,克服计较和苛刻,尽量仁慈。这样想着,我便从兜里掏出钱来,准备给珍珠。 就在我回身时,珍珠认出了我。她忽然很不好意思,收回伸出的接钱的手,冲我羞涩地笑了笑。我被珍珠的笑容慑住,一瞬间竟僵在了那里。我没想到珍珠会停止向我乞讨,她收回的那只手仿佛打在了我的脸上。虽然无人看见,却叫我因为自惭而觉得失了尊严。 之前,“影子”跟我谈起藏地和内地“乞讨文化”的不同。“影子”说因为藏传佛教提倡布施度,所以在藏地乞讨不是一件丢脸的事。在藏地,或许有“职业的”乞丐,但不会据此敛财,这只是他们的一种生活方式而已,很多朝圣的信徒就是一路乞讨着到圣地去的。 “影子”这样说时我还有些不信,珍珠刚才微妙的举动却让我体会到,错怪和误解别人也是一种对自己尊严的伤害。 我收回了我的手,没有给那孩子我原本想给的钱。我想,至少这一次,我应该“尊重”她,维护她的尊严。珍珠天天在街上乞讨,她到了我们第四次碰面时才又接受我的施舍。 我却觉得,是珍珠“施舍”了我,给了我施舍她的机会。 施舍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我因此一直在心里感激珍珠。 在藏传佛教中,佛给祂的信徒们赋予了三个不同层次的终极理想:一是树立脱离三恶趣、往生人天善趣的信仰,此谓“皈依心”。二是树立从轮回世界中解脱,进入涅槃世界的志向追求,此谓“解脱心”。三是博施济众、利益天下,愿普渡众生同出苦海,这便是“菩提心”。第一个境界是最基本的,凡是信仰佛法的人都能做到。第二个境界只求自己从六道轮回中解脱,断除烦恼、灭绝生死、得到涅槃,这实际上是小乘教的境界。第三个境界不但要解脱自己,更要致力于一切有情众生的解脱,这才是藏传大乘佛教思想的最高境界。 在这三个境界中,第一个境界和第三个境界对藏族人的影响最大。对于普通的藏族信徒来说,他们厌离三恶趣,希求转生到人天善趣之中。至于解脱成佛之类的事,他们则不大关心,认为那是望尘莫及的。但是,藏族人因为笃信业力轮回因果报应,而他们的现实生活实在是太苦了,他们觉得恐怕是哪里不对,所以就想说一定要有大菩提心,要利他和利众,这样才能给自己积攒功德。 在内地的寺院里,你看那些上香拜佛的人,不是想求财问子就是想祛病消灾,总之都是为了自己和与自己有利益关系的人;而在藏地寺院,那些虔诚的、善良的、五体投地磕着长头的信徒,无一不是在为众生祈祷祝福。如果你能懂得他们的语言,或是请一个藏族人在旁边帮你翻译,你一定会为你所听到的和看到的感动。这也是藏族人何以有那样神圣和高尚的气质、令人敬仰的原因。 对照藏传佛教推崇的“六度波罗蜜多”,我觉得自己哪一点都不行。我不肯没条件地布施,不肯遵守繁文缛节,不能受辱,有时候懒惰、容易放弃,做不到禅定,智慧浅薄。对于个人操守,我有我自己的立场,想法 也很多。“影子”说我前世的资粮积攒丰厚、根器也好,但若今世不努力修行,也会坐吃山空。 “影子”的话我以前是不信的,觉得无所谓。在藏地呆的时间长了,慢慢地,心思也开始变了,觉得是不是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一些会比较好?

我执意“请”下的绿度母画像(局部)。度母的脸上还有明显的折痕,但我非常喜欢它,被我装裱了挂在书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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