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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玉树后,我又想起朵朵,就想再找找这个孩子,看一看她。虽然事隔多年,但我从那么遥远的地方来,怎么说也还算一种缘分吧。 这一天,趁着中午休息的空闲,州旅游局俄要科长陪我去寻找朵朵。结古镇有两个福利院,一个是玉树州福利院一个是玉树县福利院,我不知道朵朵当年被哪个福利院收养,我们先去了县福利院。 县福利院在一处偏僻的院落里,我们到时院门锁着,因为刚下过雨,里面显得很冷清。应门的是两个藏族孩子,他们随后找来两位年轻的女老师。俄要科长用藏语向老师说明来意,问这里是否有一个叫才仁巴吉的女孩。他们叽哩咕噜了半天,女老师却摇头说不知道。她们都只才来一年多,情况了解很少。 我有些失望,却也不怎么意外。之前,玉树方面的朋友普遍对我找到朵朵不持乐观。我能够提供的线索太少,只是两个名字而已,还不知准不准。在藏地,叫相同名字的人太多了,时间又过了这么久,一个孤儿的下落是很难说的。 我后悔从北京启程来玉树时忘了这件事,没有把朵朵的照片带上。 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我询问这里是否有过外籍国际救助机构的人员。女老师说之前是有过外国人员,但后来离开了。我问离开的缘由,女老师们并不清楚,只说现在福利院由玉树县政府管理。 我想肯定没戏了,准备和俄要科长往外走。这时,先前两个孩子中较小的一个男孩拉住俄要科长的衣服,跟他咕咕哝哝说了一阵儿。俄要科长的表情瞬间放晴,转身叫住我,说这个男孩说这里是曾经有过一个叫才仁巴吉的女孩,但后来被福利院开除了。 我大喜过望,急忙向男孩询问朵朵的事。男孩的汉语不好,复杂点儿的意思就要说藏语。而俄要科长的藏汉翻译能力也令人生疑,常常是他们唧唧咕咕说了五六句,俄要科长才给我翻过来一句,还是在我的一再催促下。 经过反复的询问和确认,我大致捋出一条线索:之前,才仁巴吉的确实曾在这家福利院里生活,三年前被赶了出来,理由是她抽烟。俄要科长又说,实际情况可能是另有孩子想进福利院,孩子的家长就串通管理员,把无父无母的朵朵撵了出去。朵朵现在又回到她的家乡结隆乡,情况似乎不好。 男孩给了俄要科长一个电话,说那是朵朵亲戚的邻居家的电话,用那个电话可以找到朵朵。 男孩瞪着大眼睛看俄要科长给我翻译完这些,又飞跑回宿舍,拿来一幅镶在相框里的照片,说这是朵朵几年前在福利院时外籍老师给拍摄的。照片上有一大二小三个孩子,男孩指着其中一个大约十一二岁的女孩说这个就是才仁巴吉。 照片上,女孩跟十年前那个哭泣的朵朵已经很不一样了。她穿着跟内地城市孩子一样的蓝色羽绒服,戴着漂亮的围巾和风雪帽,和另外两个同样整洁、漂亮的孩子快乐地笑着,一脸灿烂阳光。 我仔细观察照片,最后从她大而微肿的眼睛上认出了她,虽然她的耳朵在帽子底下遮着我没有看到。 我用数码相机翻拍下才仁巴吉的照片,与俄要科长离开了福利院。俄要科长说,结隆乡离结古镇80公里,如果我想,我们可以去一趟。 我想了想,歉然地对俄要科长说:“我想!” 两天后,阿宝局长从别的部门调配了一辆吉普车给我,要俄要科长放下培训班的事陪我去一趟结隆乡。 之前,我打电话给我在西宁的朋友,要他把他手里我的书《左岸的黄河》中朵朵和卓措拉毛的照片复印了传真给我,它是我确认朵朵身份的惟一证据。 工作组的马主席给培训班的课上完了,也答应同我们一起去寻找朵朵。马主席是青海大学的教授,从事旅游文化研究,他年轻时在玉树工作过多年,对这里深有感情。 去结隆乡的路上,我们经过隆宝滩。隆宝滩是一块长10公里宽3公里的高原沼泽草甸,海拔4200米。这里有许多纵横迂回的溪流、星罗棋布的沼池,将草滩分割成无数大大小小的“绿岛”。“绿岛”上生长着茂盛的水草,周围的沼池溪流中生长有许多高原鱼类,独特的自然条件和生态环境,为鸟类的栖息创造了良好的条件,吸引了黑颈鹤、斑头雁、棕头鸥、白天鹅等许多珍稀候鸟,于每年春夏之际迁徙到这里繁衍后代,黑颈鹤是这其中最稀有珍贵的鸟类。 黑颈鹤是鹤类中极为珍贵的品种,国家一类保护动物,青海的“省鸟”。目前野生黑颈鹤种群数量十分稀少,《国际鸟类红皮书》和《濒危物种公约》都将其列为急需挽救的濒危物种。青海玉树的隆宝滩,是黑颈鹤最大的自然栖息地。每年的三四月份,黑颈鹤由云贵高原飞来隆宝滩,在这里垒窝产卵育儿,到十月份天气寒冷后,便携带雏鸟一同起飞返回过冬。隆宝滩现已经列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成立了专门的观测保护机构。 前一天,俄要科长跟才仁巴吉亲戚的邻居取得了联系,要他转告女孩今天不要跑远。到了结隆乡,我们把车停在路边,按照杂货店老板的指引步行去找联系人,路上就碰到了他。藏族人虽然事先知道此事,见到我还是有些手忙脚乱。他邀请我们去他家喝茶,藏族人都是这样礼貌和客气。我婉言谢绝了,想尽快看到才仁巴吉。 藏族人于是站在街上喊,远处另一个人接了话,也一样往远处喊。他们像传递烽火,一个接一个喊了四五道,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子就从远处跑了过来。 第一眼见到才仁巴吉,我好像没什么感觉。才仁巴吉和十年前的样子固然不同,和几年前她在福利院时的也大不一样。她个子不高,神情不再生动,穿一身半旧的衣服,没有更多装饰,只在脖子上挂一条廉价的珍珠项链,项坠是一个绿度母的挂像。现在的才仁巴吉,没有了六岁时裹在肮脏破烂的藏袍里放声痛哭也依然驻有的神性,和她是一个快乐的少年时外籍老师为她捕捉下的透明笑容。 她变成一个普通的藏族孩子,不再是“朵朵”了。 我拿出朵朵和卓措拉毛合影的复印件,问才仁巴吉是否认得自己。才仁巴吉摇头说不认得。我又指着卓措老人问,才仁巴吉还是摇头。我忽然怀疑,眼前的才仁巴吉是不是当年的朵朵?我从数码相机中调出之前翻拍的才仁巴吉留在福利院的照片,才仁巴吉承认那上面的女孩是她。 我们周围围了许多人,一个男人指着照片上卓措拉毛说他认得,他叫出了老人的名字,说老人原来住在他们村子,几年前死了。另有两个人也认出了卓措老人,他们还认出照片上的小女孩就是现在的才仁巴吉。我解释照片拍摄的背景,他们对十年前的那场大雪灾都还印象深刻。一个男人说当时的情景太惨了,家里有一百只羊的只能剩下二只。我和藏民们的交谈都由俄要科长翻译,才仁巴吉茫然地听着看着,似乎对这些都没有了记忆。 这时,马主席悄悄示意我离开人群几步。马主席有着学者的认真和严谨,他小声对我说之前他一直在旁边观察,判断才仁巴吉就是我要找的朵朵,可能她年纪小忘记了当时发生的事,但周围乡亲们说出老阿妈的名字应该不会有假。 “而且,”马主席指着照片和才仁巴吉说,“我仔细对比了这两个孩子,你看她们的耳朵都是又大又圆,多么像啊。” 接着,我又从周围的乡亲那里得到才仁巴吉更多的信息。才仁巴吉离开福利院回到乡上的这几年,日子过得很不好。她没有固定的监护人,没有经济来源,吃饭都成问题。乡亲们可怜她,常常东家管她一顿西家给她一口,居无定所。今年春天,才仁巴吉跟着乡亲进山挖虫草,换了六百块钱,买了身上的几件衣服,其余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乡亲们这样说时,才仁巴吉在一旁静静地呆着,脸上有着木然的平静,似乎对命运给予她的痛苦已经无动于衷了。 我询问才仁巴吉在福利院抽烟的事。才仁巴吉发誓她从没有抽过烟,是管理员诬陷她。才仁巴吉的乡亲也为她作证,说才仁巴吉回到乡里几年了,从没有人见过她抽烟,是一个品行很好的孩子,所以乡亲们也愿意帮她,只是谁家都不富裕,不能收养她。 我又问才仁巴吉她的外籍老师为什么离开?才仁巴吉摇头说不知道。——后来,我从玉树另一家慈善机构“江源促进会”的负责人仁钦·达哇那里听说,大约是这几个外籍老师在开办福利院的同时从事基督教传播工作,触犯了当地政策,被劝离开。 我要才仁巴吉带我去她的住处。才仁巴吉现在的住处是一座敞开的院落里一间像门房样子的土坯房。房间十分阴暗狭小,除了靠墙的一张砖头搭起的窄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以外,就没有像样的东西了。才仁巴吉、她的邻居、俄要科长、马主席我们几个人进到屋里,将房间填得满满的,其余的人只能身子站在屋外,把脑袋挤在门框里。 从前两天在福利院得知才仁巴吉的状况,我心里一直郁闷。我难过的是,一个人的命运怎么这么难以改变呢?朵朵十年前在雪灾中痛失双亲,那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无异于天塌地陷的打击。幸好,卓措拉毛老人收养了她,一对老小相依为命,日子可能难捱,但亲情总还是不缺的。后来,卓措老人去世,朵朵进到福利院。福利院由国际救援组织资助,我想朵朵在那里会受到更现代的教育,将来的前途可能比她有父母时还好些,说不定还能被送去国外。——我甚至还曾替朵朵“庆幸”,想她的少年失怙,或许未尝不是“因祸得福”呢。 然而,朵朵在福利院只过了几年好日子,就又回到了她出生和受苦的地方。她的人生轨迹好像划了一个大大的圆,从起点又回到原点。要是这样,还不如我当初收养了朵朵,把她带到北京,情形或许会改观了呢? ——历史是不能假设的,命运更难以改变。现在朵朵已经十六岁了,她的人生轨迹已经有了自己的走势和方向,不再能被重塑,我不可能再收养朵朵,也不能再帮她了。 可我还是为这孩子担心啊。她一个人在这乡上过活,会不会被人欺负、被男人诱骗?夜晚她一个人睡,会安全吗?会温暖吗?她的未来将会怎样呢,她会幸福吗?我像一个神经质的母亲,永远担心自己的女儿会在长大成人以前被坏人算计、被社会吞噬,而忧心忡忡。 我问才仁巴吉对将来有什么打算?她默然无语,不知该说什么。我换了一个方式,问她现在最想做什么?才仁巴吉迟疑了片刻,说:“想读书。” 我之前已注意到,才仁巴吉床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本不知是什么时候的课本。想必她在一个人的时候,还曾拿来阅读,叫她能够凭借于此找回一些回忆与安慰。可我对才仁巴吉重返学校并不热心,我现在关心的是才仁巴吉的“生活”,是她要怎样才能平安地活下去。 但是,我能帮她做什么呢? 俄要科长提醒时间不早,我们应该离开往回走了。 离开才仁巴吉的住处来到大路上,我从背包里拿出一些钱。我问才仁巴吉自己是否能够管理钱财,她说可以,我才把钱交到她手里,要她去给自己买一些生活用品,其他的留作生活费。 我原本想把十年前那张照片留给才仁巴吉,好叫她记得曾经抚育过她的卓措拉毛老人,思忖了一下,我还是把照片带走了。 也许,才仁巴吉忘掉过去,忘掉自己曾经哭泣的样子,对她会比较好吧。
 朵朵在借居的房子前面。那房子很破败,门和窗户都不严实,晚上透着很大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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