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勒巴沟口“礼佛图”的前面,我长久地伫立,入神地看着松赞干布的雕像,希望可以找到和这位藏族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物晤面、接续的法门。 松赞干布是藏族历史上最伟大的一位赞普,他因此叫松赞干布。藏语里,“松赞干布”的意思是“深沉宽厚而又杰出能干的男子”。 关于松赞干布的功绩和传奇,至今仍在雪域大地上流传。 松赞干布登上历史舞台时,正值青藏高原从部落奴隶制社会向封建奴隶制社会发展转型的重要时期,雪域藏地一时风云际会、英雄辈出。这其中,吐蕃王国的势力发展尤为迅猛、强大。松赞干布的父亲囊日松赞是吐蕃第三十一代赞普,他在位时已将周围三分之二的部族部落纳入吐蕃统治之下,从山南一个小邦首领一跃成为西藏各部的君主。 松赞干布大约出生于公元617年。这是不很确定的年份,因为当时吐蕃还没有文字,缺乏记录工具。松赞干布从小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和严格的训练,成为精通骑射、角力、击剑而武艺出众,又爱好民歌、善于吟诗、文武双全的王子。 公元629年,松赞干布的父亲囊日松赞为属下叛臣毒杀。其他部族或举兵叛变、或乘势入侵,纷纷向吐蕃逼迫发难。松赞干布临危继位,成为吐蕃第三十二代赞普。 松赞干布英勇无畏、沉稳果敢,以强硬手段镇压了叛乱,尽杀投毒者。 经过三年征战,松赞干布稳定了局势,再次恢复了吐蕃的权力。 公元632年,松赞干布率部众走出雅砻河谷,渡过雅鲁藏布江,将都城从山南的泽当迁到拉萨河畔的逻些(今拉萨)。在红山顶上,松赞干布修建了红山宫殿,那是布达拉宫最早的雏形。站在红山之巅,松赞干布像一只枭勇沉稳的雄鹰,敛翅而立向北眺望。 迎着高原粗砺强劲的风,茫茫青藏尽收眼底。年轻的吐蕃王被如弘的壮志充塞于胸,那一刻,他相信自己将成为这块世界上最高的高原大地的主宰。 之后,松赞干布继续横戈跃马、东征西讨,先后兼并了苏毗和羊同。苏毗族地处吐蕃北部,散居在青海玉树等处,区域辽阔、农牧兼营、物产丰富。羊同又称“羌塘”,位于吐蕃西部,盛产食盐。灭掉这两个王国后,松赞干布又着手经略东方,将位于今天青海东南部和四川西北地区的党项族和位于今甘肃青海等地的吐谷浑族先后征服。 至此,松赞干布统一了青藏高原,在广袤辽阔的雪域大地上建立起一个前所未有的超级强大的吐蕃王朝。今天,西藏在世界上的通用名称“TIBET”,最初就来源于松赞干布时期的“吐蕃”一词。 松赞干布对藏民族的贡献是划时代的。松赞干布最大的历史功绩是统一了青藏高原,奠定了藏民族和藏文化的基本版图。再有,松赞干布在吐蕃建起当时先进的封建奴隶制社会,大大推动了藏地历史的进步。 松赞干布统一青藏高原、建立起强大的王朝霸业后,采取了一系列有效措施,加强王权统治、发展吐蕃国力。松赞干布参考唐朝兵制,建立起严密的军事组织,将军事单位划分“四如(翼)”,牢固掌握了吐蕃军权。他又组织禁卫军、建立戍边制度,加强对部属和边鄙地区的控制。松赞干布制定了“吐蕃三十六制”,即六项原则、六种告身、六种标志、六种褒贬、六种勇饰、六部法典,用以强化王权,建立封建等级制度,加强部落联盟,以盟誓制度实现了对各部族的约束。 对于社会生活,松赞干布致力于发展经济,鼓励百姓学习先进生产技术、改进耕作方法,令社会财富大幅度增加。松赞干布还制定了度量衡,以便利通商贸易。接着,松赞干布又派臣子吞米·桑布扎等官员赴印度学习,回来创制了藏族文字。他还派贵族子弟走出藏地到外国留学,从四邻八邦引进先进文化,最终,将佛教引入了藏地。 因为松赞干布的伟大功绩和无可比拟的人格魅力,他被藏族同胞视为雪域度化菩萨观世音的化身,与之后的赞普赤松德赞和赤祖德赞并称“吐蕃三大法王”。 藏传佛教的历史记述中,佛教真正传入藏地,是在松赞干布执政的吐蕃时代。 佛教在吐蕃的传播,与松赞干布的两桩“政治联姻”关系密切。松赞干布建立起吐蕃王朝后,对周边国家、民族的优秀文化产生敬羡之情,在政治、宗教、文化上采取开放政策,表现了一个王朝国力迅速上升阶段的统治者开阔的胸怀和志存高远的抱负。 吐蕃与唐通使不久,松赞干布听说突厥与吐谷浑国王分别向唐皇求亲,也不甘落后,遣使赴长安请婚,却几次都没得到唐太宗的应允。大约一开始,中土皇帝多少有点儿瞧不起这个番言番语的吐蕃藏王, 不肯把女儿嫁到那么远的地方。 这让松赞干布很生气。松赞干布当时二十多岁,血气方刚、英雄盖世,一怒之下便跟大唐打了起来。公元638年,吐蕃发动第一次蕃唐战争,唐朝虽然最后获得了胜利,但损失不小。唐太宗由此知道了吐蕃人的厉害,终于不敢小觑。 松赞干布很好玩,和唐朝打完仗,再次派大相禄东赞携厚礼到长安向唐太宗请婚,意思非做大唐女婿不可。唐太宗审时度势,决定不跟这个吐蕃赞普玩命。但李世民还是舍不得嫁出自己的女儿,他找了一个别人家的女儿认了亲,让那姑娘跟他女儿掉了个包。 公元641年,松赞干布二十五岁年上,娶回了十六岁的大唐宗室女文成公主。 文成公主是藏汉历史上一位重要人物,比较可歌可泣。文成公主从当时世界上最繁盛的第一大帝国,下嫁到遥远蛮荒、语言不通、高寒缺氧的耶番地不说,要不是唐太宗推三阻四,公主至少还可以当个头牌夫人。结果呢,松赞干布等不及,先于公元639年娶了尼泊尔国国王盎术输伐摩的女儿尺尊公主。 文成公主离开大唐后,只在青海日月山上耍过一回脾气,摔了唐太宗赐给的日月宝鉴,后来表现一直超好,不辱使命。玉树州称多县歇午镇境内,一处山崖石壁上有一片红色字迹的六字真言,相传是文成公主用自己的鼻血写的。这应该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不过,根据我来玉树一路的经验,想必文成公主在翻越巴颜喀拉山时有过严重的高原反应,恐怕真的流了鼻血。但她一定很坚强、忍耐,所以才会在藏族同胞中留下那么好的传说。 松赞干布的两位王妃均来自佛法昌盛的国度,这为佛教进入藏地创造了难得的机缘。尺尊公主在陪嫁中带来一尊不动金刚佛像,是佛陀释迦牟尼八岁等身像。文成公主随身带来一尊觉卧佛像,是释迦牟尼十二岁的等身像。此外,吐蕃还从印度南部请来了一尊相传为自然生成的十一面观音旃檀像。 这三尊佛像的入藏,标志着佛教正式开始在吐蕃的传播。 尺尊公主和文成公主来到藏地后,分别主持建造了神变寺(大昭寺前身)和惹摩且寺(小昭寺前身)供奉释迦牟尼像。两位公主还带来了诸多佛经和法物,在她们的影响下,松赞干布开始积极接受佛教思想。 异质宗教的本土化是一个复杂的过程,涉及许多方面和条件。首先,它需要统治阶层的认同和支持,才有机会在本土落地。其次,新宗教只有与同本族的类似价值体系相嫁接,才易于被人们接受。第三,新宗教必须在本土文化空间内通俗化,与民众日常生活中的器物、制度、形式和艺术层面相结合。第四,必须取得本土文化精英阶层的认同,成为他们自觉的事业。 佛教在藏地的传入,正是循着这样一条道路而来的。今天我们看到的藏传佛教,是一种既保持了佛教基本教义、思想,同时又带有浓厚雪域高原文化特质的宗教,它是佛教在漫长的藏族化过程中,与传统文化激荡、碰撞、融合的产物。 松赞干布继承父祖业绩,兼并诸多小邦,建立起牢固的统治政权,确立了尊卑有序、等级井然的统治秩序。这种情势反映在王权者的意识形态上,则渴望出现一位超越单一部落、单一职能的,全知全能、尽善尽美的统一的“神”。 本教诸神善恶有别、大小不一,但地位平等的原始宗教残余观念,与松赞干布时代建立起的等级有差、告身以别的社会现状格格不入。这一大的时代背景,是佛教得以成功传入藏地的重要因素。佛教把佛陀的形象描绘得至高无上、法力无边,这样一个形象对于极欲强化王权的松赞干布来说,是再理想不过的了。 再有,松赞干布时期,吐蕃王朝国土迅速扩张,国家需要发展经济作为社会稳定的保障。本教凡事要看神灵鬼怪的眼色,束缚人的手脚,有时很耽误事。本教有着严格的杀牲祭祀规矩,这种原始的祭祀制度对吐蕃的农牧业生产造成了严重破坏,也给百姓生活带来沉重负担。佛教以杀生为不赦之罪,爱护众生,对生产力起到了保护作用。在这一点上,王权统治者和普通百姓有着一致的利益要求。 然而,赞普王权的神化和集权化,不可避免地损害到一些部落贵族的既得利益,引发权力集团间的争斗。一些部落贵族联合地位同样受到威胁的本教巫师,企图依靠传统宗教的力量与王室抗衡。 据说,尺尊公主最初想修建大昭寺一直不能如愿,本教巫师声称吐蕃的疆域是一个仰卧的巨型女妖,难以制服。文成公主精于风水历算,她帮助尺尊公主勘察地形,在妖女的双肩双腿上修建了四翼四佛殿,在双肘双膝上修建了边地四佛殿,在左右掌心和足底也分别建造了镇魔殿。这种制服鬼怪、镇压四方的观念,原本是遂顺本教而言的,通过这样的方式,吐蕃藏地建立起第一批佛教殿堂。 但是,本教依然对佛教活动表示了极大的敌意和排斥。有一个阶段,大昭寺白天修好的地基房屋,入夜后就会被“魔鬼”夷为平地、不见余痕,尺尊公主为此极为悲伤。 佛教传播者们意识到,要想让佛教在吐蕃获得生存空间,必须注意本教的反应。于是,他们修建大昭寺时在四面门上画上曼陀罗,以满足本教上师们的意愿;在廊柱上画上金刚杵,以满足本教咒师们的意愿;在房檐四角画上雍仲“卍”字,以满足本教巫师们的心愿;在庙宇中建造众神塑像,以满足本教各位护法、龙王、罗刹、魔王的心愿。 ——从这时候起,佛教在不失却根本的前提下,已经开始为适应吐蕃的现实状况,而在形式上做出改变和调整了。 松赞干布时期,佛教作为一种外来思想被介绍到吐蕃,但还远远未能动摇原有宗教本教的根基。藏地虽然有了一批能依的佛像,翻译了一批佛教正法佛经,也建造了一些佛塔或佛殿,但这时吐蕃还没有藏族人自己的剃度出家的僧尼,所建佛殿也是为了供奉佛像和请异域佛僧翻译佛经所用。按照佛教的传承仪轨,这样还不算正式有佛法存在。佛教在藏地的真正植根,还要过上一段漫长而曲折的日子,等待深厚法缘的来临。 相传,松赞干布去世时留下遗言: “……在我的子孙中后代中,有一个叫做‘德’的赞普,他执政时期将传来佛教圣法,并有很多人追随如来佛出家为僧。他们光头、赤足、身着袈裟,为数众多,成为神和人的供养处。由此,我等自身及他人可获得今生与来世转生善趣和得到解脱等一切安乐。……”

松赞干布塑像,相传为公元七世纪吐蕃时代所作。松赞干布的脸上似乎坑坑洼洼颇不光滑,那不是造像工匠的技术不好,而是后世信徒不断要求将供奉的纯金贴到松赞干布身上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