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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谒完嘉那玛尼城,我们离开结古镇向勒巴沟方向行进。 去勒巴沟要过通天河。“走遍天下路,难过通天河。”以往数千年,过通天河是一件艰难的事。冬季河水封冻时靠走冰桥过河,夏天得乘牛皮筏子。1950年代,通天河直门渡渡口架起通天河大桥,天堑变通途。现在,大桥旁边正在建一座新桥,以替代使用了将近半个世纪的老桥。 经过通天河时,阿宝局长告诉我们,在冬天里通天河上会有一种叫“架经桥”的奇观。严冬季节,通天河上结起一层厚实的冰面。藏族人用细沙在冰面上书写出巨大的“六字真言”和诸多吉祥图案,横跨江面两岸。白天,沙子吸收太阳光的热量,渐渐融化掉下面的冰层,最终沉入河底,冰面上便形成一幅巨大而壮观的镂空字画。镂空的字体间不时还有浪花溅出,真是美不胜收、无与伦比。 藏族人虔诚向佛的心意,在桩桩件件、点点滴滴的事情上都体现出来。 勒巴沟在结古镇东32公里通天河西岸的群山间。 进山之前,通天河水中和岸边灌木丛里已经有散在的玛尼石刻,我欣喜地不停拍照,阿宝局长说勒巴沟里多的是。我没有想象力,不知道沟里会有怎样的情形,还是先拍了不少,后来都删除了。 ——我这次出来,数码相机记忆卡准备得不足;另有一部光学相机,又被我神使鬼差地留在了西宁,却把胶卷带了上来。这件事让我饱受困扰。我从很早就开始每晚检查相机,清除重复或质量不好的照片,以多“攒”出一些空间。后来,相机的记忆储存越来越少,频频提示“记忆卡已满”,以致我总要先删除掉一张照片才可继续拍照。 玉树到处都是神奇美景,我删除的片子很可能是这一生再也遇不到的景象,我颠来倒去地比较,常常难以选择该忍痛割哪个爱。有时,我也会因此出错,删除掉珍贵的图片。有一张我在隆宝滩拍到的黑颈鹤照片,十分难得,却被我一时糊涂删了。我后来到囊谦县白扎林场深处的嘎尔寺,拍到传说中一位护法追赶妖魔将其钉在山峰上留下的一个矛孔,也被我当作普通山景误删了。 这样的事情屡屡发生、屡屡折磨我,我终于证悟,明白了这恐怕是上天对我特别的考验,叫我以平常心面对一切擦身而过的美景和得而复失的珍宝,记住只要经过就好。 这样想着,心里也就好受了些。 勒巴沟是一条长约8公里的峡谷,藏语意为“美丽的沟”。勒巴沟为典型的高海拔垂直立体自然景观,蓝天背景下是挺拔的冰峰雪岭,中间生长着茂密林带,山下是低矮灌木和野花烂漫,山涧清泉从林间倾斜而下,很远就听得到水声。 当年文成公主沿唐蕃古道进藏,松赞干布专程从西藏赶到黄河上游的扎陵湖鄂陵湖来迎亲。在黄河源头,唐江夏王李道宗为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主持了隆重的婚礼,千万年静谧的湖水和蓝天上飘动不居的白云,共同见证了这一历史盛事。 相传,婚礼过后,松赞干布陪同文成公主渡过通天河进入玉树,文成公主被这里的风光迷住,遂安营扎寨修整了一个多月。在勒巴沟口,文成公主亲自督工建造了一座佛塔,藏语叫“古素赛麻”,意思是“沙中佛塔”。佛塔虽已严重风蚀,却依然矗立。 从“古素赛麻”往沟里走不远,有一处古铜色的裸露崖壁,上面是一幅阴线石刻的“礼佛图”,据说也是当年文成公主进藏时留下的遗迹,距今有一千三百多年历史。 “礼佛图”上,释迦牟尼袒上身立于仰莲座上,左手置胸前持一莲花,右手结施与愿印,身后有圆形火焰纹项光和拱形火焰纹龛门,上面刻有华盖。佛祖右手边刻有四个朝佛的人,依次是文成公主的侍童、松赞干布、文成公主和文成公主的侍女。松赞干布头戴吐蕃时期的塔式缠头,宽袍大袖,双手捧一只供奉用的钵碗。文成公主身披无领裘皮大氅,手捧莲花。四人神情肃穆恭敬,显示对佛祖的无比虔诚。 “礼佛图”属盛唐雕刻造像风格,图中人物丰满、神态安详,各自地位以高矮大小相区别:释迦牟尼像高3.4米,松赞干布像高1.5米,文成公主高1.3米,她身后的侍女只0.9米。 佛祖的脚下,还刻有老虎、豹子、大象、鹿等动物,其意为六道众生齐来聆听佛祖讲经度化,神情均庄严、肃静。 沿路往勒巴沟里走大约2公里,便到了其最精华的地段,持续将近5公里。这里沟深崖高、景色幽深,谷底灌木林间有一条十余米宽的河。河的中有许多巨石,大的有卡车大小,小的也有双臂环抱那么大,上面无一例外都凿有六字真言。有的石头嵌在河道中央,水流非常湍急,在周围形成旋涡,可它上面依然也刻着“嗡嘛呢叭咪吽”的字样,让人惊讶。河水从山上流下,落差很大,一路汹涌澎湃,在河床间的玛尼石上激起层层浪花,声音非常响亮,仿佛不知疲倦地在诵经。 山林中间,据说一共有藏族信徒搭建的108座佛塔和108座玛尼堆,它们和河里的水玛尼一起已经让人啧啧称奇了,而举目四望,沟壑两侧的悬崖峭壁上更是刻满了六字真言和各种经文! 阿宝局长同省旅游局的人讨论着崖壁佛像的年代内容等细节,那是他们的工作。说实话我对具体哪幅画有多么早的时间倒不那么介意,让我震惊的是这整条山沟里的岩崖石刻。石刻绝大多数是六字真言,另外还有经文、咒语、颂词等等,刻字小的如拳头大,大的一字就占了整块石壁。它们漫山遍野、连天蔽日,仿佛覆盖了整个世界。 我是一个琐碎的人,常常为细节困惑。我想这些石刻是怎样刻上去的呢?勒巴沟是一条切得很深的峡谷,最高处达三四百米,两侧山崖壁立千仞,有的地方甚至向里倾斜,角度小于90度。在这样的峭壁上不要说凿石刻字,单单攀登上去怕都是不可能的。 据说,“文革”中造反派几乎粉碎了藏地所有的宗教器物,但是没有毁坏勒巴沟。因为他们上不到崖壁上面,无法接近那些石刻。我问阿宝局长那么高的悬崖,当年凿刻的工匠怎么能爬得上去?还有,那些字他们怎么能写得平呢?我在一张B5的白纸上写字,都永远会把字行写歪。 之前我听过一种说法,是讲冬天里人们将牛粪粘在崖壁上,寒冷天气将牛粪冻硬,刻字的人顺着“牛粪梯子”爬上去。至于石壁上的刻字则是事先刻在牛皮上,夜晚以酥油灯投影到峭壁上去的。对此我颇为怀疑。勒巴沟这么陡峭的崖壁,就是世界顶级攀岩高手来也必须手脚并用才可以,他哪儿还有多余的手刻字呢?用牛皮投影也不可能,又不是演皮影戏,要照到那么高的山崖上,那得多大“瓦数”的酥油灯啊。 再说了,沟这么窄,从下面往崖壁上投影,那字打到上面是会变形的。 阿宝局长笑称这大概是演义,有一种可能的解释,即当年信徒用牛皮绳子捆住工匠,把人从山崖顶上放下来凿刻的。我仰头看着直插天际的山崖,摇头说那也难以想象,那得要多长的牛皮绳子啊,那得多少绳子! 阿宝局长看我这么不信,忽然说:“还有一种说法:文成公主进藏时在玉树弘扬佛法,在勒巴沟筑起佛塔、刻下唐佛,佛祖受到感动,令鬼斧神工一夜之间在山崖上刻满了玛尼石刻,为的是保佑文成公主和玉树的百姓。” “哦?”我惊奇地问,“还有这一说吗?” 阿宝局长点点头,说:“那么,你信哪一个呢?” 我想了一秒钟,笑说:“我信后一个!”

松赞干布礼佛图。松赞干布头戴吐蕃时期的塔式缠头,宽袍大袖,双手捧一只供奉用的钵碗。文成公主身披无领裘皮大氅,手捧莲花。两人均神情肃穆、恭敬,显示出对佛祖的无比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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