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我不想保留那条哈达
作者: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8-2-29 8:52:55

  结束了拜访活佛,我们往山下走。我有一件事一直难以启齿,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摘下脖子上丁巴活佛还赠的哈达,问阿宝局长如果我不想保留它该怎么办?
  阿宝局长感到意外,问我原由,我说多年来我经常一个人四处走,养成了简单的旅行习惯,不想占有物质。
  “一条哈达并不沉啊。”阿局说。我说是的,“可是,”我说:
  “这一路上我还会收受到很多哈达,多了我就受不了了。”
  阿宝局长说活佛赐予的哈达是很珍贵、吉祥的。我说我知道,“可是佛教不是讲‘无分别’吗,”我说,“我不能因为这条哈达是活佛送的我就收藏,别的哈达是牧民送的我就扔掉啊,要收就都收,不然就都不收。”
  “你信佛吗?”阿宝局长忽然问我。
  “不信。”我说。之前在寺院佛堂敬供时,阿宝局长已经知道我不信佛了,这会儿想是忘了,或者又要确认。我笑说:
  “我要是信佛,怎还会不保留哈达呢。”
  “你为什么不信呢?”阿宝局长试图跟我探讨。
  这是在藏地我常常被问到的问题。藏族人总是怜悯地看着我这样不信佛的内地人,觉得我们没有精神支柱很可怜;就像我总是心疼他们动不动就把财产捐给寺院,想他们要是多留一些给自己该多好。
  信仰宗教是一种信仰,无神论也是一种信仰,相信有神但不信神同样是一种信仰。我不信佛是经过思考的,有理由的。首先,我不觉得人生有多么“苦”。我很健康,健康得不得了,小时候常常希望生病可以不上学却不能够。我生活安逸、物质丰富,欲望不算很多,基本都可以满足,——个别不能满足的,比如“爱别离”,我也不会为了避免受苦而不去爱。我还是会爱,贪恋其中的快乐。
  而且,我不怕“死”。我之前在医学院工作,从事生命科学研究。我的职业让我在最本质层面了解了生命的有限和人的必死无疑。人们对死亡的恐惧是这一生最难逾越的障碍,宗教的终极价值就在于向人们提供抵御这恐惧的力量,这是人们信奉它们的根本缘由。但我不惧怕死亡。在我看,人们对生的努力如同春播夏作,而死亡是秋后的颗粒归仓。
  如果我不介意生死,那宗教对我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跟阿宝局长开玩笑,说我这样已经是“脱度”了不是吗?我说:“我已经‘常、乐、我、净’了,不需要再信佛修行。”
  “那么,你为什么还这样一趟趟不辞辛苦来藏地呢?”阿局反问。
  这也是我常被问到的问题,只是问这问题的大多是我的内地朋友。我告诉阿局,我来藏地是想亲近这里、亲近美好的事物,尽量多地保留些记忆。我说:
  “藏地不是讲究轮回嘛,在来世里,人只有前世的记忆和智慧的证量可以保留下来,成为所谓‘天分’;别的物质的东西都带不走、没有用,所以人在活着的时候要尽量多地经历,多读书、多思考,为来世积攒一个好的福德。”
  阿宝局长惊讶地问:“哦呀!这是谁告诉你的?”
  我说我自己想出来的,我用了一个佛教术语,说:“我自己证悟到的。”
  阿局很认真地看着我,说:“你真的应该修佛啊,你的根器很好。”
  我笑了,说:“是啊,还有人说我是‘绿度母’呢!”
  那是我刚来玉树的第二天,早上,我转过嘎哇山回到镇上,一个人在飞马集市上溜达。中间,我感到了饿,便去到广场中央一家叫做“风马藏餐吧”的酒吧。我注意这间酒吧,因为从街上看,它有着做工华丽的康区风格的木雕窗户,和漂亮的风马式样的流苏棂帐。
  我兴冲冲上到二楼,刚撩开餐吧缝着吉祥八宝的蓝白色棉布门帘,一个男人的影子便轰然压到我的身上。
  我十分不爽。谁会高兴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便被一个陌生男人的影子重重压住身体呢,且这个男人看上去是那样的孤傲和冷漠,虽然他称得上英俊。
  我向左挪了一步甩掉门帘,把那人的影子从我身上推开,走到和他相隔遥远的另一张桌前坐下,——但我选择了和他相向的方向。
  我们都临着窗,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镇子中心那座有着火焰身的飞马雕像,和它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点了一份糌粑和一壶酥油茶。酥油茶是用热水瓶装的,分五磅和八磅两种,我要了一瓶五磅的。这时,刚才那个在我进门时把他的影子压到我身上的康巴男人走过来,冲我摊开双手鞠躬致意,又将双手交叉叠在胸前,恭敬地说:
  “啊,我的绿度母!我终于等到你了!”
  我吃了一惊,说您认错人了吧。康巴男人说没有,他说他从囊谦来,在这里等我很久了。我警惕地说:“我们以前见过面吗?”康巴男人认真地点头,说:
  “见过,你在我的梦里出现过。”
  我就笑了,判断这是一桩无聊的搭讪调情案。
  康巴男人是世界上最冲动的男人,他们融汇了法兰西男人的浪漫和意大利男人的性感,兼有德意志男人的刚强和西班牙男人的勇敢,一般来说,他们是情场上的高手。眼前这个康巴男人身材高大英武、神情沉稳镇定,眉眼间又不知哪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忧郁,合起来确实比较迷人。
  ——但这不能成为他随便出击的理由和百战百胜的保证,我这样认为。
  我克制着尽量保持礼貌,对康把男人说他一定是认错了人。我说我是一个外乡人,搭了顺车过来,——昨天还差点儿来不了呢。我说我之前没有来过玉树,跟这里没有任何关系。
  康巴男人却不识趣,固执地说他等的就是我。康把男人说我是绿度母的化身,许多年前一位大德的活佛将一支绿度母经咒传授给他,要他在将来的这个时候再传给我,所以他要为我灌顶!
  说实话,这些年我在藏地旅行,听到见到的神奇故事可算是够多了,但这么离谱的事我还头一次遇到。我们很快成了餐吧里的焦点,周围好些闲坐的康巴男人都把目光投向这里。我必须尽快结束这个场面,我用最大的耐心冲面前这个迷人的康巴男人挤出一个笑容,说:
  “我说,您的那位上师没告诉您吗,我是不信教的!”
  我相信这是一句很狠的话,因为在藏传佛教的仪轨里,不信教就不算皈依,而没有皈依是不能接受灌顶的!
  康巴男人戳在我面前,完全地无所适从。他脸上忧郁的神情更加浓重了。
  还说回到我的哈达。我对阿宝局长说见面互赠哈达是一个礼貌和表达感情的行为,活佛对我的祝福我也心领,但过后我就不知该怎样处理它们了。我说:“我不信佛,对这东西的感情肯定没有你们深,以往我带回内地的哈达,有的脏了或是破了我会扔掉,但我觉得这样做不妥,是对法物的‘不当处置’。”
  “那样做确实是‘不当处置’,是有罪过的。” 阿宝局长说,“你如果不想保存,可以把它们转赠给其他人。”
  “我并不想那样做,”我说,“我不是诚心想转赠的,只是想丢‘包袱’而已,那样本身就不敬。而且,我也不能肯定其他人是不是也会对这哈达‘处置不当’,要是那样就更不好了。我还是那个意思,无论谁送我哈达,我得到时心里是感激的,我想这就足够了。我希望把它还给寺院,也许经过加持还能再利用,那样也是一种资源节省,否则太浪费了。”
  大约我的这句话叫阿宝局长理解了我。阿局说难怪之前拜见丁巴活佛时,同来的人都请活佛在哈达上签名,只有我没有。我说是的,我不想玷污活佛名号的神圣。阿局表示赞许,他接过我的哈达,到大经堂里跟管家说了一阵儿,然后空手出来了。
  我向阿宝局长致谢,阿局说:“你知道哈达的来历吗?”
  我说不知道。“但我愿意听,”我说。
  相传,很久以前,释迦牟尼到雪域来传经布道。这里的国王把自己的半壁江山和一半财富都献给了佛祖。王公大臣和当地富豪也竞相仿效,纷纷把最贵重的宝物拿出来献给佛祖。面对堆积成山的金银财宝,佛祖却不为所动,没有接受他们最慷慨的馈赠。
  这地方住有一对母子,他们非常贫穷,说起家财只有一件穿破了的白布衬衫。听说佛祖亲临,母亲就把衬衫的白布条撕开来,用了七天七夜缝成了一件袈裟。他们把袈裟浸在最干净的河里漂洗了七天七夜,洗得洁白无瑕。
  这一天,母子俩怀着最虔诚的心,带着吉祥的祝福,昼夜兼程赶了七天七夜的路,把用白布条缝成的袈裟献给了释迦牟尼。佛祖万分高兴,庄重地收下了这份礼物,说:
  “这是有史以来最为贵重、最为吉祥的礼物!”
  万能全知的佛祖最清楚,这件白布条袈裟是母子俩一生所积累的全部财富,是纯朴善良的母子献给佛祖的无价之宝。母子俩受佛祖的加持和祝福,使自己的积德行善和虔诚之心有了丰厚的回报,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后来,母子俩献给佛祖的觐见礼演化成藏族人敬献哈达的习俗。因为有了佛祖的开示,哈达代表着最吉祥的祝福、最尊贵的礼节、最纯洁的心灵,是雪域藏地最贵重的礼物。
  我听后颇为感动,对阿局说要是他先跟我讲这个故事,我可能就留下那条哈达了。“不,”阿局说,“我倒觉得你的心意和这个故事里的那一对母子很像呢。”
  受到“表扬”,我心里很高兴,一时脸上笑逐颜开。
  “你的悟性很好、法缘甚深,你不应该浪费你的智慧资粮,你如果学佛一定能有很好的成就。”阿局又劝我。
  “是吗,”我笑着应承,并不特别在意。
  我后来依然不保留哈达。但因为知道了哈达的传说,敬献或接受时我会比以前更感到了彼此的诚心和祝福。
  我也依然不轻易占有物质。后来,玉树州旅游局给省旅游局工作组一人一份礼物,是用珍贵的白色羊脂玉石雕刻的玛尼石,我也沾光得到一份。玛尼石有男人两个手掌那么大,装嵌在黄色丝绒衬底的檀香木玻璃盒里,据说请了不止一位活佛为其加持,极有价值。但我拿到在手里总觉得不踏实,想这东西太贵重了,我跟它的缘分还到不了。
  我想我必须送走它,也算给自己一个“功课”,力行“破持”。
  我后来在玉树得到过一些东西,——有的还是我偷的,但我愿意说“请”。它们说起来都十分微不足道,放在那儿是非常没有价值的东西。只因为跟我有缘分,我则视为珍宝。




  虽然不信佛,在藏地看到这样层叠如雪的哈达还是会怦然心动,感动得无以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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