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活佛转世”是藏传佛教独有的宗教传承体系,是对世界宗教文化的“创造性”贡献。藏传佛教之所以千年来兴盛不衰,同它的活佛转世制度密切相关。 追溯“活佛转世”在藏地的形成和发展历史,得从藏传佛教噶举派创始人玛尔巴大师说起。 公元1012年,玛尔巴出生在西藏山南一户殷实富足的农牧主家庭。十二岁时,玛尔巴在附近寺院出家。玛尔巴天资聪颖,但性情执拗、刚烈,好与人争辩,所以一开始家里和寺院里的人并不喜欢他。但就是这种偏执古怪的性格,后来帮助玛尔巴成就了他的事业。 当时,西藏有一位从印度回来的佛经翻译家卓弥大师名声很大,玛尔巴给卓弥大师献上厚礼,请求给予灌顶和授记。但卓弥嫌玛尔巴供奉的东西太少没有答应,只同意教给他梵文和印度普通话翻译。 灌顶藏语叫做“旺”,意为“以水洒头顶”和“授予神力”,是佛教中上师向弟子传授密法时必不可少的重要仪式。藏族信徒相信,通过灌顶这种仪式,某种神通力会进入他们的身体,使获得祛除身心烦恼和垢秽的能力,引出本来具足的自性清净心。另外,按藏传佛教传统,修持者必须得到上师的灌顶,才可以开始某种层次的修行,允许以特殊的方式祈求坛场中的神。 所以,你可以想象,当卓弥大师拒绝了玛尔巴的请求,玛尔巴会有多么的失望。但为了求法,玛尔巴还是忍耐着留在了卓弥大师身边。 三年后,玛尔巴又给卓弥献上供奉,请求为他灌顶,却仍遭拒绝。一气之下,玛尔巴决心亲自去印度求法。玛尔巴不顾父母家人反对,变卖了属于他的那一份家产,带着兑换的18两黄金,就这样上路了。 路上,玛尔巴遇到另一位从后藏去印度求法的于姓僧人,两人结伴而行。 玛尔巴他们越过喜马拉雅山走出亚东河谷,在尼泊尔暑热潮湿蚊虫滋扰的山林里徒步行走了好几个月。这一天,玛尔巴和于姓僧人来到一条不知名的山沟,正巧遇上一群尼泊尔僧侣在听一位上师传授密法。他们也挤进人群,迫不及待地听起来。上师在法台上发现了玛尔巴和他的同伴,询问他们是否获得了灌顶,因为在佛教仪轨中,没有经过灌顶偷听密法是有罪过的。台下的僧侣中有人讥笑,说: “不用管他们,藏族人蠢笨如牛,听不懂我们尼泊尔语。” 玛尔巴确实不懂尼语,但他的同伴懂得。于姓僧人觉得受到侮辱非常生气,就不再听法,念起咒语来,希望教训一下这些狂妄的尼泊尔僧人。第二天,玛尔巴提议再去听法,同伴却因为自尊心而不肯。两人就此分开,于姓僧人继续前往印度,玛尔巴自己去听法,——虽然他当时连一个尼语单词都不懂。 恰恰在这次听法中,玛尔巴遇到了他要寻找的印度佛教大师那若巴的弟子,终得法缘,受到引荐,成为那若巴大师的门徒。 玛尔巴在那若巴大师处学习了两年密法。这一天,他恰巧与之前同来的于姓僧人相遇,两人遂用辩经的方式交流起彼此学习的心得。于姓僧人是一个不肯刻苦的人,他这两年并没有学到什么东西,辩论不过玛尔巴。他又心胸狭隘和善于嫉妒,便故意刺激玛尔巴,说他学的密法在西藏已经盛传,他应该去学一门更好的密法。 两人分手后,玛尔巴匆匆赶到那若巴住处,请求上师给他传法。那若巴给玛尔巴写了一封引荐信,要他去拜智藏大师为师。在智藏大师处,大师向玛尔巴传授了集密金刚法,之后又将事、行、瑜伽三部的仪轨和全部的实修方法都教给了他。两年后,玛尔巴学成离开了智藏大师。 返回的路上,玛尔巴与于姓僧人再又相遇。两人谈起这两年的学习情况,相互辩论,于姓僧人又一次输掉。于姓僧人便嘲讽刺激玛尔巴,说他刚刚学的密法在西藏也早已弘传,现在应该求的是另一种摩诃麻耶法。于姓僧人讲了一大通摩诃麻耶法的词语,玛尔巴无言以对。 回到那若巴大师处,玛尔巴将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上师。那若巴大师了解这个弟子,知道他是一个极为刻苦和勤奋的人,但性格执著、固执,对于佛教密法学习有着疯狂的热情。那若巴于是告诉玛尔巴,要他到毒海州去找摩诃麻耶瑜伽密法的主宰者古古热巴大师。 在古代,一些法力高强、道行深厚的大师常常性情古怪,喜欢独自住在地形危险复杂、有神鬼怪物护守的地方,一般人都不敢接近。古古热巴就是这样一位大师,但为了求法,玛尔巴毅然上路。 玛尔巴经过狂风暴雨的尸林,毒蛇出没的荒岛,猛兽霸占的森林,瘴气弥漫的沼泽,历经千难万险九死一生,终于来到毒海洲。在毒海洲的一棵树下,玛尔巴见到一个浑身长毛、面容丑怪,像一只猩猩的怪物,他先是吓得要命,后来想起那若巴大师告诉他古古热巴大师就是这个长相,叫他不可心有疑惑,玛尔巴才镇定下来。 “怪物”果然是古古热巴大师,他先戏弄了一番玛尔巴,又将他的上师那若巴挖苦了一顿。玛尔巴正不知所措,古古热巴大师哈哈大笑,告诉玛尔巴他其实跟那若巴大师十分要好,两人互相敬佩,常常互传密法,对弟子也不例外、毫无保留。 ——相比较后来戒律严格、尊卑有序的宗教体系,和端庄严肃、高高在上的大德高僧,我个人更向往古时候的风尚。那时,智慧博学、密法高深的大师们,每一个人都又有本事又有个性,生动而富有人情味,彼此之间没有门派芥蒂,十分可爱和令人敬佩。 玛尔巴于是留在古古热巴大师身边,顺利获得了摩诃麻耶法。 从毒海洲学成密法,玛尔巴回到那若巴大师处。不久,玛尔巴听说于姓僧人在那烂陀寺,就赶去见自己的这位同胞。两人又辩论起这几年各自所学的密法,玛尔巴依然获胜,于姓僧人很羞愧,问玛尔巴传授他密法的导师是谁。玛尔巴说出古古热巴的名字,于姓僧人却因为他住在危险的毒海洲,不敢前往求学。 于姓僧人在印度始终一无所获,他最后返回西藏,只是做了一名译师而已,人们称为“于译师”。于译师频频给玛尔巴出难题,却激励了玛尔巴不断上进,终获成就。 玛尔巴一生共有十三位上师(那若巴是他的根本上师),他求得了许多高深密法,是藏地最有学问的密宗大师。 玛尔巴在尼泊尔印度一共求学求法了十二年,最后在麦哲巴大师山顶的密室闭关修练,终于获得殊胜的证悟。麦哲巴大师是瑜伽密宗最顶级“大手印法”的成就者,他住在一座如火焰燃烧般炎热的山顶寺庙中,通往山顶的道路异常艰险,没有人敢去。为了求法,玛尔巴不畏艰险,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终于登上像在火盆中一样的山顶小寺。 玛尔巴具足的法缘和决心与毅力深深打动了麦哲巴大师。麦哲巴大师在菩提树下为玛尔巴进行了秘密灌顶,将大手印法及其他有关密法全部传授给了玛尔巴,并指导他到山顶的一间静室中去闭关修行。 这一天,麦哲巴大师准时打开密室的小门。玛尔巴钻出密室,他揉着眼睛,等了好一会儿才习惯了室外明丽灿烂的光线。玛尔巴听到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他循声望去,看见寺院莲池里盛开的一朵朵白莲。玛尔巴记得自己三年前进密室闭关时,莲池里也是这个样子。 “时间过得真快啊!”玛尔巴不禁感叹,心中升起无比的幸福之感。 从印度回到藏地,玛尔巴创立了藏传佛教历史上著名的噶举派。玛尔巴后来又两次重返印度学法,带回许多密法和佛经典籍。玛尔巴第三次去印度求得的密法中,就有著名的“夺舍秘法”。 最初,玛尔巴大师把夺舍秘法传给自己的儿子达玛多德。不久,达玛多德在一次外出骑马时不幸落马坠地,头盖骨被摔成了八块。所幸达玛多德临死前用夺舍秘法把自己的灵魂迁入了一只死鸽子的体内,从而获得了永生。 之后,玛尔巴又将这一秘法传给了弟子促敦旺额。从此,夺舍密法在藏地流传了下来。 噶举派的祖师是玛尔巴,中经米拉日巴和达波拉杰两代,传承到第四代杜松钦巴时,他创立了噶举派一个重要的支派噶玛噶举。噶玛噶举内部又分为红、黑帽二系,以黑帽系最有影响。 噶玛拔希是杜松钦巴的弟子,黑帽系噶玛噶举派第二代传人。公元1283年,噶玛拔希预感到自己将要圆寂,他对周围人说他不久还会回来,并吩咐:“将我的身躯停放七天,不要动。” 噶玛拔希在涅槃的瞬间,变化为彩虹前往天界,得到众天神献上的大供养,历时七天。第八天,噶玛拔希回到噶玛噶举派主寺山南的楚布寺,准备用夺舍法复生时,却发现自己的遗体已经被弟子们火化,楚布河谷充满了哭声。看到如此情形,噶玛拔希伤心得昏迷了过去。 过了好久,噶玛拔希逐渐苏醒,他随后去寻找别的尸体以转生。 噶玛拔希先在堆龙帕仓找到一具完整无损的刚满三岁的男孩尸体,他用夺舍法将自己的灵识迁移到尸体里,死去小孩的眼珠就忽然转动了起来。男孩的母亲看到这种奇怪的现象十分害怕,以为是凶恶的征兆,急忙从炉灶中抓了一把灰烬撒在儿子的眼睛上,又用银针把它刺破挑了出来,再安放到脸上。 没有了眼睛,噶玛拔希只得把自己的灵识从男孩的尸体中迁出来。 噶玛拔希接着寻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只生了虫子的死斑鸠,他大为灰心。这时,噶玛拔希受到二十五空行母的指引,要他再度转世为人,以利众生。按照空行母的授记,噶玛拔希将自己的灵识迁移到后藏贡塘攘迥多吉母亲的胎中。 公元1284年,藏历阳木猴年一月八日,藏地第一位转世活佛诞生了。 攘迥多吉出生后显示了诸多神迹,可以说出许多噶玛拔希在世时的情形。三岁时,攘迥多吉被认定为噶玛拔希的转世,成为噶玛噶举派黑帽系的第三代教主。成为教主后,攘迥多吉还曾派人到堆龙的帕仓找到那对当初失去了三岁儿子的夫妇。攘迥多吉把他们请来楚布寺,笑着对男孩的母亲说: “你把我的眼睛怎么安放的?它们没有放到眼眶里,而是掉在了地上。” 尽管如此,攘迥多吉仍觉得自己和这对夫妇很有缘分,赐给了他们一头母犏牛。 公元1339年,攘迥多吉在元朝都城圆寂。在此之前,攘迥多吉留下遗言,说明他的转世的名字、出生地和父母的名字。这个人就是后来出生在西藏昌都、被藏族人称为“游戏金刚”的乳必多吉。 自此,噶玛噶举派黑帽系开始在教派内实行活佛转世制度。后来,这种传统被其他教派效仿,“活佛转世”体系遂在藏地流行开来。 一般来说,藏地以外的研究者喜欢将活佛转世解释为宗教集团为了寺院权力、财产的继承,和维护在信徒中的威望而实行的一种策略性方式。但在绝大多数藏地信徒心目中,他们无比虔诚地认为这是佛菩萨为了救度雪域众生,特别化身为活佛,并通过转世一次次地驻留人间。 将这一理念播种到藏地民众心中的重要人物,是后来的五世达赖喇嘛阿旺罗桑。阿旺罗桑利用佛教“三身说”理论,将藏地活佛转世的习俗又往前推进了一步,大胆宣称自己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为活佛转世赋予了至高无上的神圣色彩。 这又是距噶玛拔希第一次在藏地转世400年以后的故事了。 经过近千年的发展完善,藏传佛教“活佛转世”传统形成了相当复杂、缜密的理论体系与仪轨操作。藏地到底有多少位活佛似难有定数,有的寺院有一二位至数位,有的寺院十数位数十位不等。这其中,以格鲁派寺院的活佛为多。 历史上,世事变幻、沧海桑田,经过无数天灾人祸、绵延战乱、宗教争斗、改朝换代,活佛的命运也不是都能够自己把握的,有一些活佛转世系统在经过若干代之后销声匿迹,或因政治权利斗争被迫终止。笃信佛教的藏族人继续运用他们善于想象和思辨的智慧,为这一现象解释,说是这些佛菩萨认为自己在这一地的教化任务已经完成,或需要暂时中断,遂离开去往了他处。 同时,藏族人也虔诚地期盼新的活佛出现,那表明又有佛菩萨降临雪域高原。

在藏地,活佛的角色有着全方位的涵盖,从精神世界的领袖到世俗生活的智者,无所不及、无所不能。这与藏地历史上由来已久的“政教合一”的社会制度有关,也是这块特殊的土地上特有的生存境遇催生出的必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