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嘎哇山我用了1小时50分钟。在山下时，我目测可以在1小时30分钟之内完成，结果多用了20分钟。这20分钟是我三次休息所用的时间，之前没有把它们做进预算里。
　　我最初跟随的那一队藏民，在我第一次休息时就给跟丢了。我开始走时比较容易累，渴望停下来休息；后来再感到累，反而不想停下了。虽然山越来越高，我坚持的时间却可以更长。坚韧不拔的苦行恰恰能缓解辛苦本身，难怪藏地有那么多信徒崇尚苦修。
　　最后一次，我持续走了47分钟，一直到山顶。
　　在通往山顶的路上，我看到好几位磕长头的信徒。虽然我知道这是藏传佛教的仪轨，藏族信徒们这样做时心里是幸福的——这你从他们黝黑、粗糙、风尘弥布的脸上就看得出，从他们的眼神里就看得出。在藏族人心中，磕长头朝圣积攒功德的“倍率”或“系数”，是其他方式所不能比拟的。也是这个“数学公式”，使得那么多信徒心甘情愿地将身体扑向大地。他们在对佛祖刻苦的膜拜中得到了心灵的依托和宁静，这使他们成为一群纯粹和心感幸福的人。
　　然而，面对这些满面风霜、衣衫褴褛，用身体丈量生命的信徒，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无法不动容。
　　我总是不能肯定，血肉之痛与精神之累，到底哪一个更苦呢？
　　“苦”字是佛教的逻辑起点。佛教广说人生各种痛苦，有二苦、三苦、四苦、五苦、八苦，乃至一百一十种苦等无量诸苦，所谓“广宇悠宙，不外苦集之场”。
　　佛教将大千世界万世千载归结为“苦”，是为警喻世人对现世人生产生无限恐惧与厌离之心，这样才可以有决心不贪恋生命物欲，立志脱渡苦海。如果将佛教的这种教义称为“原苦理论”，那么它最适合藏地。
　　过去，生活在青藏高原实在是一件太艰难、太辛苦的事了，如果没有来自信仰的精神支撑，人是很难生存下去的。这里物质又匮乏，连空气都是稀薄的，没有多余的空间纵容人的欲望，人们必须培养克制和刻苦的心态，蔑视物质、蔑视享受。
　　这些内在需求和外部环境，恰是佛教得以在藏地植根弘扬的深厚基础。
　　佛教设定人生为“苦”，它接着需要回答苦从何来、苦的根源是什么。佛教的“十二因缘说”和“业报轮回说”解释了这个问题。从佛教教义上讲，这是两个很深奥的理论，藏传佛教却将它们糅杂汇总到一幅图画中，以最直观、抢眼的形式警喻众生。
　　在藏地，藏传佛教寺院门口的右侧墙壁上，通常都绘有一幅“六道轮回图”的壁画。轮回图是高度程式化了的，差别细微。图画的主体是一个内外四层的圆圈。从里向外，第一层圆圈中绘有鸽、蛇、猪三只动物，它们首尾相衔构成一个圆环，分别表示贪、嗔、痴“三毒”。佛教认为，“三毒”是产生轮回痛苦的根源。
　　第二层是阴阳对半的一个圆圈，阳面表示善趣，阴面表示恶趣。善趣包括天界、阿修罗界和人间；恶趣包括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第三层圆圈分为上下六段，上三段表示三善趣，下三段表示三恶趣，形象描绘了善恶两趣六道中的情形。
　　上三善趣中，天界最好，幸福美满、寿数绵长。阿修罗界也还不错，但已经开始有了烦恼：阿修罗界有一些高品味的果树，根须长在此，果子却结于天界，众阿修罗就不服气，一直用斧头砍果树，欲与天界争高低。人界中即为我们常人，有形体、有智慧，但一生处于生老病死种种苦痛之中。
　　下三段里，投生于畜生道者，智力低下、生命短暂，互相残杀、受人奴役，如此一生，实为恶趣。饿鬼道中有很多鬼，它们肚大颈细、口中喷火，难以吃饱、无水可饮，一生受尽折磨。六道轮回中最惨的是地狱道，地狱里所受的罪真是罄竹难书，如有上刀山、下火海、割舌、挖眼之类的酷刑，没有一样是能够承受的。
　　佛教认为，宇宙中的有情生命处于一个生生死死、流转不息的生命轮回之中。如同一个上下转动的水车，六道中的生命像水车的斗子，忽上忽下变换位置。这变化流转的动力，来自自身的行为和支配行为的意志，佛教称之为“业力”。前世积德，则今世生在善趣；今生作恶，则来世堕入恶趣。这便是佛教的“业报轮回说”。 
　　不过，无论善业、恶业，所得的业报都是在六道中轮回，只是痛苦的程度有所不同而已。即便是最高的天界，也不过是暂时的避难所，相反它会使有情丧失精神上的进取性而跌入其它各道。因为造成这一切痛苦的渊源，即佛教认为的无明、行、识、名色、六处、触、受、爱、取、有、生、老死“十二因缘”没有消除。这里面，佛教把人生痛苦的最后根源归于“无明”，即没有智慧以及对人生实相的盲目无知。在六道轮回图中，“十二因缘”分别以盲人、瓦匠、猴子、船、空宅、接吻、眼中箭、饮酒、采果、孕妇、临产、老人和死尸表示，画在转轮的最外层。
　　这样一个轮回图已经很可怕了，更触目惊心的是它还被阎罗王掌握着。阎王用尖牙利爪紧紧俘住转轮，怒目圆睁，看来很不友善。这个画面传递出的信息告诉人们：所有的生命都被死亡所笼罩，都逃不出阎罗王的手掌心，从此生到来世、从无始到无终。
　　在六道轮回图上，阎罗王怀抱的转轮外侧上方，分别画着日月、佛陀和精舍，表示轮回以外的美妙世界。它们合起喻示佛教指给有情众生的两条道路：一是生生死死，继续沉沦在六道轮回之中；一是皈依佛法，脱度生死，最终证得涅槃。

　　 　在藏地寺院里都会有的六道轮回图，它集中体现了藏传佛教的逻辑义理与终极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