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乐章:无悔人生之此地无声胜有声
作者: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8-4-8 9:07:53

  庐山会议后,全国批右倾机会主义,中央揭出了个“彭德怀反党俱乐部”,兵团抓出了王季龙、杨贯之,后来农六师出了个李旭昌,都是为了落实伟大领袖“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指示,证明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创造性地发展了马列主义。
  李旭昌出身在河北省易县一个“富有”家庭。1937年在保定中学上高中,七?七事变,卢沟桥战争爆发,他和11名同学参加了八路军,走上抗日道路,投身解放战争。坎坷一生,光荣一生。全国胜利后,到中国人民解放军政治学院当哲学教员。转业到新疆兵团农六师分配到八一农场当场长,接李振海伯伯的班。我父亲听说他是学哲学的,建议师党委改任其为政委,由李福智任场长。
  李旭昌走马上任,农场很困难。他听到了一个段子:“困难困难真困难,手中没有一分钱,写封家信给父母,请求邮递员别为难。” 李旭昌下基层调查,越看越难过。看到报上还在吹,他觉着应该向党中央报告实情,尽到一个共产党员的责任。经过几个不眠之夜,1962年10月6日,他给毛主席写了一封信,反映农村的困难,同时将信抄寄给农垦部、西北局、兵团和农六师党委。
  李旭昌的信里主要讲存在困难:上级下达的粮食任务很重,负担过重;财务状况越来越紧张,收支差距很大。同时,指出了三点原因和解决突出问题的六条意见。这本来是一个党员忠于人民忠于党的表现,没曾想到他被作为“右倾畏难思想”受到批判。当时,举国上下正在学习贯彻毛主席“关于阶级和阶级斗争”的讲话。批判李旭昌正合时宜,同时挨批的还有乔雪亭、何来旺。
  有一天,批判会结束,李旭昌作了检查,怏怏向冯家海子走去,我父亲知道后,非常着急,怕他出事,赶忙叫人悄悄跟上,再三叮嘱一定要护住他,别让他寻短见。讨论处分,有人提议定“反党分子”,我父亲不同意,他说:
  “批判从严,处理从宽。定了分子,装进档案,影响一辈子。”
  他的意见得到党委支持。急风暴雨终于过去了。李旭昌没有受到组织处分。三年后,调任农六师党校副校长兼党委书记。
  农六师总共有国民党起义人员778人,其中军官314人,有40人担任师团职领导。起义人员中有255人在“文革”及其它政治运动中受到不同程度的处分。我父亲特别关心这一特殊群体,要求“师落办”凡在职权范围的要率先抓落实,不在职权范围的,要积极配合上级部门:
  “特别是韩有文、韩际隆、宁森、张鸿川、庄鸿桂、徐郁华等他们受苦了。要尽快为他平反冤案,落实政策。离退休人员,凡子女不在身边的,要想尽办法给调过来。”
  第一批平反后,我父亲特地去看担任过一0三团参谋长、场长的庄鸿桂,握住他的手说:“委曲你了。”
  庄鸿桂泪流满面地说:“您比我们还委曲。”
  “有什么个人要求,尽管提。”
  “我什么个人要求也没有,只要求给我活干,给我做事的机会,岁月流失,人生几何!不然,我对不起党,也对不起您。”
  1979年6月,庄鸿桂被任命为一0三团团长后,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干得非常好。
  早在八一农场任政委时,我父亲就大胆地使用了一批表现良好的起义干部,如牛任、阎平、孙克林、正金文等都被提拔到中层领导岗位,他们都工作得很出色。当时有人指责他“右倾”,“文革”中又被批判为“招降纳叛”,但我父亲并不以批判者的无限上纲为用人准标,依然坦坦荡荡,我行我素。
  说起农六师起义干部,少不了“一将三校”,他们就是国民党中将韩有义、国民党中校庄鸿桂、国民党少校张鸿川、国民党少校徐郁华,都是参加“9?25起义”的爱国将领。
  韩有文是位国民党爱国将领,起义前任国民党整编骑兵第一师第七旅旅长兼奇台、孚远、木垒三县守备司令。1947年,面临某国边防军侵犯北塔山,他亲率部奋力抗战,保卫了祖国领士完整。新疆和平起义后先任整编骑一师师长,对新疆和平稳定作出了贡献。后担任农六师副师长,主管畜牧业,主持培育出了“军垦毛肉兼优细毛羊”。我父亲很敬重他。
  1967年“文革”中他作为牛鬼蛇神被揪了出来。“文革”过后,冤案平反,他继续努力工作。韩有文一生维护祖国统一,反对民族分裂和非法宗教势力,坚定不移。1979年担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政协副主席。1985年回到农六师,我父亲对他很敬佩,说起往事,我父亲称“韩老是爱国主义好榜样。”韩有文却说:“寿臣,你才是好榜样。”
  徐郁华已经离休了,曾是国民党黄埔16期毕业生,国民政府西北行辕军垦处少校中队长,今年83岁了,离休前任一0一团党委书记,离休后住在五家渠一0一团一幢平房里。他除了耳朵有点背,身体很好,精力充沛。
  国民党起义军官任共产党团党委书记,他可是独此一人,别无它人。说起往事,徐郁华显得格外激动,他的夫人在一旁不断指点:“老徐,别急,别急,慢慢来。”
  徐郁华起义后,深深感到共产党是真心实意为人民服务的,他要求加入中国共产党,1956年9月的一天,场党委把接收他入党通知发到四队,但当时的队长怎么也想不通:国民党咋能加入我们共产党哩?就是不通知他。场党委书记段吉林得知后,把队长狠狠批了他一顿,命令他好好学习,不然,不能当队长。
  1959年徐郁华出任副场长,主管全场大户农业,他注重改良土壤,改建条田,扩大水稻种植,施行竖井排灌,明排洗碱,成效显著,但文化大革命中他成了“混入党内的特务、走资派”,在牛棚改造了整整7年。1972年9月落实政策,主管生产,1975年当代团长。1978年我父亲恢复工作后,首站去一0一团,听说徐郁华当了四年代团长,回到师里,叫来组干处长赵春田:
  “把徐郁华‘代’字去掉,要让人家干,就放开手脚。别搞什么代不代的。”
  有一次父亲召开防洪紧急会议,通知五家渠各单位一把手,早晨九点正准时到会。8点40分,大家都整整齐齐坐在会议室,9点正,我父亲走进会场宣布开会,这时徐郁华急冲冲走进会议室大门,我父亲喊:“站着。” 徐郁华站住了。我父亲开始讲话,半小时会议结束,徐郁华一直站到会议结束。我父亲走过去瞧了瞧他没吭声。
  “我错了。” 徐郁华检讨说,“不管我有啥急事,都不应该迟到。”
  “回去吧。”
  1984年仲春,父亲到各地检查植林造林工作。有一天他来到一0一团机关植树工地,发现进展很慢,春天就要过去,抓不紧就得耽误一年。他把在场的团营领导狠狠地训了一顿,但就没见团长徐郁华。上车走了一段,徐郁华正在前方林带里,他知道老师长生气了,赶忙走出林子,走到路上,等车过来停下,他把头伸向车窗,让我父亲狠训了一顿。我父亲走后,一位机关干部说:
  “团长,你咋主动要去挨训?”
  徐郁华说:“树没植好,是我们的不对,我是团长,要负主要责任,咋能让别人代我挨训呢。”
  后来,一0一团全力以赴,硬是超额完成了任务。没多久,父亲提议让徐郁华担任一0一团党委书记。这下有人反对了:“他是起义人员,领导权要掌握在党的手里。”
  “他不也是共产党员吗?”
  “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
  “他是国民军起义人员呀。”
  “起义了,还是国民军吗?加入共产党了,还是国民党吗?所有共产党员都是平等的。能者上,懂吗!”
  “……”
  “马上发文件任命徐郁华为一0一团党委书记。”
  在徐郁华任党委书记的十年里,一0一团粮食单产由172.5公斤提高到278公斤,财务由1979年亏损32万元到1988年增加到165万元,连续两年荣获师精神文明、物质文明建设先进团场。
  1988年,徐郁华离休了,农场已高楼林立,但他依然住在一幢平房里。徐伯伯与我父亲同龄,但每到春节,父亲都要先到他家,不吃,不喝,也不坐,只看看。然后与他一起去六连与职工过大年。
  庄鸿桂,1953年任五0团参谋长,随团驻守在伊犁西部国门。一天突然接到师部电报:三天内赶到师部。第三天,他赶到乌鲁木齐师部向师长程悦长报到。程师长把他拉到办公室墙上的一幅地图前,指着一个小红点:
  “这里,还记得吗?”
  “蔡家湖。”
  “五一团准备在这里开垦,已有一个排先去打井,挖地窝子。”程师长邀他坐下,递上一杯水继续说,“师党委决定你任副团长兼参谋长,先把规划搞出来,秋天,团部从甘州宫搬过去。时间只有半年,行吗?”
  “行。”接受命令后,庄鸿桂先去拜访了团长赵富昌和政委范明德,下午即赶到了蔡家湖,约见了打井队的排长、班长商量建房的事儿,他们住在地窝子里。大家一致决定自力更生建新房。一边就地取材打土坯,一边上山伐树运木料。仅用了五个月,就盖起了一百多间土平房。秋天赵富昌团长和范明德政委亲率大部队来了,集中力量开荒建场。这时,刚刚上任八一农场政委的我父亲来拜访新邻居了。老战友在新土平房接客,吃的是蒸发糕、烤土豆、炒黄豆。赵富昌团长说:“八一农场是旗手,我们一定向你们学习。”父亲说:“我也是刚上任的新手,不过,你们要是有难办事一定找我。”
  1953年新建的十六团农场成立了;后来与八一农场同归农六师管辖,成为农六师三大主力农场之一;再后来,我父亲担任了师长,对一0三团特别重视。“文革”中庄鸿桂受尽磨难,但他坚信共产党最终会纠正“文革”极左错误;“文革”结束后庄鸿桂担任一0三团团长,可惜1988年庄鸿桂去世了,我没能见着他。
  我们来到乌市西山干休所看望张鸿川,他在马桥开荒造田,曾是一0六团团长,离休前任农六师副师长。张鸿川伯伯是个干练的将才,所以我父亲特别器重他。
  “1956年,国家勘测局和兵团勘测大队,先后对准噶尔盆地的荒地资源作了勘测、规划,证实马桥地区有广阔的发展前途。当时农六师党委当即决定:集中人力物力,在‘金盆玉碗’上筹建现代化的农场,并指令我去主持工作。”张张鸿伯伯对往事记忆犹新,“1958年4月21日,我和李连贵、李维雄带着三个人,乘着一辆马拉槽子车出发了;后继卫队18人于5月28日赶到马桥河边的大东沟,开始了创业序幕。不久,修建大海子水库,张奎魁等同志率领一批湖北支边青年来了,完成了水库修建工程,为六万亩荒地提供了水源。此后七年,马桥农场粮食产量己达到1200万斤。十年浩劫后,马桥农场重整旗鼓,建成了一个工农结合、城乡结合的现代化企业,前途更加美好。”
  在一○二团梧桐窝子的八一坟园里,有一对坟墓紧挨着,你一定以为那是一对夫妻或恋人吧?不,这是牧工李富和副场长李甲三。这对默默无语的坟墓经历着时代的风雨沧桑。但是,此地无声胜有声,见证着昨天的义和情。
  站在坟前,使我产生了无限的联想和思索,脑子里浮现出许多小时候听到的故事----
  1964年开春,我父亲到八一农场检查备耕,当时正在召开党委扩大会,他列席参加。突然,有人进来报告李福同志去世了。我父亲立即站起身沉痛他说:
  “李福同志是全国劳动模范,他为创建八一农场做过巨大贡献。我建议休会,大家都去参加他的追悼会。”
  在他的率领下,与会的20多人来到李福家中吊唁慰问。当时农场职工生活很艰苦,我父亲又对李福的后事和家属抚恤做了具体安排才依依离开。
  李甲三原是国民党新疆警备总司令部联合勤务供应局少将副局长。“九·二五”起义后,担任新疆军区后勤部副部长的李甲三,主动要求到八一农场当了副场长。他把全部心血都用在分管的畜牧业上,为了发展牧业生产,他不坐车,不骑马,凭着一根拐棍两条腿,终年奔忙在牧业队。
  天长日久,手中的拐棍磨损了一大截。北沙窝自然条件差,但适宜于发展牧业,有个多次立功的老战士李富就在这里放羊。李甲三从他身上看到了共产党员的优秀品质,他常常住在李富那儿,他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正当接羔时期,李富患了布氏杆菌病,他拒绝住院。李甲三听到这个消息后迈开双脚,来到北沙窝,苦口婆心劝他入了院,自己却留在了牧业队代他放羊。开春,要派些壮劳力修水利,我父亲考虑到李甲三年龄大,身体差,决定他留下。可是当大队人马赶到工地时,他已挥锨干开了。父亲劝他回去,李甲三说出了肺腑之言:
  “像我这把年纪,近于日薄西山,我的身体也江河日下,若不在有生之年为国家做些工作,活着,不能安生人世;死后,也会遗憾九泉。”正是这位起义军官,担任农场领导以后,拒绝按规定吃“中灶”,一床黄被套补丁摞补丁,实行供给制,他不许家属孩子来农场,也不领供给金,“无功不能受禄啊。”他坚持说。
  实行薪金制后,农场把一笔积存的供给金悄悄寄给他爱人,而这位妻子则如数退回了农场。
  李甲三,这位在国民党军队中干了30多年的败军之将,为什么能有这么崇高的思想呢?我父亲在一次政治思想工作会议上说:
  “……政治思想工作的宗旨是团结人民,凝聚人心。我举个例子,八一农场副场长李甲三也是苦出身。为了活命,只身到了北平,靠在旧军队中干事的姑父作保,补了“半个兵”,叫贴写,只管饭不发饷。他对国民党军队贪污腐化深恶痛绝,为了洁身自好,把老婆和四个孩子放在河北老家,依旧过着清苦日子。1919年国民党节节溃败,李甲三参加了陶峙岳将军的起义。起义,在军人的眼里并不是光彩的称号,他一度想退居故土,过自食其力的生活。
  “1950年春天,驻疆部队开始修和平渠,他也来参加了劳动。一天,他看到王震、罗元发、程悦长等解放军高级将领也参加拉石头,他深为感动。联系平时和解放军官兵的接触,他突然悟到了国民党为什么失败了,共产党为什么得胜利。从此,他决心留在新疆,脱胎换骨,重新做人,把后半生献给新疆军垦事业。”
  1975年,李甲三身患不治之症,住进了医院。7月的一天,我父亲委托两名机关干部带着4瓶水果罐头和两瓶桔子汁去看他,并向他介绍了农场的情况。
  李甲三很高兴:“大家的心我领了,但这礼物的钱必须扣在我的工资里。” 两名干部很为难。
  李甲三接着说,“廉洁奉公是我从共产党那里学来的,我哪能为党抹黑呢?”
  在他的一再坚持下,两名看望者以为老人病了这么久,说说而已,点头同意了。
  8月底,管理科的同志给李甲三送去工资。李甲三一看工资表上没有扣礼物钱,坚持不签字,要来人算清,扣出了7.83元,才叫女儿景庄代他签了字。这就是他最后领到的一份工资。
  不久,李甲三病情恶化,弥留之际,对来看望他的我父亲说:“老政委,我有个要求,死后把我和牧工李富埋在一起。”
  “我答应。”父亲流着泪满足了他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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