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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乌鲁木齐市北京路小西沟,农六师建筑的一座大厦:准噶尔大厦正进入了最后的装修阶段。但就在这时,有人向上级打小报告:“农六师党委犯了方向路线错误,违背大办农业,以粮为纲原则,大兴土木,修建楼堂馆所,请组织严加查处……”
有一天,具体负责工程建设的副师长田建基,匆匆从乌鲁木齐赶回五家渠,把这个消息悄悄告诉了我父亲。我父亲叮咛他不要向任何人透露。第二天,父亲让老吴早早开车,赶在上班前来到乌鲁木齐建国路,进入时任全国政协副主席的王恩荗的住所。
“寿臣,这么早,有事吗?”
“王书记,我向您做检查来了。”
“做什么检查?”
“我们在乌鲁木齐修了两座商业大厦。”
“这有什么错?”
“有人告状,说我们违背大办农业,以粮为纲,兴建楼堂馆所。”
王恩茂哈哈大笑,亲自为父亲端了茶水:“这也叫楼堂馆所?大厦是为你王寿臣建的?你去住?那也有我一间啰。” 王恩茂坐下来慢悠悠地说,“他倒是帮了你们的忙了,要不,我还不知道呢。”
父亲也乐了:“还是王书记理解我们。”
“寿臣,我问你,一共花了多少钱?”
“700多万。”
“哪来的钱?”
“全是师里自己筹措的,物质局150万元,供销合作社100万元,商业处100万元,师里350万元,共700万元,三年还清。我们从1978年就开始策划了。”
“啊,好,好哇!农业搞上去了,发展多种经营。经营积累了,投入市场,你们先走了一步。胡总书记要你们争做排头兵,你们没辜负他的期望。啊,开业了,别忘了请我去喝喜酒。”
道别时,王书记一直把我父亲送到大门外,等他上了车,开走了,才回屋里去。
父亲赶到北京路工地,大厦由江苏南通建筑公司承建,主体是一位叫王浩明的中年助理工程师设计,已基本完工。父亲对工地上的田建基副师长和商业处长韩正义说:“你们放心,大胆干,有难处我顶看。既抓工程进度,又要保证质量。6月份峻工有问题吗?”
“我们保证,完不成,甘受处分。” 韩正义说着拿出两幅大楼正面装饰设计图----第一幅是军垦战士一手持枪一手持镐,第二幅是阿凡提骑着毛驴进城。
“司令,您看那幅好?”
“就这一幅,表现西部风情,民族团结,不要太政治化。”父亲指着第二幅,一锤定音。这就是由新疆大学青年教师万新均设计的《丝路风情》蓝图。
整体装修开始了,在主楼十四层楼的东面600多平方米的墙面上,镶嵌着那幅放大了的《丝路风情》壁画。画面十分动人,从遥远的几公里外就能看清栩栩如生的阿凡提,骑着一头毛驴,走得乐悠悠,记载着一个美丽的故事。准噶尔大厦从1985年4月动工,同时一面从农牧工矿招聘员工进行培训,一面组织进货,十九个农场都送出了自己的特色产品,他们把准噶尔大厦当作农场的商务“口岸”,到1986年6月,只用了一年零两个月时间大厦建成。这时,巳集聚了3200多种商品,价值1000多万元。
准噶尔大厦平地而起,为自治区首府增添了一道靓丽的风景。整座大厦造型优美,雄伟壮丽,如同一艘扬帆远航,乘风破浪的巨轮,给有浓郁的民族风情又有强烈的时代感。最是那幅巨型壁画《丝绸之路》,创造了大西北的“基尼斯”。画面是用无数块棕黄白三色瓷砖拼贴组合成的。心仪的阿凡提骑着小毛驴,行进在迢迢丝绸之路上,周边是绚丽的风光,妙曼的风情,远方是一对手牵手载歌载舞,热情欢迎远方宾客到来的维吾尔族情侣。
1986年7月9日上午,阿凡提带着那个“亲乡团”,第三次来到五家渠游览青格达湖。这个“亲乡团”里都是他在周游世界时吸纳的想要回东方探访故土的高人名士:耶律楚材、邱处机、李白、左宗棠、张骞、香妃、解忧公主、林则徐、阿扎提古丽、冯燎、邓普、阿依罕阿娜、邓建桢、黍?穆塔力甫……。
第二天“亲乡团”从五家渠到乌鲁木齐观光。来到北京路,远处一座高楼,楼下围着一群观光的人。他们很高兴地走进人群中间。只是因为他们在四维空间里活动,他们看得见世人,世人却看不见他们。他们听人群中有人说:
“阿凡提进城来了!”
“克乃甫阿凡提!热合买提!”。
阿凡提听得好高兴。他决定落户乌鲁木齐不走了。
准噶尔大厦的这幅壁画,浓缩了西部风情,是一幅难得的艺术珍品,一度成为中央电视台气象预报时的乌鲁木齐市风景画面。
1986年7月10日,今天是个好日子。乌鲁木齐北京路上鞭炮齐呜,歌声嘹亮,一幅巨大的红布面纱被撩揭开来。王恩茂伯伯和自治区党委、政府、人大、政协四套班子及兵团、乌鲁木齐市、昌吉州领导全都赶来参加大厦开业典礼了。还有应邀的金融、财贸、文化、政法界人士。光新闻单位就来了十七家,记者数十人。为这么一座大厦开业,怎么引起这么大的轰动?有人说,这是陈奂生进城修建的;有人说是阿凡提神话带来的。就是这个农六师的兵团人,三十七年前解放了首府之后,下到戈壁滩上开荒造田创业。如今,他们不仅要在戈壁滩上建花园,而且要打进繁都闹市露一手呢!这就是独家新闻。
上午10时,开业典礼开始。由我父亲主持,农六师政委张奎魁致欢迎词。他说,农六师竭诚为繁荣乌鲁木齐作出贡献,为城乡发展生产和人民生活提供优质服务。
在热烈的歌声、掌声、鞭炮声、欢笑声中王恩茂伯伯为大厦剪彩。然后与其它领导、来宾参观了大厦的商场、客馆、音乐茶座、咖啡馆。他高度赞扬大厦工期短、造价低、质量好、设备优良、美观舒适。王恩茂伯伯站在九楼从玻璃窗凝望楼下热烈的场面,十分郑重地说:
“准噶尔贸易大厦和中山路贸易大厦,这两座商业大楼的建成开业,是农六师党委在贯彻落实中央关于调整、改革、整顿、提高方针指引下所取得的成果。它为乌鲁木齐市商业流通领域树立了榜样。”
王恩茂伯伯欣然题词:“准噶尔贸易大厦的建成,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六师对新疆经济建设的又一贡献。”
自治区党委书记宋汉良、政府主席铁木尔?达瓦买提、政协主席阿木冬?尼牙孜、副书记祁果、谭善和、兵团副司令员毛乃舜也先后题了词。
歌声飞出心窝窝,抒发诗意寄深情。开业典礼上,军垦战土奉献出了一台《准噶尔之春》诗歌音乐会。轻歌曼舞,欢声笑语融成一片心声。来自各个岗位的300多名员工抒发着心中激情:
生我是这块土地,
养我是这块土地,
祖国啊,我永远热爱您,
尽管您还清贫,
我觉得生活得很甜蜜。
……
歌手叶燕萍是商场糖果店铺的员工。她用圆润、深沉、甜美的歌声,唤醒了人们的情感,引发了人们的共鸣,代表了人们的心声。
准噶尔,我们的摇篮,
准噶尔,我们的母亲,
老一辈在这里开拓出绿洲,
我们要在这里接力赛----
开拓进取,拼搏前进,
准噶尔代表兵团精神,
将永永远远日异月新。
我父亲听说这首诗是位电梯工写的,散会后特地约见了他,他叫王疆力。
三月后的11月1日,在乌鲁木齐闹市区大西门中山路北侧,与准噶尔贸易大厦遥遥相望的另一座大厦----中山路贸易大厦崛起。她的前身利民合作社,就是38年前,担任首府卫戍部队的农六师前身十七师创办的军营第一社。
1949年12月31日,刚刚进驻乌鲁木齐担任首府卫戍部队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六军十七师,在中山路与新华路交叉的拐角街道口,建起了一个商店,起名利民合作社,被誉为“军商第一店”。经理罗林英在店铺上打了一条红布标语,用汉、维文字写着“为各族人民大办好事”。开业时,王震司令员在罗元发军长、程悦长师长的陪同下,特地赶来为合作社剪彩。看了店铺和商品,王震司令员高兴地说:
“这是人民军队创办的第一个合作社,以后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你们要实行公买公卖,公平交易,让市民信得过。将来,我们还要盖高楼。”
利民合作社,别看这尕尕的一爿小商店,两个门市部,可是不同寻常。她是新疆第一家军办股份制企业,是进疆的人民军队一大创举,是先于深圳、小岗子探索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试点,或者特区,丝毫不夸张。总社实行干部战土集体入股,盈利分红。在供给制条件下,指战员们节约1/4口粮、一半菜金、服装和津贴费入股。1951年,吸纳单位社员22个、个人社员7963人。改名“猛进总社”。是年1月至10月为部队节省4057万元,盈利49.7万元。要不是“三反”运动和后来的“灭资兴无”,今日天下瞩目的特区就恐怕也有乌鲁木齐了。
38年后,在利民合作社旧址上,一座13层的中山大厦巍然耸立起来,在一片欢乐的歌声和礼炮中开张营业了,大厦正面还是打出了一条红布标语,上面还是用汉、维文字写着“为各族人民大办好事”。不同的是还有许多企业送来的祝贺布标。主建单位农六师没有邀请上级领导和贵宾参加开业典礼。为什么低姿态?知情人士说:怕有人说闲活。
中山大厦重信息,巧经营,成为乌鲁木齐十大商场之一,1987年一周年时,销售额达到6165万元,为国家纳税386万元,创利润349万元。
中山贸易大厦和准噶尔大厦被称作“姊妹大厦”。继承了利民合作社的经营理念:便民利民,让市民信任。但是,今天的“姊妹大厦”能不能继往开来呢?答案是满意的。跻身乌鲁木齐市十大宾馆的这对“姊妹大厦”,开业三年获得了上百个各项比赛的第一和第二名,她们的大厅里挂满了奖旗和锦旗。“姊妹大厦”是农六师的窗口,“姊妹大厦”是兵团人的形象大使,从这里,兵团人看到了外部世界很精彩,开拓了眼界;世界人进入兵团,与兵团人携手并进。
这年年底,快过大年了,我父亲让韩正义选一只羊亲自给王恩茂家送去,为了感谢他对建大厦的支持。韩正义圆满地完成任务,回来向他汇报。父亲问:“收钱没有?” 韩正义说“没有。”“你为啥不收钱?按定价收也可以。”韩正义的气不打一处来,但他没敢发作。他知道这位顶头上司过的世外生活,他下农场吃饭必须交钱,原来是一元,现在是3元。“要收钱,乌鲁木齐到处有的是羊肉,哪里不能买?”韩正义说。
这一次我父亲没批评他,挥挥手,韩正义走了。韩正义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好多人听。
“姊妹大厦”见证着一个理:“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做来看一看。”
今天,虽然当年鹤立鸡群的“姊妹大厦”已经融入林立高楼中了,但兵团人骑着毛驴进首府的故事,却依然新鲜感人。
作为一名领导干部,父亲日程中安排最多的是会。上级的下级的各种例会他例行参加,但他打心底里最重视的是经济分析会,他每年都要分类召开几次。在这种会议上,大家可以各抒己见,畅所欲言,而不是念念稿子鼓鼓掌,表表态度。
1988年,农六师夺得连续十一年小麦大丰收,单产由1983年的155公斤上升到253公斤: “丰收了不摆好,坐下来找差距。”我父亲一锤定音。
8月21日,父亲邀请来69名农业科技人员,召开了一次小麦生产研讨会,让机关里负责农林牧科工作的干部韩宗林、谢明山、王志国、陈学明、李好智、徐旭东、肖家龙、曹泉兴、李康庄、翟汉祥、高克俭等都参加。指名农林处处长韩宗林先讲,并要求与会者不讲成绩,只讲不足。大家不饰非,不溢美,慷慨直言,综合为七大差距:
1、不重视改善生产条件,忽视综合培肥地力;
2、小麦品种混杂;
3、不注意合理投资,单纯的高投入大水大肥大播种,经济效益低;
4、全师尚有14.6%的低产田亟待改造;
5、产供销一条龙的配套服务尚须改善;
6、农业科技人员的积极性尚未充分发挥;
7、职工队伍科技素质需尽快提高。
父亲对他们的每条意见都悉心听取,写在纸上,记在心里。会议在听取专家们的意见建议的基础上,制订了一套栽培新模式,目标是到1990年,全师小麦平均单产突破300公斤。
有位记者闻讯赶来写报道:
打战争年代开始,我们就有一个做法:每战之后必总结经验,以利再战。这个做法被当作好传统沿袭下来。可是后来的演变都常常违背初衷,总结工作文过饰非、评功摆好之风甚浓;找差距谈问题之举甚淡。于是“成绩要讲够”,为了“够”书生笔下生花,成绩洋洋万言,领导台上报告,经验甲巳丙丁,滔滔不绝。问题呢?则轻描淡写几点,实际是隔靴搔痒。久而久之,老百姓有了一种印象:当官的尽吹。农六师的小麦大丰收之会,没有吹,而是召开了一次别开生面的丰收了找差距研讨会,给我们送来了一股清风,实属难能可贵又难得。请与我一起聆听……
1990年农六师平均单产295.5公斤,受到国务院的表彰。
农六师这个增长速度和水平,不仅在兵团和自治区名列前茅,而且在全国农垦系统也是比较高的。最让人既忧又喜的是,出现了一个新名词:卖粮难。这位记者的续篇写道:
如果把大农业比作一条龙,那么,粮食就是龙头,林牧工副各业则组成龙身。龙头抬起来,各业协调跃动,农业就活了。从传说中的神农尝百草制五谷到第三次绿色革命;从八亿农民学大寨到凤阳花鼓传九州;从人民公社放卫星到现代模式栽培,目的就是要把这条龙耍起来。按照恩格尔系数,我国民众消费中52.4%用于吃。民以食为天,食以粮为主,又是这条龙头,成了维系亿万人民生活的命根子。农六师从1979年到1988年的十年间,粮食单产、总产、农业总产值、农工人均收入分别增长了三倍;十年间为国家生产粮食16亿多公斤,提供商品粮6亿多公斤。龙头昂扬了,龙身跃起了。千里垦区传来了告急消息:军户农场500万公斤玉米待销;芳草湖农场大量小麦积压,没处装;奇台农场粮食堆在场上卖不掉;五家渠新城粮食局仓库告满……千百年,缺粮像个幽灵一样赶不走,如今却迎来了美丽的悲喜剧。
2006年春暖花开时,我见到了退休的韩宗林,年过古稀的他依然身体很健壮,脑子很清晰。说起我父亲抓生产,他用“抓大事重细小”来概括:“王副司令给我留下的第一个印象就是务实,第一件事就是调整六师生产方针,从广种薄收到以水定地,水土平衡。别人讲他什么我不管,因为我是抓生产的。”
“抓大事重细小是啥意思?”
“大事,从整体出发,毫不含糊。他又特别重视细小的事。那年,抓种子平衡,我给他送去一张表。他看了看,然后又自己计算。突然把我和填表的干事叫去狠批了一顿:‘你们可是大学生,连小学六年级加减法都不会算,我这个初中生都检查出来了。’原来,有一个数字确实算错了,那时没有计算机,用的是算盘。我只好认错回去重新填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