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乐章:岁月写真之于无声处听心声
作者: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8-3-12 9:09:46

  我父亲是官,这是事实。他当过科长、场长、政委、师长, “文革”中他有了个新官名:“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头号是国家主席,二号是总书记,他是几号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开头,他有些难堪,觉着自己跟不上形势,也想做个检查,回到“革命队伍”里去,但是“革命派”不买他的账,又在 “死不改悔”后面加了“顽固不化” 四个字,关进牛棚没商量。
  文革闹腾得最厉害时,我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
  有一次,谢阿姨突然来看我,给我送了点吃的。她在一0一团一连藏了好久,她悄悄对我说:“你父亲被批斗,打得浑身是伤,裤子都贴在皮肤上扯不下来了,赵伯伯还被吊起来用棒子打。”
  我哭了,哭得好伤心。
  谢阿姨对我说:“在牛棚批斗时,我和你爸在一个学习班,就我一个女牛鬼蛇神。我比他们自由些,我还给他们送过西瓜,偷偷‘串联’,他们消息闭塞。我说别怕,要是都打倒了,共产党也就完了。我们还在一起骂江青臭婆娘不得好死,张牙舞爪长不了。卡佳,把一切都藏在心里。记住!总有一天太阳会出来的。”
  四十年过去,我己经长大了。时间教我学会了思考。当我认真思考党中央将“中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定为浩劫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谢第二代领导人作出了实事求是的决定。
  我曾对造反派恨得咬牙切齿。现在冷静一想,他们也是受害者,受文革“旗手”一伙的骗,被“忽悠”得发疯,甘愿作“替死鬼”。后来他们许多人认为自己是上当受骗了。“造反派”对“走资派”的看法也各有不同,有的真反真打,刺刀见红,有的明打暗保,穷于应付。这次我采访的韩宗林就是后者,他曾任农六师农林处处长。说起那段往事,他坦诚地说:
  “伟大领袖叫造反,我们怎么敢不造反?连儿子都要造老子的反,老婆都造要丈夫的反。”说到这里他沉思了几分钟继续说,“真心造你父亲反的并不多。好多人只是应付而己。我1956年从河北昌黎农校毕业,分配到师农林科当干事。大跃进中,师里提出‘双百万’,代雪犁地,长年播种。由于违背科学,结果干旱严重造成广种失收。你爸上任后,抓生产,可认真了。他第一个提出‘以水定地,水土平衡’。这八个字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文革了,开头,我袖手旁观,后来观不下去了,我就和张跃明、许绍才三人贴出了组建‘主沉浮造反团’的大字报,后来被大团收编了。好在我没打过人。”
  那是一个雪过天晴的好天气。我专程拜望父亲的老学友、老战友、老“牛友”赵予征伯伯。赵予征伯伯今年85高龄了,他除了耳朵有点背,身体很结实,思维很敏锐,他的神情,洋溢着自信;他的目光,闪烁着智慧;他显得非常精力充沛。他对当年的往事不仅记忆犹新,而且还有新的见解。他的桌子上摆满了书,表明他从没中断过学习,中断过思考。他是那种人生自重,志存高远的长者。我油然想到曹操的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赵予征伯伯对党、国家和老百姓的事依然十分关心。他坚持每天准时收看新闻,了解国情民意。他的儿女,我的同辈都已长大成才,徐阿姨身体也很好,精心照顾赵伯伯。他们有一个和谐的好家庭,对比我父亲,我的心很苦,作为唯一的女儿,我没能帮助父亲营造一个和谐完美的家园,我感到十分痛心。是赵伯伯的一席话,减缓了我的痛。
  “他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搭挡,”说起和我父亲的共事,赵予征伯伯动情地说:“特别是文革前我们一起工作的那五年,合作很偷快,很团结,至于工作中的矛盾那是不可避免的,但我们都是出于公心,所以容易协调。我一生中有过很多经历,一起相处共事的人也不少,唯有寿臣同志最难得。在最困难时期能支持,敢说真活,实在太不容易了。”
  赵伯伯给我谈起了他们的牛棚生活,那是我父亲从来没给我说过的特殊岁月。牛棚里的日子可是苦难煎煞啊!超力超时超重的体力劳动还不算苦,更苦的是失去了做人的一切尊严和一切自由: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
  我父亲和赵予征自从当了“走资派”以后,全部日子就是挨批挨打挨骂,交待反党罪行,那时候的时髦名词叫“修理”。赵予征伯伯先被狠狠“修理”,要他承认黑党委。
  “我的书记是党员正大光明选举的,政委是上级党组织任命的,怎么会是黑党委?!”
  “顽固不化,打!”造反派决不手下留情。
  “我的左肩膀可是被日本鬼子打断的。”赵伯伯说。
  “那我们就打断你的右肩膀。”造反派得意地说。
  木棒像野兽的利爪一样猛砸,皮带像魔鬼的毒舌猛抽。拳头脚掌像暴雨袭击着禾苗。赵伯伯被打得奄奄一息了。
  说是要文斗,不要武斗。那可是“自欺欺人”的骗术。“打!”只有这个字和那个惊叹号能够如实反映那铁的事实。
  这时候,我父亲正在另一间房子里挨批。他们说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不能心慈手软,要刺刀见红。第一道程序,自然是恭读《最高指示》:“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接下去是高呼口号,要我父亲坦白交侍:
  “王寿臣,只要你揭发上面的和下面的罪行,就可以将功赎罪,宽大处理。”
  “那么,光写罪行不全面,写写优点行不行?” 我父亲反问道。
  “真是反动透顶,打,狠狠打!”
  木棒、皮鞭、巴掌、语录本像雨点似的打下来,还配以脚踢拳头。我父亲满脸流着血。但无论怎么打,他还是没低下头。
  隔壁的赵伯伯巳经被吊在房梁上了:“把他也吊起来。”
  就这样被“修理”了一个多月,还是毫无收获,只好让他俩回去恢复了几天伤,然后再关进在牛棚劳动改造。
  开始,他俩被押在冯家海子打土块,早早出,晚晚归,没有钟点;然后去掏厕所,挖防空洞。工资一律停发,只给30元生活费。还规定不许吃白面,不许吃肉……好多个不许。
  有一天黄昏,刚下班,突然来了两个造反派,手里举着一面红旗,上面写着“打倒赵王姜贺!”闯进我父亲住的那间土平房,转身把门关上。我父亲等着他俩批斗。他们中一个说:“王师长,我们是从天山牧场来保您的。”
  “你们保我?咋保?”
  “我们想组织一批哈萨克牧工来五家渠把您和赵政委抢到天山里保着,他们找不到。”
  我父亲沉思了一下说:“感谢你的的好意,但这事办不成。文化革命搞多少年,谁也不知道,我做好了准备,大不了砍头,革命几十年,如果党一定要我牺牲,我情愿。”
  这时,当地的造反派来夜斗了,他俩只好走了。
  中国有句流行语“不怕办不到,就怕想不到。”面对这一对“又臭又硬的走资派”,造反派终于想出了个“以牛斗牛”的好点子。
  一天下午,太阳落山了。赵予征伯伯的牢房被打开,造反派推进一个人。赵伯伯抬头一看:韩有文,手里抓着一条鞭子。赵予征伯伯知道灾难又来了,他吸了一口气,鼓鼓劲,等着挨打。可韩有文没有动手。
  “打!”造反派大声吼叫,韩有文还是不动手。“你不打他,就打你。”他还是一动不动。造反派一涌而上,对他拳打脚踢,他还是不动手。
  韩有文是在农六师里的国民党最高官:中将。“文革”一开始,他就被作为牛鬼蛇神的头头,揪了出来,批臭了,打够了,造反派要考验考验他,让他跟“走资派”划清界限,递给他一条鞭子,要他去抽打赵予征,王寿臣,他拒不举鞭。
  韩有文被猛打了一通后,又被抓起来拉到隔壁我父亲牢房。造反派说:“你不打就是对抗革命,后果可是严重哟!”
  韩有文终于开口了,他真诚地说:“我不是对抗革命,我是拥护革命。解放前,我是国民党的旅长,打过共产党,自从1949年9月起义后,我就决心跟着共产党走。我有错误,你们可以打我,但我决不打共产党的干部。”
  结局是可想而知的,他被关进牛棚倍受折磨,但他愿意。韩有文在“文革”中的表现可让许多人感动,也唤醒了一些迷惑者的良心。
  在那个头朝下脚朝上的黑暗岁月,我父亲和赵伯伯这两个学友战友变成了“牛”友。最难得的是他俩有幸能在一起说黑话。这可真是老天爷的恩赐!他们的黑话是从说古开始的,虽然是借题发挥,但比较保险,也是试探对方的好法子。
  “我真受不了啦,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原来我是相信主席的,可是……”我父亲讲到这里嘎然打住了。
  赵予征伯伯四周瞅了瞅,毅然说:“记住老人家的话,‘任凭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我们要相信历史的检验。”
  “这是革的什么命,成天打人批斗抄家,没好人了。党和国家受到的损失太大了。”
  “我们党历史上也犯过错误,但都是自已纠正了的。”
  “那些人可太张狂了。”
  “我认为不是不报,是时间未到。现在一切都反着哩。”
  “有一个问题,现在叫得很响,七斗八斗,斗出一个好人。你认为对吗?”
  “再斗下去只能亡党亡国了。”
  盛夏的一天,我父亲和赵予征、段吉林、韩凤池等一群“走资派”被押到猛进农场连队狠批猛斗毒打了个够。他们打的方法也很新鲜,一个一个轮着来,好不容易批完了,回去走到副业连,大伙又渴又饿。韩凤池说:“弄个瓜吃多好。”我父亲说:“不行,你别瞎想。”正说着,瓜地一个老农工走了过来,大声问:
  “你们是哪来的?我咋不认识?”
  “走资派”们觉得好笑:“刚批完怎么就不认识了。”
  段吉林小声说:“我们天天被批斗,谁不认识。”没等他们回答,老农工摘了四个西瓜送过来,微笑着说:
  “咱这瓜只能吃不能卖。” 
  但听说此后不久,这位老农工被下放喂猪去了。
  到了秋天,这群“走资派”又被押到一0二团批斗。正斗得热火朝天,突然冲进一群人,大声喊叫:“走资派不光你们批,我们也要批。”
  混乱中他们把“走资派”全部抢光了。我父亲被抢到二站四队,赵伯伯被抢到三站五队。他们原以为这下没命了,不曾想到这是“一小撮保皇派”干的。他们把“走资派”分开“关”在干干净净的房子里。
  “这是我们几年来第一次享受到人的尊严。”赵伯伯回想当时,感慨万端,“我住的房子好像是青年结婚的新房。走进屋里,一个自称技术员的年轻人,赶忙给我端了把凳子,让我坐下。他们也装模作样地批了一会儿,然后给我端来一盘新品种甜瓜金皇后,说‘这是新品种,含糖高,你们没有时间品尝,现在尝一尝’。我真的被他们的举动感动了:‘你们不怕抓辫子?’他沉默了一会说:‘农六师把万古荒原变成这个样子,你们老干部是有功劳的,我不相信用几张大字报,几句口号就能打倒好人。现在台上的有些人搞女人,干坏事,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你好好休息休息。’第二天临走,这个年轻人送给了我一包甜瓜籽。文革过后,我到农七师工作,特地把这包瓜籽送给师农科所,还种成了金皇后。”
  继续牛棚生活。有一天我父亲打扫完厕所,回到棚里,赵伯伯伸头瞧瞧看守去打饭了,回来得很晚,原来是炊事班长让看守悄悄留下,塞给了他一些馒头和红烧肉让送给我父亲和赵予征伯伯。这下可解了两人好久的馋。
  他俩还是太天真了。造反派的革命警惕性高着哩。他们早就觉着把这两个“走资派”关到一起不合适,他们会暗中盘算如何复辟资本主义,还会搞攻守同盟。
  赵予征伯伯被带走了,关到红九连一间砖房,地上铺着一片麦草,弄来几块砖头当枕头。这是一个特殊的地方,任何人也进不去,调一个班看守。赵伯伯感到奇怪,为什么把自已单独关押。一天,他接到看守转来的夫人送的饭,他在馒头里看到一张条子“上面正在查黑党委”,原来造反派用的是“中间突破”计,他们得知下面八一农场出了个“三黑一假”,一煤矿出了个“全民党”,一0八团出了个“幸福党”,上面的杨兆元在新大也搞了个“黑党”。中间呢?赵予征、王寿臣肯定也有个“黑党”,这样才能上挂下联得上呀!所以,决定来他个“中间突破”,一举全胜了好向党中央毛主席报喜。赵予征伯伯出来才知道这条子是王和让他爱人赵今娥传递的,让他心中有数。
  红九连是五家渠“红岩”的“渣滓洞”,内中秘情至今尚无人说得清。人说“不讲理由不讲理,只讲革命革到底,只要进了红九连,不死也得脱层皮。”赵伯伯先后两次被关在这里达半年之久,受的凄苦三天三夜说不完,他没说苦,倒说了苦中一段情:
  有一天,一个叫胡玉忠的班长陪着他们的头来审查赵伯伯。审来审去,还是那些套话,头儿走了。胡玉忠忽然转了个话题:
  “他这个人能不能当师长?”
  “不能。”赵予征伯伯把六师前任几位师级干部老红军郑云彪、姜胜、何发元、李振海、贺清德一个一个讲了一遍,“如果他有此资格才可以。”
  “团级呢?行不行?”
  赵予征伯伯又一一介绍了赵富仓、屈全魁、段吉林、刘生贵的事迹:“他们大都是老八路。”
  “我们还差多远?”
  “那要看你们真正地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作的贡献有多大罗。”
  “说你从参军就想复辟资本主义,为啥?”
  赵伯伯看着纯真无邪的年轻战士,向他们亮出了心声,从父亲残死在日本鬼子屠刀下,到自已参加革命转战大西北,屯垦天山下:“如果我要复辟资本主义,为啥不去投奔蒋介石,而要投奔八路军!”
  从此以后,胡玉忠每天晚上带着战友来听赵伯伯讲革命传统,到第七天晚上,听他讲完,胡玉忠虔诚地说:
  “我们打你打错了,以后再不干这些坏事了。你不是反革命,走那门子资哟。”。
  从此,红九连成了赵予征伯伯的保护伞,不仅不打不骂,还在生活中多方照顾,常叫炊事员给他包饺子、煮面条。没多久,一个造反派又来审查赵伯伯,因为他“死不改悔”要“修理修理”他,毒打赵伯伯的造反派动手时,造反派反被警卫班的小李打了一顿,后果不言而喻,小李被清除。一个看守“走资派”的警卫班,变成了“走资派”的保皇班,这可是“文革”中鲜为人知的一段传奇轶事。
  赵伯伯押走后,我父亲也被押送到枣园五?七干校去劳动改造了。这里人多,比五家渠牛棚宽松了些,因为有“五?七指示”,“老牛”们可以听广播,看报纸,说点儿悄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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