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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中国“文革”,刘少奇早有预言:“好在历史是人民写的。”中共中央十一届十中全会已有定论:浩劫。这是代表人民刻写在历史文明史册上的,谁也无权无力无法改变的事实。我还是借用长篇小说《苦难的音符》的序诗为证:
荒唐岁月荒唐人,满目荒唐一片昏,
出门见的荒唐事,进门念的荒唐经,
逢人说的荒唐话,夜里做的荒唐梦,
要问何日不荒唐?愚人节后明早晨。
说是说,新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确实比首都晚了点,当北京人都看不起“三家村”,要去揪北京市长彭真游街时,这里还以为是“小道消息”呢。革命烈火很快点燃了天山南北,但五家渠被说成是革命性不强,师机关保皇势力大,革命群众还没发动起来的保守地区。终于,经过大串联,内地的经验传来了,红太阳光辉照到五家渠了。顿时,造反组织风起云涌,如狂风中的黄叶,飘来飘去,数以百计的小团队,然后几经打斗,组联成了三大派。虽然口号有异,打法不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听伟大领袖话,誓与“走资派”斗争到底。
农六师“打倒赵王姜贺”的口号漫天飞了,比“刘邓陶”还多了一位,罪名更吓人。赵予征伯伯说什么也想不通。但这是伟大领袖亲自发动和领导的运动,自己是个共产党员,必须按党性办。他终于鼓足勇气作检查,想以此过关。怎么检查呢?自己没有罪,也不是“独立王国”的黑干将,就来个批评与自我批评吧,这可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不能丢!经过认真思考自已写了份《斗私批修》,贴在一栏大字报中间。他有些天真了,他也没想到造反派不仅不接受这检查,还作为“反攻倒算”的罪证,批了个没完。赵予征伯伯终于明白了,他们是不打死我誓不罢休啊!他作好了最坏的准备。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作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伟大领袖早就说了,还不明白?真傻。请让事实来回答:革命的运动方式是分四步走:先打倒,后夺权,再批斗,送牛棚。我父亲怎么也弄不明白:革了一辈子命,怎么革到自己头上来了?
在一次万人批斗大会上,一位造反派头目慷慨激昂地历数父亲的“反党罪行”:
“王寿臣罪大恶极,他破坏大炼钢铁,让黄山铁厂下马;他反对大跃进,扼杀卫星田;他是大军阀贺龙黑线上的人;他把张仲瀚的话当圣旨,捧得比最高指示还高,组织黑党篡权的唐见宋反对‘文革’,为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鸣冤叫屈的陆祖昌,都是他的黑爪牙……”他历数完了,让我父亲坦白交待。
我父亲轻轻地扬起头,咳嗽了一声说:“毛主席号召我们大炼钢铁,可我们炼的是驴粪疙瘩,浪费,得不偿失。改炼焦炭后,产品销路好,有什么不对?春小麦能亩产5万斤吗?我不信,事实胜于雄辨。你们说贺龙是军阀,可他的元帅军衔是毛主席授的。张政委提出五谷丰登,兵强马壮有什么错?难道要五谷不生,兵弱马瘦吗?唐见宋、陆祖昌都是好同志……”
“打倒王寿臣!”
“王寿臣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造反派绝不让他辩护,要用革命口号震住他:“让王寿臣低头认罪!”
“我有错没罪,不能低头。”造反派把父亲的头按下去,他又扬起来;再按下去,他再昂起来。
“你为什么不低头?”还是那句话:“我有错没罪,不能低头。”
“打!”我父亲常常被打得头破血流。那时候,我们最怕听到口号锣鼓,只要锣鼓一响,就知道不是来抄家,就是来批斗。老姑妈一听到锣鼓口号声就号啕大哭:“群增,你冤哪!”
我父亲上班先是去掏厕所,再清扫,下班后去扫马路,背上还要挂个打杈的“走资派”的牌子,人的尊严一点都没了。一天夜里,被定为张仲瀚黑干将的干部部长杨兆元受不了残酷斗争,从乌鲁木齐步行逃到五家渠,我父亲藏不住,就叫人把他悄悄送到一0二团,让李福智把他藏在连队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情终于暴露,杨兆元被押走了,我父亲挨斗了,李福智的腰被打断了。
所以,当1972年我父亲第一次被解放时,配给他一辆吉普车,他让驾驶员悄悄到乌鲁木齐为老战友杨兆元服务了一周,帮他解决一些生活上的难事。
批斗一次接着一次,武斗连连升级,石头瓦块变成真枪实弹,说是为了革命永不褪色,解放全世界。最让父亲闹心的事,还不是自己受苦,而是全国山河真是一片红了,可六亿神州几乎没好人了。他别无选择,只能跳火坑。
革命口号声震天响,父亲还是站在批斗台上昂着头。他认定了一个死理,那是中国文艺界唯独没有被“打倒”的鲁迅的箴言“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于是,再升级加码,在“走资派”前头加了个“死不改悔”,他从此再不低头了。因为造反派头儿说,王寿臣的脖子是直的,弯不下,算了。
有一天,造反派找到了击败赵王姜贺的新策略,他们把机关中层干部统统集中起来批斗,然后叫我父亲揭发他们。我父亲走进会场,看到一大片机关干部被打得头破血流,他猛地推开押送的红卫兵,大步走向前高声说:“他们都是执行者,有错我们负责,不要再批他们了。”
虽然他们没能救护他们,还挨了一顿毒打,但他觉着这一次打得应该,他乐意挨。
我父亲的表现,让一个造反组织头头萌动了个新主意,利用王寿臣这块硬石头。他们找他谈话,动员他站出来,和旧党委决裂,支持革命左派,他就可以作为革命干部被“三给合”。我父亲说:“旧党委?我是旧党委的副书记,我和自己决裂?那我就不打自倒了,还是送我回牛棚吧!”
接下去,“胜利”一个接一个,形势也一天一天变着脸。在三大派揪“党内一小撮走资派”争着“夺权”“抢权”“窝里斗”中,农六师75%师团干部、62%的营职干部、30%的连级干部被打倒在地“还要踩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抓出了7313个“牛鬼蛇神”,被毒打致死、含冤自杀、武斗丧命者169人,伤者,不计其数。当“打倒赵王姜贺”的口号响遍天山北麓千里山川时,农六师的文化革命“取得了决定性胜利”。
然后,就在这时,大好形式又升级了。那个“文革旗手”在大会上说:“打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好人打坏人,活该;坏人打好人,好人光荣;好人打好人,误会;不打不相识。”原来伟大领袖也发有指示:“武斗有两个好处,第一个是打了仗有作战经验;第二个好处是暴露了坏人……再斗十年,地球照样转动,天也不会塌下来。”
“文攻武卫”从小到大,一步步升级了,互相攻打从扔石头到动枪炮,以争做“红彤彤”、“硬梆梆”、“最最最”为目标。仅五家渠新城8次大规模武斗就打死8人,伤残多人,毁灭财产20余万元。真斗得千里垦区“一片红”。
这里纪实一个兵团的“内人党”和“遇罗克”,为的是让人以史为鉴,面向未来,千万不可以好了伤疤忘了疼。
陆祖昌,原名茅震华,1927年出生于浙江吴兴县,毕业于上海同济大学经济系,1951年进疆。我父亲在八一农场当政委时,他是工业股技术员。他成了兵团公开反对“文革”第一人,大西北的“遇罗克”。幸运的是他只被判刑十三年,而没被枪毙。
我在五家渠市农六师党校老校长方振斌处打听这位“活着的遇罗克”,得知他退休后回老家安度晚年,2005年10月走完了他人生,无愧地去了。说起老陆,方校长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感受。
时代变了,天下大乱,形势大好。党的战士最听毛主席的话。1968年5月13日开始,一0二团(原八一农场)掌权的一派革命组织,热烈响应“伟大旗手”的号召,向另一派展开了“文攻武卫”,打、砸、抢、抄、抓都被认为五大“革命行动”,枪声,炮声,杀声,哭声,口号声连成一片,被誉为最嘹亮的革命歌声,“文攻武卫”变成了“武攻武卫”。广大群众却躲在屋里苟且偷生,人们都不敢吭声。待攻打到18日,实在无法偷无法生了,一个尕尕的技术员陆祖昌,忍无可忍实在看不下去,跳出来了。他来到主持工作的贾团长办公室提意见,要求制止武斗:
“太不像话,他们不应该随便抓人打人。”
“这是文化革命的需要,是江青同志提出的文攻武卫。”
“江青说的也不一定都对。”
“你敢反江青?”
“我反对江青的文攻武卫。”
“你难道拥护刘少奇?”
“刘少奇是人大选出的国家主席,应该拥护。”
贾团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革命原则让他急中生智。他迅速靠近陆祖昌,伸手搜索了他的身,见他没有带武器,才轻轻舒了口气,叫来武装股的大魏和小李。
小李用手枪指着陆祖昌说:“你敢喊刘少奇万岁,我枪毙了你。”
陆祖昌昂起头,高声说:“刘少奇是国家主席,为啥不能喊?”
大魏和小李义愤填膺,扑上前对准这个“阶级敌人”就是拳打脚踢。陆祖昌伸出右手高声喊:“刘少奇万岁!”
贾团长命令将他押送警卫班,带上脚镣手铐。陆祖昌还是边走边喊:“刘少奇万岁!刘少奇万岁!!”
当天,陆祖昌家被抄,掠走了收音机、电唱机、公债券,然后召开全场大会,宣布逮捕。当他在逮捕证上签完字,小李抓住他的手按指印时,陆祖昌大声怒斥:
“走开,我自己来。”
1969年7月16日,农六师军事法院在五家渠召开万人宣判大会,以“诽谤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恶毒攻击以毛主席为首、林副主席为副的无产阶级司令部,诬蔑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旗手江青同志,丧心病狂地为大叛徒、大内奸、大工贼刘少奇鸣冤叫屈,树碑立传,反动气焰猖狂至极”的罪名,判处陆祖昌有期徒刑13年。为防止他在大会上再喊口号,用一条细铁丝勒着他的脖子。这和张志新有点相似,但多亏法院没判他死刑,保住了一条性命。陆祖昌在师大黄山煤矿劳改,到文革后平反,度过了苦难的岁月。他的大写人生留给后人太多的思考。这,也许正是他对中华民族的奉献!
唐见宋,时任八一农场党委常委、政治处主任,在文革中吃尽了苦头,原因在于他的刚直不阿。文革开始划线批判,他自报家门是“走资派王寿臣的下级”,当然是“一条黑线”。但唐见宋怎么也没想到的是,1968年 “革命领导” 和造反派给他封了个一把手:“三黑一假”党委书记。他拒不接受,“酷刑侍候!”不说假话就挨整。他体验了比红岩渣滓洞里还残酷十倍的酷刑。最后,枪对准脑袋,他还是不承认。现在叫“坚定不屈” ,当时被称作“又臭又硬”。
许发财,十八连连长,十五岁就给我父亲当过通讯员。伊犁土改回来,到连队任职,工作认真勤奋,只是性格太直,口无遮拦。文革开始,他不积极,叫他揭发赵予征、王寿臣的修正主义罪行,他说:“我只知道他搞社会主义。”自然,他成了“三黑一假”的骨干分子,他妻子贺治平也被冠之为黑秘书。造反派审问他,他大吼一声:“狗屁!”
这是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关起来。” 那位“革命干部”对造反头儿说:“发财,这名字不是反动是什么?资本主义。让他妈的交待与王寿臣、唐见宋的关系。”
许发财被关进地牢,但他就是不投降。使用了四十七种刑法,他还是不坦白:“我活得正,走得直。没啥坦白交待的。”造反派万般无奈,想出了个鬼主意,对他说:“革命群众判处你死刑。”然后,全身捆绑,拉到戈壁滩上实行枪毙。许发财昂起头,挺直腰高声喊道:“共产党万岁!”他等着枪子,但枪没有响。造反派把他拉回地牢说:“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那时,我父亲已经靠边站,但还没完全打倒。看着许多人因为上挂到自己而受累,他感到揪心。有一天,他恳切地向造反派请了一天假,赶到一0二团,对那位“革命干部”和造反派头头说:
“许发财,我了解。他的问题,你们要拿出证据,不然,我将来要追究责任。”
还特地把这句话写在了一张条子上留下作证。也许正是这张条子才保住了许发财的性命。但许发财一家却为此蒙受了极大的冤屈。他大儿子可可当时只有九岁,二儿子七岁。父母被抓,兄弟俩衣食无人过问,生活十分困难。我父亲特地赶到一0二团十八连,对一位还认得自己的连队干部说:“他父母的事,不要连累孩子,你们把两个孩子安顿在连队食堂吃饭。”
这才让他们兄弟活了下来。但可可是个有个性的孩子,他对造反派打骂批斗父亲十分仇恨,他决定要报复。有一天,他看到打他爸爸的一个造反派,便偷偷拿起一把刀,愤然地向他屁股上刺去,造反派吓跑了,可可挨了一顿毒打,但他毕竟只有九岁,不够判刑,放一码吧!可“黑崽子”就是不甘心,又跑到俱乐部去撕大字报,他看到那上面全是批判他爸的,但他个儿太矮,够不着,就回家找来一盒火柴把大字报点燃。“俱乐部着火了!”人们闻讯赶来,及时扑灭了火,没酿成大祸。但可可被开除了学藉,从此成了小小流浪汉。
去年,我见到了可可,他长大了,他是早熟,是文革“培育”他长大的。可可大名叫许可诚,正在发展事业。说起往事,他仍然义愤填膺:
“我恨透了文革,我要起诉文革,我要求赔偿,而不仅仅是平反。”说起我父亲,他又讲了几件感人的事:“文革过后,我爸被落实政策,调到昌吉工作。他不愿回农六师,因为那一段往事太伤心。特别是我妈,更是伤透了心,上级多次动员,他们死活不肯回六师。他们太害怕看到旧时的东西了。有一天,王伯伯来了,走进我们家对我父亲说,‘跟我上车。’我父亲二话没说,乖乖地上了车,回到农六师,担任了一0一团副团长。”
可可还讲了他辞职从商,很困难。1989年我父亲得知他从业的艰辛,掏出3000元给他说:“要学会在困难中站起来。”
时代给“三黑一假 ”(即黑党委、黑班子、黑文革、假党员)定性为“冤假错”案,实际上是个“荒诞不经”案----
1968年4月26日深夜,八一农场基建大队“红造团”五个戴着红袖章的革命干将把中队长王玉珍揪着,押进一间土平房。屋里正面坐着勤务员赵和廖,摆设和县官审堂一样。王玉珍开始还负隅顽抗,但经过一系列“刺刀见红”的革命方式,他在“革命者”的引导下,开始编造“神话”了:
“在韩殿臣家里周玉友对我说,八一农场党委要分开的。我说,要成立党委,咱们这边都是谁?他说你看,有唐见宋、韩殿臣、武开章、王观宝、李全友,这五个人还不能成立一个党委吗?”
造反派对这一阶级斗争新动向如获至宝,遵循“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最高指示,顺藤摸瓜又抓来基建大队的周玉友和赵秀英严刑拷打。二人终于“如实”交待:“八一农场成立了黑党委,书记唐见宋,副书记刘锡山,场长王青山,程鉴、黄新运等42人组成的黑班子名单。”
他的革命行动得到了一0二团(原八一农场)贾团长和农六师严副师长的支持,兵团的“革命干部”也派出工作组协办。逮捕凶犯唐见宋、王青山、程鉴、黄新运、戴桩基、李全友、于学良、武开章、华玉山等,他们先后被隔离审查;同时成立专案组深入追查,收集“罪证”,继续深挖。一时间,整个农六师乌云密布,人人自危。
“八一农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挖出了‘三黑一假’黑党委,这是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在兵团取得的重大胜利!”消息传遍天山南北,长城内外。为了立功恕罪,程鉴在毒打下虽然编出了个“暴动计划”,但还是被活活打死。造反派惊喜之中,希望再创辉煌,打出一个全国第一,或者像首都北京挖出了“彭真独立王国”一样,得到伟大领袖的表扬,自己也就是革命功臣,和蒯大富平起平坐了。他们把矛头对准了我父亲。没想到他们碰了一鼻子灰:
“这全是胡编乱造的谎言。我以党性担保,唐见宋是好共产党员。”
造反派再问,我父亲再不理他们了。原想把王寿臣和“三黑一假”联系在一起,但碰了钉子,也没找到一丁点儿证据。又想和杨兆元挂钩,也没弄成。他们灰溜溜地回到场里,但他们不灰心,不气馁,为了索取供词,私设公堂,用各种手段,从披麻戴孝游街到拳打脚踢灌辣椒水,手段多达60多种:抽钢丝鞭、坐老虎凳、捆绑吊打、四马缠蹄、五洋捉鳖、猴子抽筋、烟头熏脸、假枪毙、假活埋、跪砖头、开水烫、拔头发、喂蚊子、背木箱、压铁块、踩杠子、滚地雷、吃煤渣、驴推磨、鸡上架、眼睛里抹辣椒面、穿皮衣烤火炉、脖子挂铁块、半夜拉到坟地逼跳死人棺材……真的创造了“全国第一”啊!
这时,兵团一位副参谋长奔赴八一农场,在群众大会上表态:“八一农场粉碎了黑党委复辟资本主义的阴谋,夺得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重大胜利!”
取得的“重大胜利”,就是400多人受到追查,295人受到刑罚,6人致死,37人致残,99人留下后遗症。为了纪念“重大胜利”,“革命领导”带领“革命群众”在场部兴建了一座高高的忠字塔。
1968年,按照党中央的战略部署,一批现役军人来到兵团主政,其中有个老八路叫朱曙光,到“重灾区”农六师任第一书记、政委。从部队到农场,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他发现兵团人很勤奋,很朴实,吃苦耐劳,无私奉献。哪像上司告诫的:“这里复辟了资本主义。”有一天,他遇到一批八一农场上访者,他们鬼鬼祟祟,小心翼翼,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担惊受怕。朱曙光把他们叫到办公室一问,才知道他们都是“三黑一假”受害者。
听他们流着泪倾诉冤屈,朱曙光的心在流血,觉着自已像个刽子手。1969年7月中旬的一天清早,朱曙光来到八一农场梧桐窝子东边的一块坟地,这里就是“三黑一假”骨干被活埋的现场,凄风苦雨,烟雾蒙蒙,阴霾满天。望着那一座座无言的坟莹,仿佛地球停止转动了。朱曙光身子一晃,昏倒在地。他被抢救过来,送进了医院。是年10月19日,农六师党委作出决定:为“三黑一假”冤案公开平反。
八一农场的“三黑一假”冤案,再一次证明了《荒唐歌》的真实。
我去拜访“三黑一假书记”唐见宋,他已退休,官做到了农四师政委,但却见不到“将军肚”和“盛气脸”。还像当年在八一农场的组干股长模样。唐叔是敢和我爹“吵”的为数不多的几个“黑干将”之一。
我见到的人,几乎都异口同声说我父亲“严”。只有一个人把这个“严”字给解开了。他就是唐见宋叔叔。
唐叔对我说:“你父亲是我最敬佩和最熟悉的老领导,听到他去世的消息,我悲恸万分。你父亲对干部严,对老百姓宽。他曾给我讲过一段话,那是我走马上任农四师政委的时候,我去向他辞行,请他教诲,他对我说,‘见宋,你升官了,请记住,对干部一定要严,因为他们手中有权又有势,不严格,他们就会不顾群众利益,搞以权谋私;对群众一定要宽,因为他们既无权又无势,办事要处处求人,不给他们撑点腰,他们更难。’”
唐叔听我说要写一本父亲的书,他十二分地赞成。回忆昨天,唐叔接连讲述了一件件在我父亲身边工作的事,事事见证着他的做事为人。末了,他深情地对我说:
“卡佳,我和你父亲相识于1954年,五十多年来,他带领我们度过了农场初建的艰苦岁月,又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的风风雨雨,迎来了社会主义经济建设和改革开放。他那种忠于革命,热爱人民,实事求是的无私奉献精神,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做人的根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