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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光吃糖长不大,酸甜苦辣都是营养。我父亲从小吃过苦辣,参加革命后扛着枪,吃着糠,打着仗,终于赢得全国解放。那时他正年富力强,一心报国,应该说是长大了,成熟了。可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让他和许多人措手不及,才觉着自己没有长大,没有成熟。十年后,党中央定性“文革”为浩劫,现在回想起来,那其实是一所独特的“学校”,仿佛是上帝为了让他们成熟,特意为长不大的中国人安排的,我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进入“学校”,一面就读着一部部反面教材,一面用实践检验,那可真是难得呀,连党的总书记也进校学习了。我父亲是在那所独特学校成熟长大的。可那时我还小,什么都不懂。今天当我悟到这一点时,我要补上这一课,而补课的唯一方法就是跟踪父辈的足音,让自己也成熟长大起来。我很情愿,很乐意。
1966年,由伟大领袖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场了,全国山河一片红。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在全中国和全世界都是史无前例的。各族革命群众热烈响应伟大领袖号召,激情万端向伟大领袖写致敬电,表忠心,要站稳阶级立场,划清革命与反革命的界限,为了献忠心,拿着排笔,提着油漆,爬到一面面空白的墙头上,写上最高指示、红色标语,画领袖像,为“红海洋”做出了巨大贡献;早请示,晚汇报,觉得有伟大领袖的亲自领导,能够参加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真够幸运的了。“打倒走资派”,“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等到中国文化革命全面胜利了,还要紧跟着伟大领袖去解放全人类呢!
这时候,我听到了赐予我父亲的一个新头衔,不是师长,也不是首长,而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代表。小时候,常听人说我爸爸“右倾”。但我不知道这是说他好,还是说他坏,也不懂右倾是啥意思。当时的“右倾”被我理解为瘸子,他们是说我父亲瘸,走路一拐一拐地向右边歪哩,我很气愤。我父亲可是长得一表人才,身高一米七五,浓眉大眼,气宇不凡,身姿挺拔,到八十岁,走路都是挺胸昂头,腿不弯,背不驼。我常常为他的仪表非凡而自豪。
直到文化大革命了,我才懂得什么叫右倾。不光我爸右倾,连刘少奇、邓小平、彭德怀、贺龙、王恩茂、张仲瀚等许多领导人都右倾。但这时候的我父亲,右倾的帽子已经不够戴了,还有许多罪名:如“走资派”、“只抓生产不抓革命”、“刘邓路线忠实执行者”、“张仲瀚线上的人”、“阶级斗争观念不强”、“以生产压革命”等等。
现在,我对右倾有了新的认识,文革中给我父亲定的罪状没错,他就是只抓生产不抓革命呀,他就是不会抓阶级斗争呀,他就是不会窝里斗呀,他就是刘邓路线上的人呀。
新疆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虽然比首都晚了一点,但革命烈火很快点燃了天山南北。文革开头,我父亲并不在意。运动,他见的多了。觉着不过是扯着嗓门喊一阵口号,按照百分比,抓几个“运动员”批批,过些年再给他们摘了帽子就是了。再说,党委有分工,有专人抓运动,自己要全身心抓生产,把经济搞上去。
可是,根据几十年的经验,运动,运动,总得有运有动,抓几个“坏人”出来做靶子。不然,怎么证明“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呢!很快,中央揪出了个“三家村”,吴含、邓拓、廖沫沙,农六师不揪出个代理人怎么能行呢?
我父亲虽然不直接负责运动,但他是师党委副书记,按党性原则办事,不然,就会犯“右倾”错误,也对不起伟大领袖,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
1966年7月6日,兵团党委按照“5?16通知”精神对“文化大革命”作了总体安排,农六师党委认真贯彻执行。经过左右比较《猛进报》负责人孟丁山。在八一俱乐部前广场召开了一次声势浩大的5000人批判大会,我父亲坐在主席台中央,也是革命激情万端,农六师取得文化大革命的“第一大胜利”他也高兴。
我父亲觉着虽然牺性了一个孟丁山,但无产阶级江山巩固了,对得起人民对得起党了,自己该放手去抓生产了。可事态并没有按照我父亲天真的设想发展。接下去中央揪出了“埋在伟大领袖身边的定时炸弹”刘、邓、陶,这如同一声惊天巨雷,许多人都惊呆了。如果依样画葫芦,兵团的 “刘、邓、陶”是谁?六师的呢?我父亲有点坐不住了,仿佛火烧到身旁了,大祸要临头了。但反省自己投身革命以来的经历,觉着缺点是不少,但绝不会有大错,更不会有罪过。他放心了,继续跑基层,继续抓生产。
1967年1月23日,刚回到办公室,通讯员送来了文件和党报党刊。我父亲被头一天《人民日报》的一篇醒目社论吸引住了:
“一切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大联合展开夺权斗争的伟大革命风暴,在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伟大号台下,正以排山倒海之势,雷霆万钧之力席卷全中国,震动全世界……”
读到这儿,一种不祥之感油然从心底升起:“看来,光抓几个‘黑帮’是不行了,恐怕还有更大的大地震大风暴在后面,这场烈火就要燃烧到我们的身上了。”
从这一刻起,我父亲做好了上刀山下火海的准备。
形势一天紧似一天,到了秋天,自治区党委书记王恩茂想了个招数,他召集地市县级单位一把手,在八楼开党委扩大会。这是他内心里极其机密的保护举措,他琢磨着:一般运动高潮,也就是三两个月,开他三个月会,管吃管住,等“文革”结束了,再放他们回去工作。谁知道连这位经历丰富,才思敏捷的高级干部也天真了些,他无论如何也没料想到文化革命要搞十年,还要过七八年再来一次。
突然间,发生了石河子“12?6事件”。全国第一枪声带来的绝不仅仅是惊慌,仿佛一夜之间要政变了。接着,张仲瀚被作为后台,揪了出来,罪名是“三反分子”。罪状好吓人:“搞独立王国,坚决打倒,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接着,造反派打出了新口号:“砸烂独立王国,打倒王恩茂!”
我父亲和赵予征伯伯怎么也想不通:我们深为敬重的王恩茂书记呕心沥血为边疆各族人民服务,怎么会搞修正主义?张仲瀚政委率领兵团百万军垦战土,屯垦戍边,戈壁滩上建家园,怎么成了独立王国?
“不!说一千道一万,我们也不信。”
王恩茂自己也不承认反动。但是,造反派可是有后台的呀,他们想给王恩茂套个罪名:叛徒?特务?牛鬼蛇神?都不合适。最后来了个真的别出心裁,“王二心!”真的好好玩!王恩茂一心为革命,忠于人民忠于党,他怎么会有二心?如果有二心,他不去投奔蒋介石,跑到延安干嘛呀!我父亲和赵伯伯越听越气,好人全要打倒?这是什么革命?
这时,兵团的陈实、刘一村、杨兆元、王慎已被列入张仲瀚的死党失去了自由。接着又揪出“四大金钢”、“八门大炮”,赵伯伯和我父亲被列为其中之一。有一天,听到绝密消息:造反派要对正在住院的张仲瀚下毒手:“弄死他。”多亏党中央及时发现,周总理亲自安排将张仲瀚送到北京保护起来。
不几天,听到自治区党委被三派造反团包围了,我父亲和赵伯伯心里着急。农六师,五家渠离乌鲁木齐最近,当年之所以把这支保卫过延安的英雄部队放在首府边,就是为了担任保卫首府的大任。
“决不能看着他们胡来!”
赵予征伯伯和我父亲“跳出来”了!他们义无反顾地组织了一支500多人的保卫队(被造反派称之为保皇大军),奔赴乌鲁木齐,保卫首府,旗帜鲜明地喊出了“保卫王恩茂”的口号。这在造反最时髦,打倒最革命的时代,可真有点儿提着脑壳撞南墙的味道。
赵予征伯伯和我父亲明确分工:赵王各抓一头。赵伯伯带人进城和xxx对着干。保卫队队长是张利德、李志新,谢树仁是秘书组组长,手下有四个大学生。秘书组由赵予征伯伯直接领导,我父亲守住家,不能乱了后方。所有活动只有赵伯伯和我父亲知道。
我父亲每时与赵伯伯电话联系,每天到市区走一趟,他们满以为在祖国最需要的时候,要把一颗红心献给党和人民。没曾想到,一夜之间,气候大变,中央文革表态:打倒王恩茂,xxx是毛主席信任、林副主席派来的“革命干部”。要以此为标准,划清革命与反革命的界线。自然,赵伯伯和我父亲“保皇派”的帽子戴之无愧,连谢阿姨也成了“特务组长”了。
新上任的“革命领导”勒令兵团各级干部与张仲瀚彻底划清界限。1967年的一天,一位“革命领导”先找赵予征谈话。这位新领导个儿不高,在大谈路线斗争时,嘴巴上挂着拿破伦式的微笑,自豪地宣称:
“我们是副统帅亲自点将,党中央派来的,张仲瀚一定要打倒,希望你支持我们。”
赵予征轻轻一笑说:“兵团17年来执行毛主席屯垦戍边革命路线,张政委有错误缺点,但绝不反党反社会主义。”
“革命领导”首战失利,但他有权,大笔一挥,赵予征伯伯成为农六师第一个被兵团“停职反省”的师级领导干部。
紧接着,“革命领导”派兵团干部部部长杨南桂把父亲从枣园农场的“牛棚” (五?七干校)里召回来,和他谈话。这位“革命领导”觉着先投石问路试探一下,自己再出马,不然没面子。听杨部长侃侃而谈,我父亲不动声色。
“赵予征是张仲瀚的死党,他已经陷进去了,新领导要你现在站出来。”
“要我站到哪里去?”父亲冷冷地问。
“当然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了。” 他满以为缺口已经打开,他终于亮出了行前“革命领导”交给他的底牌,“只要你站出来揭发张仲瀚、赵予征,领导说农六师就由你主持工作。”
“哈哈哈!”父亲放声大笑说:“一个师长,一个政委,农六师过去的工作是我和赵予征同志一起做的,如果有错误,就有我的一份,不能推给政委。” 我父亲讲完了,挺了挺腰杆。
“你可要想想严重后果啊!”
我父亲不屑地说:“我问心无愧。”
“革命领导”还是不甘心,我就不信他们是铁板一块。他亲自登门拜访老战友姜胜,动员他与赵王划清界很。姜胜反问道:
“咋划?他们出身好,工作实在,没问题,把我划到哪儿去?”
这一下,“革命领导”失望了,一锤定性:“农六师是张仲瀚独立王国的黑窝,赵予征、王寿臣、姜胜、贺清德都是他的黑干将。”
听到“革命领导”在姜老那里也碰钉子,我父亲心里很高兴。心里想:人心向背,看你们还能怎么样?!一时兴奋,他走出来,来到八一俱乐部前广场散步。突然,他看到三楼上一条醒目的红布大标题《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接着广播响了,高音喇叭里传来了副统帅的声音:
“这次运动的重点是党内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要扫除一切害人虫,要搬掉一切绊脚石,要向一切牛鬼蛇神展开猛烈的进攻,要把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和资产阶级反动权威彻底打倒,要让他们的威风扫地,永世不得翻身。”
我父亲默默地走着,静静他听着,深深地想着: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丧失人性。如果人性丧失殆尽,那将是全人类的灾难。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保住人性。有道是“出卖灵魂我不干,宁可自己撞南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