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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证明进入时光隧道,时间就失去了意义,而寻常人是无法体味到的,时光倒流对他们不可思议,只在无言记忆中。在农六师,我父亲有三位最难忘上级前辈加战友,他们就是老红军郑云彪、姜胜和李振海。
“不贪官,不慕名,赤胆忠心。”是我父亲对郑云彪的评价;
“资历老,品德好,宽厚待人。”是我父亲对姜胜的评价;
“性耿直,诚而信,长者风度。”是我父亲对李振海的定语。
说起姜胜,好生了得,农六师人都觉得他是自己的骄傲,因为姜老参加过平江起义和秋收暴动,在毛主席身边工作过,那是1930年至1933年在井冈山,他是红军总部特务连副班长。
我在师子校上小学,姜伯伯的老伴程桂英是我们校长。有一次,她到班上为我们讲姜伯伯为毛主席当警卫员,毛主席教姜伯伯学文化的故事。我听得好感动好感动,至今牢记在心里----
1930年5月的一天,指导员孔石泉找姜胜谈活:“你不是想见毛委员吗?”
“是呀,可就是见不着。”
“明儿你到总部特务队报到,去保卫总部首长,保卫毛委员。”
“真的?!”
姜胜到了总部特务连担任毛主席的警卫员。有一天值班,半夜了,毛主席还趴在灯下写着。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太累了,该休息了。”
不多会儿,毛主席走出屋散步。见到了这个陌生战土问:“你就是总部为我挑来的警卫吗?叫什么名字?”
“姜胜!”
“是胜利的胜吗?好名字,革命一定会胜利,对不对?”
“有毛委员领导,革命一定胜利。”毛主席把手轻轻一挥说:“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革命胜利,要靠人民群众,要靠全体红军。谁能一个人打倒反动派呢!”
毛主席得知姜胜出身贫苦,没上过学,特别嘱咐他一边打敌人,一边学文化。
“我一定好好学。”
毛主席笑着说,“你不好好学习是不行的,我这个先生是要打你板子的。”。从此,姜胜一边工作一边学习。后来,毛主席把他送进了红军大学学习。
姜老1924年参加革命,他的一生经历了中国革命史上的许多重大事件。但他从不以老自居,从不计较名誉地位。他曾担任过湖南咸宁县苏维埃的第一任县长,进军新疆后任二十二兵团供给部政委,但最后以正师职出任农六师副师长,屈居父亲之下。每当说起他,父亲总有一种难言之苦,心里很不安,姜老总说:“向党讲价钱,计较个人地位的高低,那算什么共产党员!”
1961年,姜老六十岁,我父亲和一些战友筹划着想为他做寿,他知道后坚决反对:“我是共产党员,不是地主官老爷,不能那样搞,这是让我犯错误嘛!”父亲只好取消,到了他生日那天,让机关食堂为他做了一碗面条。
文革伊始,姜胜历史清白,什么帽子都挂不上。造反派劝他反戈一击,站出来“亮相”。那位“革命干部”也找他谈活,要他和旧党委划清界限,揭发赵王,就可以给一顶“革命领导干部”的帽子“三结合”。姜老的回答很干脆:
“重要的问题都是经过党委研究决定的,如果错了,我也有责任,这个界限我是划不清的。”
姜老自然难逃厄运,被定为“贺龙的黑干将”、文化革命“拦路石”, 游街、抄家、关押、毒打。当时王恩茂还没倒,让人把他保护起来,造反派千方百计,悄悄地潜入兵团司令部,将他绑架了,扔出机关大院墙,拉回五家渠禁闭起来,施以毒刑,日夜批斗,满门抄家,全家蒙难,无处栖身。有个好心人将他和妻子程桂英悄悄保护了起来,让一位姓徐的炊事员每天给他们送饭。姜老得知老徐已40多岁,尚未成家,十分难过,内疚地对老伴说:“你看,都40多了,连个老婆也没有,我们失职呀。”
有人劝他:“你自己处境这么难,不要操这份闲心了。”
姜老说:“不是闲心,让老同志去打光棍,我们有责任。”
后来,老伴程桂英私下托人,四处打听,硬是悄悄地为老徐找了个称心如意的对象。他们成婚时,姜老去了北京参加学习班,特地让女儿为他们送去一份贺礼。
1974年3月13日,姜老在武汉离开人间,临终留下遗言:将骨灰埋在新疆。他没能看到“四人帮”们垮台,中国重见天日,他要带着满腹的委屈,去找马克思讨个公道。
1987年,我父亲在一篇追忆老红军战士姜胜副师长《忠诚的战土》的文章中写道:
“1974年,他已重病不起,生命垂危,却坚持着写出了他生平后最后一次报告----要求回新疆,死在天山脚下。他把这份报告寄给我,要我转交给农六师党委。我收到报告后不久,噩耗传来,姜胜同去病故于武汉,我为他未能实现生前愿望而遗憾,更为失去他而感到悲痛。这位崇敬的前辈,学习的楷模,永远活在人们的心间……。”
姜老的公道讨到了,不是我父亲,那是文革后的1979年12月底的一天,赵予征伯伯在昌吉州干部大会上宣布:“中共昌吉州第四次代表大会作出决定,为姜胜同去平反恢复名誉。……”
姜老可以在九泉之下暝目了。
老红军李振海是一位叱咤风云的战将,在陕北担任过红军骑兵旅旅长,是我父亲的好战友、好搭档。他们的友情很特别。我父亲到八一农场任政委,李振海伯伯任场长,后调奇台东线管理处,李振海伯伯任处长,我父亲任政委,再后来,李振海伯伯任农六师副师长,我父亲任师长。用李振海伯伯的话说“我是工农兵,他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但我们俩谁也离不开谁。”
1957年初秋,兵团安排李振海伯伯去西安中共中央第二中级党校文化班学习。临别时,我父亲送他上车。李振海伯伯说:
“寿臣,我文化浅,到党校怕跟不上。”
我父亲说:“能跟上。你去了,全身心地学习,别分心,场里家里事有我呢。”
送走李振海伯伯,我父亲即赴奇台出任农六师副政委兼东线管理处政委。
1958年6月10日,师机要科突然接到一封中共中央第二中级党校的公函,谢邦泉科长赶忙送给政治部主任赵予征。函中说:“将对你师学员李振海定为反党右派分子。”签署的日期是5月28日。
赵予征伯伯怎么也无法把李振海与反党联系在一起,他赶忙把公函送给师政委胡田勋。当时,我父亲在奇台管理处,里里外外一把手。春耕忙完,他忽然听说赵富仓给家人写信,说李振海出事了。我父亲匆匆来到李振海家问他爱人王钰,她也不清楚,只知道他回老家彬县去了一趟。父亲有些不安,连夜赶到五家渠。胡田勋政委、郑云彪师长、孙志杰副政委、赵予征主任,邀我父亲一起开会,研究李振海的问题。
会议作出决定:一、立即通过兵团和自治区组织部回函,公正介绍李振海的工作表现,要求从宽处理;二、派副政委孙志杰赴西安了解情况;三、向老首长王震求救。
一场特殊的营救开始了。
农六师的回函写道:“李振海同志自1935年入伍以来,在长期的战斗环境、生产建设中,表现了对党忠诚,阶级立场坚定,组织观念强。战争中勇敢顽强,负伤五次,曾立战功并获奖5次。在建设时期,工作积极热情,有吃苦精神,虽然身体不好,时常吐血,但坚持工作……生活艰苦俭朴,吃饭常常一个馒头加辣椒;工作作风深入实际,能体贴下级,常到基层同职工一起劳动……我们认为对李振海同志‘发生右倾思想,向党进攻,诬蔑党的政策,歪曲党的建设社会主义的工农业政策’的结论是不恰当的。”
兵团组织部则在回函中写道:“我们根据其以往表现,尚难肯定他是蓄意反党,攻击党的领导,反对社会主义……”
与此同时,得知消息的王震将军,心如火燎,伸出了援救之手。
1959年2月,李振海伯伯终于回到了农六师。迎接他的归来,像当年从战斗前线归来似的。他立即被送到柳树庄师医院休养;4月底,师党委决定他去奇台管理处当处长。王、李两个离不开,又一次并肩战斗了。一对好搭档,却经常在工作上争吵,有时开会也吵。但在心里面却感情甚深,互相关怀备至。
我父亲和李振海伯伯在奇台租了间老百姓的房子作为办公室兼宿舍。奇台虽然是一座县城,但破烂不堪,还赶不上南方的一个乡镇。管理处下面的几个农场都是新建的,条件就更差了。他俩风里来雨里去,经常穿梭奔波在各个农场。他俩在那里度过了最困难最难忘的一段岁月。
全国进入“自然灾害”时期,各族群众生活很苦。他俩成天忙着带领职工过粮关,谁也顾不了家。有一次,我父亲到师部五家渠开会,特地绕道八一农场,叮嘱担任了农场管理股副股长的吉祥:“你去看望王钰同志没有?李处长只顾工作,很少顾家,王钰同志是红军时期的干部是一个很自觉、很清廉的老同志,你去她家看看有什么困难,帮助解决一下。”
我父亲匆匆去五家渠开会,吉祥立即赶到王钰同志家里。看到老红军家里吃的是代食品——玉米杆淀粉和苜蓿草,王钰已经浮肿了,却从未向组织上开过口,他感动的掉了眼泪。一阵自责,跑回场部等着向我父辈做了汇报。第二天,我父亲开完会又绕道八一农农场,向吉祥了解到李振海家的情况后,他火冒三丈,从沙发上跳起来指着吉祥的鼻子说:
“你这个管理股长干什么吃的?简直是失职!赶快送些黄豆、鸡蛋和粮食去,办不好我撤你的职!”
吉祥一声未吭,带着一种十分惭愧的心情,找到经营管理股股长张寅年,到场部仓库里,领了一袋面粉,一袋黄豆,又到三分场畜牧队买了五十个鸡蛋,给王钰同志送去。王钰同志坚决不要,说:“还有比我困难的,拿去分给他们吃吧!”吉祥说:“这是王副政委和场领导要我送来的,你不收,王副政委可要骂死我了。”
我父亲回到奇台县城,经常看到一群一群从内地来的盲流,他们破衣烂衫,蓬头垢面,拖儿带女,面黄肌瘦。在一次场长会议上,各单位都汇报内地要饭的太多,送回去又来,送回去又来,请示咋办?我父亲也很急,人命关天。他请示师党委后决定收留,于是一批一批盲流在天山一场、天山二场、天山三场、天山四场、天山九场、天山十场、天山牧场、北塔山牧场落了户。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新移民,不仅带来了青春年华,而且带来了知识文化。不仅奇台、农六师,整个新疆兵团,成为中国西北的一个非常独特的移民区。
时光飞逝,我父亲和李振诲伯伯都老了。1993年春天,年过八十的李振海伯伯重病缠身,腰部疼痛难忍,他又不愿多花国家的钱,李伯伯的病是战争是时代受的伤引发的,希望安乐死,但组织上和家人都不同意,他绝食了。我父亲得知后,立刻赶到家去劝说老战友。住院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李振海伯伯听到父亲的呼声,睁开眼睛看到老战友,心里升起一股暖流,但他却说:
“你一天好忙呀,只在电视里看得见你,还有空来看我……”
“您的批评,我虚心接受,但我的建议您也得接受。这样才公平。”接下去,我父亲真诚相劝,听了老战友的一席肺腑之言,李振海伯伯答应去医院治病了。父亲把兵团老龄委给他送的一些袋装营养品,让公安处张新彦代他送到医院:“给老战友补补身子。”
有一天,我父亲突然得到医院通知:“李副师长病危。”他立即赶到医院,见了他最后一面。李振海伯伯去了,当时在场的战友,只有我父亲。
1993年11月22日李振海走完了他81岁的人生征途。临终留言:我死后丧事从简,告诉领导和亲友,千万不要送礼。12月《人民日报》等多家报刊报道了《一位老红军的遗言》。
李振海伯伯是位传奇人物,我特别敬重他,从小就特别喜欢听他的战斗故事。如“两当暴动”、“永乐起义”、“实话惹祸”,还有他和王钰阿姨的爱情等好多好多故事。在我的记忆里,他从一位地主长工成为人民解放军第一支骑兵部队旅长,驰骋疆场,好威风。
小时侯,妈妈给我讲过李伯伯的故事。1948年解放战争开始了,你李伯伯当西北野战军骑兵旅旅长,跟时任国民党华北、西北军事长官傅作义的军队对着干,傅作义拿他没办法。悬赏10万大洋取他的人头,但终未如愿。后来,傅作义将军北平和平起义,解放后出任国家水利部部长,没多久同包尔汗、高绵纯来到新疆检查水利建设,在八一水库大坝上,见到了迎接他的李振海伯伯。傅部长紧握住李伯伯的手风趣地说:“我终于抓住你了。”正巧,水库下面树林里有只乌鸦在叫。傅作义脑子一动,对李伯伯说:“久闻你是神枪手,但却闻名未见。”李伯伯听出了他的话外音,随手掏出手枪,朝天空放了一枪,乌鸦一惊,飞出了树林,飞向天空,“砰!”你李伯伯又是一枪,那只乌鸦随即从天上摔了下来。傅作义伸出大姆指,连声说:“真乃神枪手,傅某佩服,佩服!”
对于李振海伯伯西北党校犯“右倾机会主义”错误的那段委屈,人们只知道他仗义执言,但并不知详情,李伯伯本人也从不对人讲起。1998年《南方周末》二版发表了闵文的长篇纪实文学《李振海,实话惹祸》,我父亲看了又看,把报纸珍藏着。
一腔故乡情,牵动了他的“罪”历程。纪实了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的革命气节和正义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