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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 开明”的一段因缘 我从什么时候和开明书店发生了关系,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我只好翻看从前的作品。在北新书局印行的《冰心全集》的序里,有一段说:当时北平坊间出了种种《冰心女士全集》,集选芜杂,序言颠倒,题目变换,封面丑俗,使我看了很不痛快,里面还加入了许多“冒名”之作……下面有几句话说: 过不多时,几个印行我的作品的书局,如北新、开明等,来和我商量,要我控诉禁止。 这个序是在1932年写的,足见在1932年之前,我已有什么集子交给开明印行了。但是我不记得。 在巴金的《冰心著作集》后记里,他说: 有一天我同冰心谈起她的著作,说是她的书应该在内地重印。她说:“这事就托给你去办吧。”我答道:“好,让我给你重编一下。”就这样接受下来她的委托。我得到作者的同意,把编好的3册书交开明书店刊行。 这重编的工作其实是十分简单的。原先已有了北新书局出版的《冰心全集》。 在抗战以前,北新是按月给我寄《冰心全集》的稿费的,抗战以后,就没有了。巴金对我那时的经济情况,是十分关怀的。 我自己记得的,是1944年,又是通过巴金,把我的《关于女人》交给了开明书店。我在《关于女人》再版自序里说得很清楚: 天地出版社原说是这本书销路很好,出版后不到三个月,便准备再版。我就赶紧将改正本交给他们,此后却杳无消息!虽然在重庆、桂林、昆明……甚至于曲江、西安……的坊间,都有《关于女人》出售,而却仍是“初版”……我写信到天地社去问,回信却说“初版”5000册,除了雨渍鼠咬之外,还有一二百本没有售出,最后他们引咎自己“推销不力”,向我道歉。我觉得很惭愧,没有话说。虽然国内各报的“文坛消息”上都在鼓吹着“《关于女人》销路极畅”,而在美国的女朋友,向我索书的时候,还摘录美国的文艺杂志,称誉《关于女人》为“The Best-Seller in Chung King”(重庆最畅销的书)。因此,我便把这本小书改正了交给开明书店…… 从那时起,即使我远在日本期间,开明书店也照期不误地给在北平的谢家寄去稿费! 在这里,还有一件事:前几年我写过一篇关于叶圣陶前辈的文章,说我们初次见面是在解放后的北京,叶老看了文章后,纠正我说:我们初次见面,不是在解放后的北京,而是在解放前的重庆、嘉庐。我昨天从电话中问叶至善同志,他说,那次见面也是为了《关于女人》在开明书店出版的事。在1944年9月19日的叶老日记中,有这么一段记事,多么好的老编辑,多么严谨的老学者呵。像我这么一个散漫的人,在叶老面前,只有拜服惭愧。 我早就知道开明书店一直刊行了许许多多很有影响的图书杂志,至于他们严谨的编辑作风和写作者的密切关系;我都亲身体验过了!在纪念开明书店创建60周年的活动里,我愿写上通过叶老和巴金,和开明书店的这一段因缘,并致最深的敬意和谢意。 (本篇最初发表于《我与开明》,中国青年出版社1985年8月出版。) 1986年10月3日 《孩子心中的“ 文革”》序 晚报同志送来十几篇《孩子心中的“文革”》的稿子要我作序。刚好前几天有位上海朋友给我寄来《新民晚报》上发表的巴金的《二十年前》,讲的也是“文革”十年中的个人经历。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和100个当时的孩子今天笔下的“难忘一事”,都记载着“文化大革命”中万民涂炭的惨状。那时全国百十万个血气方刚、好奇而又无知的男女青年,在林彪、“四人帮”这几个跳梁小丑的教唆下,只因受到了几次伟大领袖的接见,就俨然觉得一身绿军装,一根皮带,一条红卫兵袖章,就可以比当年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通过的宪法,拥有更大的权威!巴金说,“……那十年中间,每个人都有写不完的惨痛的经历。说惨痛太寻常了,那真是有中国特色的苦刑。上刀山、下油锅以及种种非人类可能忍受的‘触皮肉’和‘触灵魂’的侮辱和折磨,因为受不了它们,多少人死去……”在孩子的“难忘一事”中,就有吴晗和田汉挨斗的惨状,以及一位校长让学生用图钉打脸等事实,看到和忆起都使我气愤填膺! 我认为三座大山中,“封建主义”在那时的中国从来就没有彻底被打倒过,帝王、神仙和救世主的思想,也都存在。我们在六十多年前的“五四”游行中所要求的“民主”,也是最近8年,才露出曙光。 孩子是中国的希望和未来,只要他们把自己的“难忘一事”永远铭刻在心,法国思想家孟德斯鸠所说的“既无法律,又无规则,由单独一人按照一己的意志与反复无常的心情领导一切”的史无前例的怪事才不会重演! 1986年10月3日晨急就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1986年11月7日。)
1986年12月2日 谈巴金的《随想录》 袁鹰来信说:“巴金同志的《随想录》,有的同志推崇为当代散文的巅峰之作,我很同意这种评价……不知您有没有兴致和时间写一两千字……” 我不但有兴致,而且有愿望,但是时间就难说了! 我打开巴金送我的已出版的《随想录》第四卷《病中集》,在第一篇的《干扰》里就有这样的话: 可以说“干扰”来自四面八方……今天还有人出题目找我写自己的经历,谈自己的过去,还有人想从我的身上,抢救材料…… 看到“抢救”两个字时,我痛苦地微笑了,这正是每当我“答问”和坐着让人照相时,所常有的想法。 在《一篇序文》的结束语中,巴金说: 现在,我的座右铭是: “尽可能多说真话; 尽可能少做违心的事。” “真挚”是一切创作的灵魂和力量!巴金的散文之所以被推崇为“当代散文的巅峰”,就是因为在他的每篇散文里,句句都是真心话! 在《愿化泥土》这篇里,他说: “我家乡的泥土,我祖国的土地,我永远同你们在一起接受阳光雨露,与花树,禾苗一同生长。 “我惟一的心愿是:化作泥土,留在人们温暖的脚印里。” 这使我猛然想起龚定庵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之句,它代表了一切热爱祖国,热爱后人的“温暖的脚印”的人的愿望。 这和下面一篇的《掏一把出来》里所写的:“人活着不是为了‘捞一把进去’,而是为了‘掏一把出来’”是一个意思! 在《为〈新文学大系〉作序》这一篇里,有个警句,他说:“我记得有一个规律:好作品淘汰坏作品。”近来,我常得到各种散文刊物编辑的来信,让我推荐一篇好散文,我手头的散文刊物不算太少,但是看来看去,竟难得挑出一篇可以算作“好”的。我觉得现在不但有了“朦胧诗”,也有了“朦胧散文”,也许是我太浅薄,也许是我赶不上时代,现在的确有许多散文,在我看来,都是朦朦胧胧的不知所云。作者若是不敢写出真心话,又何必让读者浪费猜谜的时间呢? 这又和下一篇《我的仓库》有了联系。 巴金说:“好的作品把我的思想引到高的境界,艺术的魅力使我精神振作……一直到死,人都需要光和热。”这末一句,讲得多么彻底! 《病中集》翻到最后了,巴金在《我的日记》里有一句话说,“十年的‘文革’并不是一场噩梦,我床前五斗柜上萧珊的骨灰还在低声哀泣……” 巴金今年8月4日写给我的信中说:“……我的《随想录》第五册就要脱稿了,还差一篇文章。说了自己想说的,总算没有辜负我这支笔,本月内一定编好送出去。您也替我高兴吧。”在他11月12日写的信中说:“我说搁笔,也是真话,并非不想写,只是精力不够。这大半年相当疲乏,我担心随时会垮下来,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却想多活,只是为了想多看,多思考,的确我们需要好好地思考。” 从我同他和萧珊的几十年的友谊经验中,我想像到,在他的“多思考”的时候一定还会回忆萧珊!《病中集》的末一篇就是《再忆萧珊》。 在我自己的回忆中,萧珊是一个十分活泼天真,十分聪明可爱的大姑娘!她在替《收获》催稿时,甚至调皮地以“再不来稿,我可要上吊了”这样的话来威胁我。至今我的箱底还压着一件咖啡色绉绸的丝棉袄,面子就是她送的。 巴金的《怀念萧珊》,我记得是在萧珊去世6年以后才动笔的。这篇“再忆”是写在萧珊去世12年之后了!他说“12年,多么长的日日夜夜!”他在梦中还会忆起萧珊说过的话,如: “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你有什么委屈,不要瞒我,千万不能吞在肚子呵!” “我不愿离开你。没有我谁来照顾你呵!” 巴金还是有勇气的巴金!他最后说:“她不会离开我,也从未离开我。做了10年的‘牛鬼’,我并不感到孤单。我还有勇气迈步走向我的最终目标———死亡,我的遗物将献给国家,我的骨灰将同她的骨灰搅拌在一起,洒在园中,给花树作肥料。” 《病中集》翻完了,巴金最后的话也抄到此为止。 1987年9月12日 纪念《收获》杂志创刊30周年 小林从上海打了长途电话来,让我写《收获》创刊30周年的纪念文章。我屈指一算,《收获》该是1957年创刊的。1957年是我从海外归来后最痛苦的一年,这一年我家里出了3个右派:一个是我的老伴,一个是我的儿子,一个是我的三弟。那时我的心像油炸的一样,辛酸苦辣,又得打起精神,来劝慰、“引导”他们,我不知讲了多少好话,写了多少长信,把其他一切都丢在一边,……这一切只得留到自传里再说了。 但我是《收获》的最忠诚的读者,《收获》来了,我一定从头细看,而且常常堆在案头,到了一年终了,才捆起放在壁橱里。因为《收获》是我的好友靳以、巴金创办的,我一看到《收获》就想起靳以和巴金,还有萧珊,这个调皮的大姑娘,总写信向我催稿,她的信充满了热情,又撒娇,又威胁,甚至有时说:“你再不来稿,我就要上吊了。”我知道她在美满的生活中,决不会因这一件小事,就真的“上吊”,但幻想中的这两个字,已够我惶恐的了。我记得我那一篇短小的《一只木屐》就是在她为《上海文学》催稿的威胁下匆促地写成的! 刊行了30年的《收获》,是一份有权威的刊物,有许许多多的好作品,惭愧的是我并没有写多少,而且也不好,我只预定将我的“自传”在《收获》上发表,现在也还只写到我生命中三分之一的事情,已发表的三分之一,从童年到1926年,都是我未谙世故时代的东西,这以后的恐怕就不会那样地“天真”了,但我还要写出我真实感情,来响应巴金老弟“说真话”的号召,我愿意受读者的监督! 1987年9月12日晨 (本篇最初发表于《收获》1987年第6期。)
1989年1月9日 《关于男人》再版序 《关于男人》再版时,由我的二女婿陈恕加上我历年来写的有关男人的文章,交给舒济①同志,其中人物都是我所敬爱的男人。以前我写的都是追念已故的人物,以后我将不再这样写了,因为我已活到88岁,自己行将就“火”了,此后我要写的就是现在还活着的,我所敬爱的人,已写出的就是巴金! 1989年1月9日 ①老舍的女儿。时任人民文学出版社副编审。 1989年1月26日 一位最可爱可佩的作家 这位作家就是巴金。 为什么我把可爱放在可佩的前头?因为我爱他就像爱我自己的亲弟弟们一样———我的孩子们都叫他巴金舅舅———虽然我的弟弟们在学问和才华上都远远地比不上他。 我在《关于男人》这本书里《他还在不停地写作》一文里,已经讲过我们相识的开始,那时他给我的印象是腼腆而带些忧郁和沉默。但是彼此熟识而知心的时候,他就比谁都健谈!我们有过好几次同在一次对外友好访问团的经历,最后一次就是1980年到日本的访问,他的女儿小林和我的小女儿吴青都跟我们去了。在一个没有活动节目的晚上,小林、吴青和一些年轻的团员们都去东京街上游逛。招待所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我记得那晚上在客厅里,他滔滔不绝地和我谈到午夜,我忘了他谈的什么,是他的身世遭遇?还是中日友好?总之,到夜里12点,那些年轻人还没有回来,我就催他说:“巴金,我困了,时间不早了,你这几天也很累,该休息了。”他才回屋去睡觉。 就在这一年的9月,我得了脑血栓后又摔折了右腿,从此闭门不出。我一直住在北京,他住在上海,见面时很少,但我们的通信不断。我把他的来信另外放在一个深蓝色的铁盒子里,将来也和我的一些有上下款的书画,都送给他创办的“中国现代文学馆”。 他的可佩———我不用“可敬”字样,因为“敬”字似乎太客气了———之处,就是他为人的“真诚”。文藻曾对我说过:“巴金真是一个真诚的朋友。”他对我们十分关心,我最记得40年代初期在重庆,我因需要稿费,用“男士”的笔名写的那本《关于女人》的书,巴金知道我们那时的贫困,就把这本书从剥削作家的“天地出版社”拿出来,交给了上海的“开明书店”,每期再版时,我都得到稿费。 文藻和我又都认为他最可佩服之处,就是他对恋爱和婚姻的态度上的严肃和专一。我们的朋友里有不少文艺界的人,其中有些人都很“风流”,对于钦慕他们的女读者,常常表示了很随便和不严肃的态度和行为。巴金就不这样,他对萧珊的爱情是严肃、真挚而专一的,这是他最可佩之一。 至于他的著作之多,之好,就不用我来多说了,这是海内外的读者都会谈得很多的。 总之,他是一个爱人类,爱国家,爱人民,一生追求光明的人,不是为写作而写作的作家。 他近来身体也不太好,来信中说过好几次他要“搁笔”了,但是我不能相信! 我自己倒是好像要搁笔了,近来我承认我“老了”,身上添了许多疾病,近日眼睛里又有了白内障,看书写字都很困难,虽然我周围的人,儿女、大夫和朋友们都百般地照顾我,我还是要趁在我搁笔之前,写出我对巴金老弟的“爱”与“佩”。 为着人类、国家和人民的“光明”,我祝他健康长寿! 1989年1月26日阳光满案之晨 (本篇最初发表于《中国作家》1989年第3期) 1992年6月29日 为《巴金研究资料》题词 《巴金研究资料》是现代中国文学史的重要工作! 冰 心 1992、6、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