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 后 记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7-12-26 9:28:26

  劳拉·埃斯基韦尔这个名字,在我国读者中知者寥寥无几,但在墨西哥和拉美其他国家却几乎家喻户晓。这不仅因为她特别热心于墨西哥的电影与戏剧事业,更因为她写了一部异乎寻常的长篇小说《恰似水之于巧克力》。
  
  一
  劳拉·埃斯基韦尔1950年9月30日生于墨西哥城一个信奉天主教的中产阶级家庭,曾进国立师范学校读书,在儿童剧团里工作了7年。她曾从事教学工作,同时写短篇小说和儿童剧本。
  1979年和1980年,她应墨西哥电视台之邀为其文化联播制作少年儿童节目。1983年,她参加创办由多个儿童艺术工作室构成的、附属国家公共教育部的永恒创作中心并任技术指导,从事教育、戏剧创作、戏剧研究特别是儿童戏剧的创作与研究工作。同年,她与丈夫、墨西哥著名导演阿方索·阿雷奥合作,开始电影剧本编写与电影摄制工作。1985年,她写的电影剧本《奇多·古安·金塔科》搬上银幕,获墨西哥电影科学与艺术科学院设立的Ariel最佳电影剧本奖提名。1987年,她写的儿童剧本《科利塔斯岛之行》上演一年多,获得广泛欢迎。
  1989年,劳拉·埃斯基韦尔出版第一部长篇小说《恰似水之于巧克力》,小说以多姿多彩的厨艺展示、缠绵而悲壮的爱情故事和怪诞离奇的魔幻情节赢得批评界的普遍好评和广大读者的青睐。
  在后来的10余年间,她的创作热情有增无减,相继出版了七八部作品。
  《爱情法则》(1995年)是一部科幻侦探小说,被认为是墨西哥第一部复调小说,内含一出喜剧、一张普西尼咏叹调唱片和由欧亨尼亚·莱翁与利利亚纳·费利佩演奏、舞蹈家迪玛斯表演的丹松舞曲。故事发生在2200年的墨西哥城,讲述的是罗德里戈、西特拉利、阿苏塞娜和伊莎贝尔的连续不断的人生经历。女主人公阿苏塞娜在那一年从事天体分析工作,工作内容是为那些在以往的生活中因犯罪而精神失常的人治病,她的使命是恢复征服者在破坏伟大的特诺奇蒂特兰国和爱情金字塔时被打乱的宇宙的和谐局面。那个未来的世界出现了复制人的活动并展示人的思想的摄影机、能和花草树木讲话的电脑、能把观众带到事发地点的电视机、能把使用者从一个地方空运到另一个地方的电话机。而音乐不仅是影视的声带,而且是人们重温过去的工具。
  《亲切而多汁的美味,厨房的哲学著作》(1998年)是一部杂文集,包括14篇作品,有序言、报刊文章、报告、演说、哲学故事和菜谱。在这部杂文集中,作者提出了解决当今世界某些问题的办法。作者还提出关于“一种新人”的设想:他在灶火周围、作为夫妻工作的结果而产生。这种新人的特征是:“他不会忘记,最重要的不是生产,而是生产的人”。此外,文集中还有关于人的特性的思考和关于《恰似水之于巧克力》一书的评论。
  《小海星》(1999年)是一部为少年儿童写的长篇故事。在一个马戏团的帐篷下,有两个孩子即少女玛丽亚和少男法孔多,他们分别从祖父名下继承了一笔遗产,这笔遗产改变了他们的命运,同时也把他们的生活连接在了一起。此外,还写了一个双头女人,她被带到一个精神失常的科学家的实验室。这是一部表现冒险、描写外国人的小说,再现了马戏团的多姿多彩的世界,肯定了人生的种种重要价值:善良、智慧、同情和爱情。
  《像渴望的那么迅速》(2001年)是为纪念报务员和作者1999年过世的父亲而写的小说,作者从父亲的生活和经历中获得灵感。主人公胡维洛是一名报务员,此人的祖父是玛雅人。故事背景是20世纪初的墨西哥,叙述的是胡维洛和出身贵族的美女路易丝·玛丽亚的爱情、他们由于阶级出身不同而面对的问题及其在若干城镇的奔波谋生。他们虽然相爱,但是阶级差异还是导致他们各奔东西。这是一个既甜蜜又苦涩的爱情故事。
  《玛林切》(2006年)的时代背景是16世纪西班牙征服美洲时期。女主人公玛林切是一位阿兹特克统治者的女儿,也是当时美洲最迷人最强有力的女人之一,当她遇见西班牙征服者埃尔南·科尔特斯时,认为他是亲自来解救她的人民的羽毛蛇神。这位印第安女强人为他做翻译,二人一见钟情、热烈相爱。但是,这种爱情不久就被科尔特斯对征服、权力和财富的无穷欲望所破坏。在墨西哥历史上,玛林切被认为是西班牙文化和语言与阿兹特克文化和语言之间的桥梁。她是墨西哥历史上极具传奇色彩的女性。
  劳拉·埃斯基韦尔的作品还有散文《每天的礼物》(2001年)、长篇小说《激情之书》(2002年)等。
  埃斯基韦尔是一位热爱生活、酷爱厨艺的作家,在这些方面深受她的亲人们的影响。她从母亲和外祖母那里继承了对厨艺的喜爱,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对生活的热爱。她7岁就开始做饭,因为她被分配为母亲的重要菜肴做调味品。正如她自己说的,“我的幼年是在我母亲和我外祖母的炉灶前度过的。我看到,这两个聪明女人一走进厨房,这块圣地就变成了女祭司和炼金术士的处所”。这一切,为作家后来的文学创作提供了生活基础,具有不可忽视的重要性。
  当然,对她的文学生涯影响更大的还是她对名家名著的博览,从中汲取的营养。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胡安·鲁尔福的《佩德罗·帕拉莫》,以及温贝托·埃科、若热·亚马多、艾莱娜·波尼亚托夫斯卡、安赫莱斯·马斯特雷塔、卡洛斯·蒙西瓦伊斯、何塞·阿古斯丁、古斯塔沃·赛因斯、帕特里克·萨斯金德、维基·鲍姆的作品和帕科·伊格纳西奥的侦探小说,她都曾一读再读。《布隆一家》更是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作品,对她的创作产生过巨大影响。
  
  二
  《恰似水之于巧克力》1989年出版时曾风行一时,随后在西班牙、委内瑞拉、智利、阿根廷等国出版。迄今为止,该书已被译为40多种语言,销量逾500万册。1992年由阿方索·阿雷奥搬上银幕,在拉美国家上映时,观众空前踊跃,场场爆满。在电影业高度发达的美国,甚至创造了当时外语片最高的票房纪录。影片囊括了1992年墨西哥电影科学与艺术科学院Ariel电影奖所有奖项,并且荣膺包括美国金球奖最佳外语片(1993年)、英国学院奖最佳外语片(1993年)、日本东京国际电影节最佳艺术贡献奖在内的十几项国际性大奖。影片的上映,使作家名声大振,购买原著的热潮随之掀起。在墨西哥,小说曾连续高居畅销书排行榜榜首达两年之久。在阿根廷一国,小说曾连出9版。仅在美国,销量就超过了200万册,并荣膺1994年美国青年图书馆服务协会年度图书大奖(Winner of ALSA Best Books for Young Adults)。
  小说出版后,迅速引起批评界和作家们的关注。墨西哥名作家古斯塔沃·赛因斯指出:“劳拉·埃斯基韦尔的《恰似水之于巧克力》标志着我们的文学在美国和世界所处的一个真正重要的时刻……这部小说使墨西哥作家赢得了任何一位美国、日本、德国及所有其他国家的作家一样高的地位。”另一位墨西哥名家卡洛斯·富恩特斯也指出:“我们应该意识到,劳拉·埃斯基韦尔为我们开辟了空间,因为从这部小说起,其他国家的读者更加热情地寻找和阅读墨西哥文学了。”墨西哥最重要的女作家艾莱娜·波尼亚托夫斯卡评论说:“在墨西哥文学的愁泉泪谷中,我从没有见到过像《恰似水之于巧克力》这样的作品……200多页的沉重书稿压在我的腿上,开始读时心情不快,但从第15页起,时间便迅速飞逝,读完时禁不住要祝贺她、吻她,想认识她了……”
  《恰似水之于巧克力》以近代墨西哥民主革命(1910—1917)兵荒马乱的年代为背景、以佩德罗和蒂塔这一对青年男女的爱情为主线,描述了一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的衰败史。寡妇家长艾莱娜独断专行,固守陈规陋习,以侍候她一辈子为借口不准三个女儿中的小女儿蒂塔出嫁。当蒂塔钟情的佩德罗上门求婚时,艾莱娜严词拒绝,但答应他可以和她的大女儿罗莎乌拉结婚。为了能接近蒂塔,佩德罗只好委曲求全,同意了这门婚事。在后来的日子里,佩德罗和蒂塔屡屡接触甚至亲近,以至发生了男女最亲密的关系。罗莎乌拉看在眼中,气在心里,多次和他们争吵,却无济于事,终于患病死去。母亲对蒂塔更是视为眼中钉,发现蒂塔一再违抗她的命令而大发雷霆,最后她被起义军击伤,不久后死去。佩德罗和蒂塔的婚姻障碍既已消失,有情人终于如愿结合。然而好景不长,正当二人尽情享受爱情的极度欢乐时,却被他们自身引燃的烈火焚为灰烬。故事委婉动人,结局令人慨叹。为了追求自由而纯真的爱情,付出的代价竟然如此沉重。
  作者以令人信服的描述无情暴露和鞭笞了20世纪初墨西哥残存的扼杀人性的封建习俗,对不幸的年轻一代寄予深切的同情,同时从一个侧面暴露了墨西哥革命的缺憾及其为平民百姓带来的灾难。
  在表现手法上,小说具有下面几个突出特点:
  一、不同于一般的构建方式。作品最初以连载小说发表。全书共12章,分别以12个月份作为标题。每章均以一道菜的菜谱开篇。除了第六章介绍火柴的制作方法外,其他各章均介绍一种菜肴或糕点。每一章都从烹调的工序写起,然后很自然地转向故事情节。小说的大部分情节都与厨房、烹调和菜肴密切相关。佩德罗和蒂塔在厨房里亲近,罗莎乌拉在厨房里和蒂塔争吵,艾莱娜妈妈去厨房恐吓蒂塔,客人们吃了饭菜后呕吐成河,蒂塔烹调时弄出的声音激发了佩德罗的本能,如此等等。厨房是作品故事的主要源泉和中心。厨房总是给人一种亲切感,从厨房和烹制菜肴讲起的故事自然也会让人备感亲切。作者以这样的结构形式写小说,绝非偶然。正如前面所述,劳拉·埃斯基韦尔自幼在厨房里生活,不仅目睹母亲和外祖母做饭,而且自己也动手帮助母亲。是生活为她提供了创作素材和表现生活的艺术灵感。
  二、不可思议的魔幻描写。在当代拉美文学中,魔幻现实主义曾风靡一时,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将这一表现手法运用到了极致。劳拉·埃斯基韦尔的观点和马尔克斯如出一辙。她说:“所谓魔幻现实主义,是正常的,是每天发生的现象。墨西哥充满了魔幻现实,每天都发生让人感到惊讶的事情,我却认为是再自然不过的东西。”她在这部小说中,写了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件或现象:
  蒂塔确确实实是被一阵感动人的汩汩泪水催生到人间来的;泪水流满了厨房的桌子和地板。由于日晒厨房里的泪水蒸发后,娜恰扫起了泪水晒成的盐,装了一口袋,足有五公斤。
  蒂塔的泪水滴在做糕饼的糖料上,客人们吃了这种糕饼居然呕吐不止,呕吐物流成了一条河,把罗莎乌拉拖了好几米远。
  赫特鲁迪丝热得汗流浃背去洗澡,她身上的热气那么炽热,把浴室房的木板都烧着了,她不得不赤身裸体地跑出来,跑到了原野上。
  一群母鸡在院子里啄咬、奔跑,羽毛、尘土满天飞,形成了强大的旋风,把蒂塔卷起好几米高,让她翻了三个跟头,摔在地上。
  佩德罗和蒂塔的灼热肉体迸发出明亮的火花,火花点燃了床单,床单又点燃了整个房子,房子变成了一座火山,向四面八方喷发着石头和灰烬,形成了五彩缤纷的烟花,一直喷了一星期。
  还有,煮粽子时,如果有人在旁边争吵,就煮不熟;蒂塔编织的床单能覆盖三公顷土地,有一公里长;胎儿在母腹中哭泣,力量大得造成了流产;家长艾莱娜死后,她的幽灵经常出现在蒂塔面前,等等。
  诸如此类的描写,既离奇又怪诞,扑朔迷离,似是而非。在我们看来,这类现象或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是作者却认为是正常的,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东西。难道拉美人的日常生活中真的会发生这么怪异的事情?不可理解。我们只能认为这是一种特殊的艺术表现手段,借助魔幻世界的折射来间接地反映现实,起到渲染、突出和强调现实生活中的某些非常事件或人的异常感受的效果。比如佩德罗和蒂塔肉体的火花燃着了房子,这种描写无疑加深了读者对他们相爱的热烈程度的印象。蒂塔的泪水流得那么多,由此不难想象她的心情是何等痛苦和悲伤。
  三、人物性格的生动刻画。有充分的理由得出这样的结论:《恰似水之于巧克力》是一部表现女性的作品。一是因为主要人物大多是妇女,二是因为烹调、菜谱和家制处方内容占据相当多的篇幅,三是因为批评家普遍认为它是一部玫瑰小说。因此可以说,女性是这部作品的中心,是作品故事情节的轴心和各方面的权力的核心。比如家长艾莱娜妈妈是专制统治的代表,她对“正确操持家务拥有巨大的责任”。她丈夫死后,抚养三个女儿的重担落在了她肩上,所以,为了捍卫她的亲人和财产,她勇敢地持枪面对起义军;为了维护家族的名誉,她严禁蒂塔和已婚的佩德罗亲近,即使死后也还是一再显灵施展威力。她的出场总是活灵活现,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蒂塔则不同,她是厨房的主人,在厨房里施展本领:她控制着全家人和客人的嗜好、口味;几滴泪水就能导致众人呕吐不止,连不可一世的艾莱娜妈妈也害怕吃了她做的饭菜中毒;她凭借她做的菜肴打破了母亲不准她接近佩德罗的限制,甚至达到与之亲近的目的。蒂塔既是一个纯真、善良、勤劳、钟情的女孩,也是一个不畏淫威、不甘屈辱的刚烈女子。赫特鲁迪丝是另一类女性,她的言行举止以及穿着俨然一个桀骜不驯的男孩,她赤身裸体被起义军掳走,一度被投入妓院,但是她不甘心,终于参加起义军,晋升为将军,风风光光地回家探望。罗莎乌拉的软弱同蒂塔形成鲜明对照,她虽然奉母亲之命和佩德罗结了婚,但是面对丈夫和蒂塔的亲近和暧昧却无能为力,只能暗自忍受,最后患了肠胃气胀不治而死。小说中的男性则大多软弱有余,刚强不足。佩德罗对蒂塔情深意长,但是在封建家长的淫威面前还是屈服于戕害人性的封建礼教,在艾莱娜妈妈面前总是唯唯诺诺,不敢说一个“不”字。约翰医生“平和、文静、理智”,他那么细心地为蒂塔做饭、洗澡、梳头,更像一位母亲,而不像一个男子汉;当蒂塔告诉他她已因佩德罗失去了贞洁后,他毫无表示,随即十分平静地离去。总之,小说的人物性格刻画鲜明而生动,每个人物都活脱脱地跃然纸上。
  《恰似水之于巧克力》从出版至今已过去了近20个春秋,但是一提起劳拉·埃斯基韦尔,人们首先想到的不是她有什么新作,而是她的这部名著。也许因为作品的故事给人们的印象太深刻了,也许因为小说的构建方式太异样了。但是无论何因,作品的独特魅力是毋庸置疑的。你读着它,会像品尝蒂塔烹制的美味佳肴一样,爱不释手,陶醉在其中,享受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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