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7-12-25 8:58:00

  四  月
  巴旦杏仁芝麻辣烧火鸡
  
  配料
  四分之一个深色辣椒
  三个黑皮干辣椒
  三个大辣椒
  一把巴旦杏仁
  一把芝麻
  火鸡汤
  一块饼干
  花生
  二分之一个洋葱
  葡萄酒
  两小条巧克力
  茴香
  黄油
  干石竹花苞(香料)
  桂皮
  胡椒
  砂糖
  辣椒籽
  五瓣大蒜
  
  制 作 方 法
  火鸡宰杀两天后,洗净,加盐炖。
  火鸡肉质可口;如果把火鸡细心养肥,味道会更美。把火鸡放在干净的鸡栏里,喂以大量的粮食和水,就能把火鸡养肥。
  宰杀火鸡十五天前,开始喂小核桃。第一天喂一个核桃,第二天喂两个,这样每天加一个,直到宰杀的前夕。在这段时间里它们想吃多少玉米都没关系。
  蒂塔在饲养火鸡方面非常细心,因为她对在家里举办这么重要的庆祝活动很感兴趣:为她外甥——佩德罗和罗莎乌拉的第一个儿子举行洗礼。这样的家宴需要一种非凡的辣烧食物。为了这个时刻,家里早就派人去订做了一套特别的陶餐具,餐具上写着罗伯托——那个漂亮的小男孩的名字。他不断受到亲朋好友特别是蒂塔的关心,不断收到他们的礼物。和人们认为的相反,蒂塔对这个孩子非常溺爱,完全忘记了他是她姐姐和她一生所爱的佩德罗的婚姻的结果。
  她怀着真正的热情,准备提前一天做好洗礼仪式上用的辣烧火鸡。佩德罗在客厅里听着她在厨房里干活的动静,这使他产生了一种新的感觉。一些锅和另一些锅碰撞的声音、在饼铛上炒巴旦杏仁的香味、做饭时蒂塔唱歌的悦耳的嗓音,激发了他的性本能。正如相爱的男女们所知,由于彼此亲近,心爱的人儿的气味或者爱情游戏前的相互爱抚,发生亲密的关系就临近了。同样,这些声音,这些气味,特别是炸芝麻的香味告诉佩德罗,烹调的真正快乐即将到来了。
  巴旦杏仁和芝麻在饼铛上炒。大辣椒也要炒,但是不要炒过了,免得发苦。辣椒必须在另一个锅里炒,炒时要在锅里放些许黄油。炒完后,把辣椒同炒好的巴旦杏仁和芝麻在石臼里捣烂。
  蒂塔跪在地上,把上身俯向石臼,一面捣巴旦杏仁和芝麻,一面有节奏、有规律地摇动着身子。
  她的一对乳房在宽大的带袖罩衫里头自由地摆动,因为她从来不戴乳罩。汗珠从她的脖颈上滑下来,顺着她那又圆又富弹性的乳房之间的乳沟往下滚。
  佩德罗不能抗拒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禁不住向厨房走去。走到门口,看到蒂塔那性感的身姿,简直惊呆了。
  蒂塔一边继续摇动着身子一边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碰到了佩德罗的眼睛。两个人的激动目光立刻融合在一起。你会发现,那是一个目光,一个有节奏的性感的摇动,一种不平静的呼吸和一种渴望。
  二人陶醉在爱情中,直到佩德罗低下头,把视线盯在蒂塔的乳房上。蒂塔停下手里的活儿,伸直腰板,骄傲地挺起胸脯,让佩德罗完全看到。这样的观看,永远改变了两个人的关系。从这种穿透衣服的查看目光开始,一切都不再是原样了。蒂塔从亲身感受中知道,为什么同火接触会改变事物的成分,为什么一块面团会变成糕点,为什么没有感受过火热爱情的乳房是没有活力的乳房而是一团没有任何用处的东西。仅仅几秒钟的工夫,佩德罗就把蒂塔的贞洁的乳房变成了淫荡的乳房,而且无须抚摩。
  倘若不是去市场买大辣椒的琴恰回来,天晓得佩德罗和蒂塔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情;也许佩德罗终于兴奋地抚摩了蒂塔允许他抚摩的乳房。不过,不幸的是,并非如此,而是佩德罗假装去拿盛着柠檬水加鼠尾草的杯子,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随即离开了厨房。
  蒂塔双手颤抖,竭力想继续加工配料,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把巴旦杏仁和芝麻捣烂后,倒在炖火鸡的汤里,加入味精。在石臼里将干石竹花苞、桂皮、茴香籽、胡椒还有饼干捣碎,饼干事先要和切碎的洋葱及大蒜一起在奶油里煎炸。
  立刻把它们和葡萄酒混合在一起,进行搅拌。
  在研香料时,琴恰竭力想激起蒂塔的兴致。但是无论她怎样夸大在广场上看到的事件、以大量的细节给她讲述镇上发生的激烈战斗,也只能引起蒂塔短短几分钟的注意。
  今天,对蒂塔来说,除了刚才感受到的激动心情,别的事情她一概漠不关心。再说,蒂塔也完全了解琴恰对她讲那些事情的动机。她不是一个容易被哭丧妇的故事、吸小孩血的巫婆、妖怪或可怖的事情吓倒的小女孩,现在琴恰却试图用在战场上被绞死、被处决、被肢解、被砍头甚至被挖心祭献的人的故事来吓唬她。在以前,她也许乐意为琴恰的有趣的故事折服,并且最终相信她的谎言,包括这种谎言:说什么潘乔·比利亚把他的敌人的血淋淋的心脏送来给她吃。但是现在她绝不会那样了。
  佩德罗的目光使她恢复了对他所表白的爱情的信心。几个月来,这种想法一直伤害着她:举办婚礼那天,佩德罗对她说他爱她,是骗她,只是为了不让她感到难过;还有,随着时间的推移,佩德罗真的爱上了罗莎乌拉。这种怀疑是在他无缘无故地不再赞扬她做的菜时产生的。蒂塔怀着痛苦细心烹调,一天好似一天。晚上,在编织完一大段床单后,她总要发明一种新菜谱,以图恢复通过食物在佩德罗和蒂塔之间产生的关系,但她显然很绝望。她那些最好的菜谱就是在这个痛苦的时期诞生的。
  正如诗人拿文字做游戏一样,蒂塔也随意地拿配料和数量做游戏,并且取得了极好的结果。但是,全等于零,她的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她没有能从佩德罗的嘴里掏出一句赞赏的话。她不知道的情况是,艾莱娜妈妈早就“请求”佩德罗不要称赞蒂塔做的饭菜,因为罗莎乌拉怀孕后身体肥胖、变形,产生疑心会让她感到痛苦的。尤其是她必须忍受佩德罗以蒂塔做的可口饭菜为借口对蒂塔献的殷勤。
  在那段时间,蒂塔感到太孤单了!这使琴恰感到非常奇怪。蒂塔仇恨所有的人,包括佩德罗。她确信,只要还活着,她绝不会再爱任何人了。自然,当她把罗莎乌拉的儿子接到自己手里时,所有这些信念都烟消云散了。
  那是在三月的一个寒冷的早晨,她在鸡栏里捡拾母鸡刚下的鸡蛋,准备用来做早餐。有几个鸡蛋还热着呢,于是把它们藏在紧身衫里,让鸡蛋贴着她的胸脯,以便减轻她长期以来忍受着的、近来变本加厉的寒冷。那一天,跟往常一样,她比谁都起得早。
  但是今天,为了把赫特鲁迪丝的衣服装进一只手提箱,她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她想趁着尼古拉斯出门去选购牲口的机会,求他帮助把衣服送给她姐姐。自然,这件事她是背着她母亲做的。蒂塔之所以决定给赫特鲁迪丝送衣服,因为她一直固执地认为她姐姐仍然没穿衣服。当然,蒂塔不愿意承认这种情况是真的,尽管她姐姐在边境妓院里的工作要求她这样。更确切地说,是因为她姐姐没有衣服穿。
  她很快就把手提箱和一个写着妓院的地址的信封交给了尼古拉斯,根据地址有可能找到赫特鲁迪丝。然后,蒂塔回来干她的活儿。
  她忽然听到佩德罗在准备四座带篷马车。她感到奇怪,他怎么那么早就准备马车。但是一看太阳她才明白,时间已经不早了,她为赫特鲁迪丝装手提箱花费的时间比她料想的还多。对她来说,在三姐妹一起举行第一次领圣餐仪式那天,装手提箱可不容易。蜡烛、书本和在教堂外面拍的照片都很轻易地装进去了,但是娜恰为她们做的、后来他们和亲朋好友一起吃的香蕉玉米粽子和玉米面粥的味道却装不下;彩色山杏核装进去了,但是她们在校园里玩山杏核时的笑声却装不下;豪维塔女教师、秋千、卧室的气味、刚调制好的巧克力饮料也装不下;当然,艾莱娜妈妈的毒打和责骂也装不下,因为蒂塔把手提箱关得严严的,它们休想钻进去。
  就在佩德罗绝望地叫喊、寻找她的时候,她刚好来到院子里。他必须去埃格莱·帕斯去请家庭医生约翰·布朗大夫,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她。罗莎乌拉已经开始阵痛了。
  佩德罗请她帮助照看罗莎乌拉,等他回来。
  只有蒂塔能够做这件事。家里没有别人了:艾莱娜妈妈和琴恰去市场购买食品,打算装满贮藏室,随时准备着婴儿出世,她们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家里缺乏任何必需品。这件事,她们没能够早办,因为联邦派军队的闯入和他们的危险驻留阻碍了她们。在出门前她们不知道,孩子的降生会比她们料想的还快,因为她们离开家时,罗莎乌拉刚开始作分娩的准备工作。
  所以,蒂塔只好到姐姐身边陪伴她,但她希望时间短一点。
  她没有兴趣知道即将落地的婴儿是男孩还是女孩。
  但是她绝对料想不到的是,联邦军竟把佩德罗抓去,不准他去找家庭医生。由于镇上发生的一起枪战,艾莱娜妈妈和琴恰也不能回来,她们被迫躲藏在洛沃家里。这样,在她外甥诞生的时候,唯一在场的就是她,恰恰是她!
  在姐姐身边度过的这段时间,她学到的比在镇上的学校里上学时学到的东西都多。她从来也不曾这么抱怨她的老师和妈妈没有对她讲过在女人分娩时必须做的事情。此时此刻,如果姐姐眼看就要死去,她如何帮助姐姐呢?她完全知道星球的名称和《卡雷尼奥手册》,对她又有什么用呢?罗莎乌拉在怀孕期间胖了三十公斤,由于她是第一次生产,这就使她的分娩过程变得更加困难。蒂塔发现,她姐姐的身体不仅过分地发胖了,而且异乎寻常地浮肿了:先是双脚,后来是双手和脸。蒂塔给她擦额头上的汗,并且想鼓励她,但是罗莎乌拉似乎听不见。
  蒂塔见过几次家畜生崽儿,但是那种经验眼下对她毫无用处。在那些时刻,她只是一名旁观者。牲畜很清楚它们必须做什么,但是她却一无所知。她准备了几条床单、热水和一把经过消毒的剪子。她知道必须剪断脐带,但是她不知如何、何时和在什么位置剪脐带。她知道婴儿一降临这个世界就必须细心照看,但是她不知道都应该注意什么。她只知道婴儿必然会出生,却不知道他何时出生!蒂塔不断地把头探到她姐姐的双腿之间察看,但什么也看不出来。只看见一个黑暗、寂静、很深的洞穴。蒂塔跪在罗莎乌拉面前,无比绝望地请求娜恰告诉她现在她该怎么办。
  既然娜恰能教给她一些菜谱,一定也能在这个困难的时刻帮助她!阴间一定有人救助罗莎乌拉,因为人间的人没有办法救她。
  她不知道跪在那里祈祷了多久,但是当她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黑糊糊的洞穴完全变成了一条红色的河流、一座猛烈的火山。一种撕碎纸张的声音,她姐姐的肉体为了给一个小生命开路而敞开了。蒂塔永远不能忘记从为生存而进行的奋斗中取得胜利时她外甥的脑袋的样子和他发出的声音。但是他的头并不美丽,更确切地说,由于头骨受到那么多个小时的挤压,其形状就像一个缺耳朵的人。但是在蒂塔看来,这却是她生来所看到的一切头中最惹人怜爱的。
  婴儿的哭声闯入了蒂塔心脏的所有角落。于是她意识到,应该重新爱:爱生活,爱这个孩子,爱佩德罗,甚至应该爱她所憎恨的姐姐。她双手把孩子抱起来,送到罗莎乌拉手里,姐妹二人搂抱着孩子哭了一会儿。然后,她遵照娜恰在耳边给她的指教,完全知道了必须继续做的一切事情:在恰当的时刻和位置剪断脐带,用甜巴旦杏仁油清洗孩子的肉体,在肚脐上裹上纱布,给婴儿穿上衣服。她明白无误地懂得,应该先给他穿汗衫和衬衫,然后给他系护腹带,然后给他垫上漂亮的柔软的尿布,然后用法兰绒包住他的腿,然后给他穿内衣,然后给他穿袜子和鞋,最后用一条长毛绒头巾把他的双手交叉缚在胸前,免得他抓脸。当晚上艾莱娜妈妈和琴恰由洛沃家的人陪着回来的时候,看到蒂塔所做的一切那么内行,感到很惊讶。婴儿被包得像塔克(①一种墨西哥小吃,以碎牛肉、红辣椒为馅的炸玉米卷。),睡得很安稳。
  直到第二天,佩德罗被释放后才和布朗医生一起到来。他的归来使大家放了心,因为大家一直为他的生命担心。
  现在让大家忧心的只是罗莎乌拉的健康,因为她的身体仍然那么虚弱和浮肿。布朗医生仔细地给她做了检查。这时大家才知道她分娩时的情况是多么危险。据布朗医生讲,罗莎乌拉分娩时受了惊,这是很可能使她丧命的。在那么不利的情况下蒂塔能够那般沉着和坚决地救护她,医生感到很吃惊。可是,谁能知道医生更关注的是什么呢?究竟是蒂塔一个人并且毫无经验地救助了罗莎乌拉,还是他突然发现他记得的那个长着虎牙的小女孩不经意间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大姑娘?
  自从五年前他妻子死后,他一直没有对任何女人动过心。他刚刚结婚没两年妻子就死了。这些年间,丧偶的痛苦已经使他对爱情麻木不仁了。望着蒂塔,他产生了一种多么奇怪的感觉啊!仿佛众多蚂蚁爬遍了他的全身,把他沉睡的感官唤醒了,使之活跃了。他望着她,仿佛第一次看见她似的。现在他觉得她的牙齿是多么赏心悦目啊!在她的面孔上,在清秀而细嫩的五官的完美和谐中,她的牙齿显得十分匀称。
  艾莱娜妈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夫,你一天来两次,直到我女儿脱离危险,你不嫌麻烦吗?”
  “当然不嫌麻烦!第一次来,是我的职责;第二次呢,光顾你这个令人愉快的家是莫大的快乐。”
  艾莱娜妈妈非常为罗莎乌拉的健康担心而没有发现大夫欣赏蒂塔时眼睛里现出的赞美的光芒,他真是幸运。因为倘若被发现的话,她是不会那么信任地为他敞开家门的。
  眼下,对艾莱娜妈妈来说,大夫的表现不算什么问题,她最担心的是罗莎乌拉没有奶水。
  幸运的是,在镇上找到了一个奶妈。她是娜恰的亲戚,刚刚有了第八个孩子,她高兴地接受了为艾莱娜妈妈的小外孙喂奶的光荣使命。一个月来她干得非常出色,直到一天早晨,当她回家探望的时候,不幸被一颗来自起义军和联邦军战场的流弹击中,受了致命伤。她的一位亲戚跑到艾莱娜妈妈家报告了这一消息。当时蒂塔和琴恰正在一个大陶锅里搅拌辣烧火鸡的全部配料。
  这是最后一道工序。当所有的配料像说明的那样捣好的时候才走这一步。她们在一口锅里搅拌,加入火鸡碎块、巧克力糖、适量的砂糖。等熬稠后,把锅从火上端下来。
  辣烧火鸡是蒂塔独自完成的,因为琴恰知道奶妈受伤的消息后,就立刻去镇上为婴儿找另一个奶妈了。琴恰到天黑才回来,没有找到奶妈。婴儿饿得拼命地哭。她们想喂他牛奶,他就是不吃。于是,蒂塔想喂他茶水,就像娜恰从前对她做的那样。但是徒劳,婴儿还是不吃。她忽然想到用面纱把脸罩上,因为她认为婴儿一闻到面纱散发出的家人的气味就会平静下来。但是相反,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因为那种气味告诉他,他马上就要吃到他的食物了,却不明白为什么迟迟吃不到东西。他拼命地在蒂塔的怀里找奶吃。如果说有生以来蒂塔有什么事情抗不住的话,那就是一个饥饿的人向她要吃的而她又给不了。这使她感觉到非常痛苦。蒂塔再也忍受不了了,于是解开了紧身衫,把乳房给了孩子。她知道她的乳房根本没有奶,但是至少可以让他当奶嘴嘬。她一面让孩子嘬,一面思考怎样才能解决孩子的饥饿问题。
  孩子死死地叼着蒂塔的奶头,以异乎寻常的力气嘬啊,嘬啊……终于嘬出了奶水。当她看到孩子的脸上渐渐地恢复了平静、听见他吞咽东西时,她不禁怀疑某种奇异的事情正在发生。难道孩子嘬到她的奶水了吗?为了证明这一点,她让孩子的嘴离开乳房,看到一股奶水在向外冒。蒂塔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未婚女人不可能有奶水,这一定是一种超自然的现象,在那个时代不可解释的问题。当孩子一觉得被剥夺了他吃的奶水,又哭起来。蒂塔立刻又让孩子嘬她的奶头,直到孩子吃饱、像个小天使似的恬静地睡着了。她那么专注地望着孩子,竟没有发现佩德罗进了厨房。此时此刻,蒂塔就是谷物女神刻瑞斯的化身。
  佩德罗一点儿也不理解,也不需要任何解释。他欣喜若狂,微笑着走到蒂塔面前,在她的额端吻了一下。蒂塔把孩子从她的胸前抱开,他已经吃饱喝足了。这时,佩德罗真正欣赏到了他以前隔着衣服看到过的东西:蒂塔的乳房。
  蒂塔想用衣衫把乳房遮住,佩德罗无比温柔地默默帮助她。在这样做的时候,种种情感控制了他们:爱情、欲望、柔情、交欢、羞愧……还有对被发现的担心。艾莱娜妈妈在木地板上走路的脚步声及时提醒了他们危险的逼近。在艾莱娜妈妈走进厨房之前,蒂塔正好把紧身衫整理妥当,佩德罗也已和蒂塔保持一定距离。所以,当艾莱娜妈妈推开厨房门时,她没有看到他们在社会道德规范方面有什么出轨的地方。佩德罗和蒂塔显得很镇定。
  然而,在厨房的气氛中她还是闻到了什么,这使她的所有感官警觉起来,她想了解使她感到不安的事情是什么。
  “蒂塔,孩子的情况怎么样?你喂他什么吃的东西了吗?”
  “是的,妈咪,喂了他一点茶水就睡了。”
  “谢天谢地!那么,佩德罗,你不想把孩子交给你妻子吗?孩子不应该离母亲太远。”
  佩德罗抱着孩子离开了厨房。艾莱娜妈妈一直仔细地察看着蒂塔,发现她的眼睛里露出一种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困惑神情。
  “你姐姐喝的混合酒做好了吗?”
  “做好了,妈咪。”
  “给我吧,我给她送去。白天和夜里她都得喝,好下奶。”
  但是,无论罗莎乌拉喝多少混合酒,始终没有奶下来。跟她相反,从那天起,蒂塔的奶水就一直很充足,不仅能喂罗伯托,如果愿意的话,她还能喂另外两个孩子。由于有几天罗莎乌拉身体虚弱,所以对蒂塔负责喂养小外甥,谁也不感到奇怪。人们从未发现的是,她给孩子的是她自己分泌的乳汁。在佩德罗的协助下,她做得很小心,谁也没有看见过。
  所以,这个孩子不仅不是两个人分离的理由,而且最终成为更紧地把他们联结在一起的纽带。孩子的母亲仿佛是蒂塔,而不是罗莎乌拉。蒂塔觉得就是这样,她的表现也是这样。为孩子举行洗礼仪式那天,她是多么骄傲地抱着她的外甥并向所有的客人炫耀啊!罗莎乌拉只在教堂露了一面,因为她感到身体还很不好。所以,蒂塔取代了她在宴席上的位置。
  约翰·布朗医生着迷地望着蒂塔。他的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她。约翰参加洗礼仪式只是为了找机会单独跟蒂塔说话。尽管约翰来给罗莎乌拉看病期间每天都能看见蒂塔,但他始终没机会在没有别人在场的情况下跟她自由地交谈。他趁着蒂塔从他所坐的椅子边经过的机会站起身,借口看看孩子而接近她。
  “这个孩子在一个这么漂亮的姨妈身边,多幸福啊!”
  “谢谢,医生。”
  “虽然这个孩子不是你自己的,但是我想,如果你抱的这个孩子是你的,他会越来越漂亮的。”
  一抹忧伤的阴影掠过蒂塔的面孔。约翰医生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变化,说:
  “对不起,看来我说错话了。”
  “不,不是的。问题是,我不能结婚,也不能有孩子,因为我必须侍候我母亲,直到她去世。”
  “什么!这是愚蠢的。”
  “但是,确实是这样。现在,请你原谅,我得去招待客人了。”
  蒂塔急忙走开了,把不知所措的约翰抛在那里。她也不知所措,但是——觉得怀里抱着罗伯托,便立刻恢复了平静。这个孩子比谁都更属于她,只要能够在他身边,她的命运有什么要紧呢?其实,蒂塔履行母亲的职责,并没有法定的证书,但是只要佩德罗和罗伯托属于她,她一生就什么也不需要了。
  蒂塔觉得自己太幸福了,却没有意识到约翰医生跟她母亲一样,尽管原因有别,也是一分一秒不让她从视线里消失。他确信,蒂塔和佩德罗两个人一定在搞什么名堂。他竭力想弄明白,连饭都忘了吃,对她的监视工作是那么专心致志,他竟没有注意到宴席办得多么成功。大家一致认为,大部分功劳应属于蒂塔。她做的辣烧火鸡可口极了!她作为厨娘作出了突出贡献,不停地受到众人的祝贺。每个人都想知道她的秘诀是什么。非常遗憾的是,在回答这个问题时,蒂塔只是说,她的秘诀是:她是怀着深切的爱做辣烧火鸡的。此刻佩德罗就在她身边,二人会心地对视了一瞬间;他想起了蒂塔在石臼里捣配料的情景。艾莱娜妈妈那双敏锐的眼睛在二十米远的地方发现了他们对视的目光,这使她感到非常恼火。
  令人奇怪的是,吃过火鸡后,大家都进入了亢奋状态,每个人都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快乐反应。众人又是笑又是闹,从来也没有这么高兴过,好像不知过了多久才有机会这么笑这么闹似的。
  战争带来随时随地造成饥饿和死亡的危险。但是在这个时刻,似乎大家都竭力想把镇上不时传来的枪声忘掉。
  只有艾莱娜妈妈保持着谨慎的态度。她在处心积虑地为她忧心的问题寻求一个解决办法。于是趁着蒂塔似乎不肯漏掉她所说的每句话而离她特别近的一刻,高声对伊格纳西奥神父说:
  “问题愈来愈明显了,神父,我担心有一天我女儿罗莎乌拉需要医生,却像她分娩那天那样请不来。我觉得最妥善的办法是,等她的身体恢复得更有力气的时候,让她和她的丈夫与儿子到美国得克萨斯州圣安东尼奥去和我的表弟一起生活。那里的医疗条件好一些。”
  “我的看法跟你不同,艾莱娜夫人,恰恰由于政治形势混乱,你才需要家里有个男人来保护你。”
  “我从来也不需要男人帮我做什么,我一个人能够对付意外事件,能够保护我的女儿们。对于生活,男人没那么重要,”她强调说,“形势也并不像人们描述的那么危险。糟糕的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对,你说得对!”神父笑着回答,“哎,艾莱娜夫人,你可真行!总是这么风趣。不过,请告诉我,佩德罗将在圣安东尼奥做什么工作,你想好了吗?”
  “他可以去我表弟的公司当会计,他没问题,因为他的英语讲得很流利。”
  蒂塔听到的谈话像炮声一样在她的脑海里回荡。她不能允许这件事发生。不能允许把孩子从她身边夺走。她必须阻止这件事发生。突然,艾莱娜妈妈宣布宴席结束。这是蒂塔有生以来过的第一个家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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