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7-12-20 8:56:22

  一  月
  圣诞节馅饼
  
  配料
  一个沙丁鱼罐头
  半个灌肠
  一个洋葱
  牛至
  一个山辣椒罐头
  十个面包
  
  制  作 方 法
  洋葱必须切得很碎。建议诸位在头顶上放一小块洋葱,这样可以避免切洋葱时引起的讨厌的流泪现象。切洋葱时让人流泪的坏处,并非简单的流泪问题,而是有时你一切洋葱就开始流泪,泪水就再也不会停止。我不知道诸位是否遇到过这种事,反正对我来说这是纯粹的事实。而且我遇到过无数次。妈妈说,这是因为我跟我的姨姥姥蒂塔一样对洋葱敏感。
  据说,蒂塔是那么敏感,她还在我太姥姥肚子里的时候,太姥姥一切洋葱她就哭个没完。她的哭声那么大,家里的厨娘娜恰虽然耳背,却不费劲儿就能听见。有一天,她抽泣得那么厉害,以至于让她提前来到人间。我太姥姥分娩时一声都没有叫。蒂塔提前降临人世,生在厨房的桌上,生在煮开的牛奶和正在煮的面条汤的气味及百里香、月桂、香菜、大蒜当然还有洋葱的气味中间。可以想象,一贯使用的打屁股的催哭方法就不需要了,因为蒂塔那么哭着就提前生了下来。这也许由于她知道,命中注定她这一生的婚姻大事会被拒绝。娜恰说,蒂塔确确实实是被一阵感动人的汩汩泪水催生到人间来的,泪水流满了厨房的桌子和地板。
  到了下午,当大家的惊恐情绪过去、由于日晒厨房里的泪水蒸发后,娜恰扫起了留在红色地砖上的泪水残留物。这些泪水晒成的盐,装了一口袋,足有五公斤,炒菜可以用相当长的时间。蒂塔的这种异乎寻常的出生,决定了这样一个事实:蒂塔非常热爱厨房,实际上自她出生后,她的大半生将在厨房里度过,因为她出世两天后,她父亲,也就是我的太姥爷就患心肌梗死去世了。她母亲艾莱娜由于太悲伤而没了奶。鉴于那个时候没有奶粉也没有类似奶粉的东西,并且任何地方也找不到奶妈,为了解决新生儿的饥饿问题,大家陷入了真正的困境。娜恰对厨房的一切事情无所不通,对现在不适合做的其他许多事情也无所不能,她自告奋勇负责蒂塔的喂养问题。娜恰认为自己在“填饱无辜的婴儿的肚子”方面是最有能力的人,尽管她从没有结过婚,更没有生过孩子,而且她既不会阅读也不会写字,但是她却像大多数女人那样对厨房里的一切有着那么丰富的知识。艾莱娜妈妈高兴地接受了娜恰的建议,因为她是那么犯愁,她既肩负着正确操持家务的重大责任,还要能够让孩子们得到应有的扶养和教育,她的担子够重的了,为新生女儿的营养问题操心更加重了她的负担。
  所以,从那天起,蒂塔就被抱进了厨房,喝玉米面粥和茶水,在最健康最快乐的环境中成长。因此不难理解,在涉及食物的一切方面,她的第六感觉为什么那么发达。比如,她的吃饭习惯已经适应了厨房的时间表:当早晨蒂塔闻到菜豆已经煮熟,当中午她听到煺鸡毛的水已经烧开,或者当下午把晚上吃的面包放进炉里烤时,她便知道,要她的食物的时刻到了。
  有时候,蒂塔哭也是白哭,比如在娜恰切洋葱的时候。不过,由于艾莱娜和娜恰都明白蒂塔流那些眼泪的原因,所以都不把它当回事。甚至那些泪水会变成让她们开心的理由,以至于在她的孩提时代,蒂塔根本分不清是笑的泪水还是哭的泪水。对她来说,笑是哭的一种表现。
  同样,她也分不清生活的快乐和吃饭的快乐。对于一个通过厨房认识生活的人来说,了解外面的世界并非易事。那个广大的世界从通向房子内部的厨房门开始,因为和厨房后门相连的、对着的庭院、大果园和蔬菜地的世界是完全属于她的,是受她支配的。这和她的姐姐们的感觉完全相反,她们感到这个世界可怕,认为它充满了种种未知的危险。她们觉得厨房里的游戏既荒唐又危险。然而,有一天,蒂塔竟让她们相信:看到水珠儿落在炽热的饼铛上会怎样地舞动,那是一种多么惊人的表演。
  但是,当蒂塔一面唱歌一面有节奏地抖动双手让手上的水珠儿落在饼铛上“跳舞”时,罗莎乌拉竟躲在一个角落里,被看到的情景惊呆了。赫特鲁迪斯却相反,由于那一切:节奏、动作和音乐的感染,她强烈地被那种游戏所吸引,并热情地参加了游戏。这时,罗莎乌拉也不得不试着去做。但是她几乎没有把双手浸湿,而且做的时候那么害怕,结果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于是,蒂塔想去帮助她,让她的双手挨近饼铛。罗莎乌拉不要她帮助,蒂塔却非帮助她不可,彼此争执不休,最后蒂塔气坏了,撒开了她的双手,罗莎乌拉的手由于麻木不觉,竟落在炽热的饼铛上。为此,蒂塔不仅挨了一顿毒打,而且被剥夺了在她的世界跟姐姐们一起游戏的权利。在这种情况下,娜恰就成了蒂塔娱乐的伙伴。二人一起致力于发明总是与厨房有关系的游戏和活动。就像那一天,她们在镇子的广场上看见一位先生在用加长了的球形物质塑制小动物,她们便想掌握那种制作方法,不过她们使用的材料是一块块灌肠。她们不但塑制熟悉的动物,而且还创造性地塑制了一些奇形怪状的动物,比如长着天鹅脖子、有四条狗腿、长着马尾巴的小怪兽。
  当她们必须把它们毁掉、用来炸灌肠的时候,问题就发生了。在大多数情况下,蒂塔都表示反对。只有一次她自愿同意这样做,那是在她们想做圣诞节馅饼的时候,因为她非常喜欢这种馅饼。此时此刻,她不仅允许把她的一个动物毁掉,而且兴高采烈地瞧着它怎样被煎炸着。
  必须注意,做馅饼用的灌肠要用文火煎炸,这样炸的灌肠熟得透,而且不会炸得太焦。灌肠一旦炸好,就从火上撤下来,加上沙丁鱼。沙丁鱼要事先去掉鱼骨,还必须用刀子刮掉鱼身上的黑斑,然后将切碎的洋葱、辣椒和磨烂的牛至(①一种唇形花科植物,常用的调味品。)搅和在一起。包馅饼前的一切准备工作到此结束。
  蒂塔对这个步骤感到很开心,因为备好的馅料散发出来的香味闻起来特别令人愉快。而味道往往具有这样的特点:它能和永远不同于现在的声音和气味一起重现过去的时光。蒂塔喜欢深深地吸气,喜欢和烟雾及她闻到的那么特殊的味道一起向着她记忆中的角落旅行。
  她竭力回忆她第一次闻到这样的馅料时的情形,但是没有结果,因为也许那是在她出生之前。大概是沙丁鱼和灌肠的奇怪混合引起了她的注意,致使她决定放弃宁静的天空,选择艾莱娜妈妈的肚腹作为孕育她的子宫,并以这种方式成为德·拉·加尔萨家庭的成员。这个家庭制作食物时总是那么快活,现在,女人们正准备做非常特别的灌肠。
  在艾莱娜妈妈的简朴房屋里,做灌肠完全是一种仪式。必须提前一天开始剥大蒜、洗辣椒、磨调料。家里所有的女人都必须参加:艾莱娜妈妈,她的女儿赫特鲁迪丝、罗莎乌拉和蒂塔,厨娘娜恰、女佣琴恰。每天下午大家坐在餐厅的桌子周围,时光在闲谈和玩笑中飞逝,直到夜色徐徐降临。于是,艾莱娜妈妈说:
  “今天,我们就干到这儿吧。”
  常言道,对明白人不必细说。所以,在听到这句话后,大家便知道该干什么了。首先把桌子收拾好,然后分派活计:一个人去把母鸡关进鸡栏,另一个人从井里打水准备好做早饭用的水,第三个人负责准备点炉子用的木柴。那一天,不熨衣服,不做衣服,不绣衣物。然后大家都回卧室去看书、祈祷和睡觉。有那样一个下午,在艾莱娜妈妈说“大家可以离开桌子了”之前,当时只有十五岁的蒂塔用发抖的声音对妈妈说,佩德罗·穆斯基斯想来家里跟她谈谈……
  “那位先生要来跟我谈什么?”
  艾莱娜妈妈沉默了良久后说。她的沉默使蒂塔提心吊胆。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我不知道。”
  艾莱娜妈妈瞪了她一眼。对蒂塔来说,她那一眼概括了飘浮在这个家庭上空的所有令人压抑的岁月。艾莱娜妈妈说:
  “最好你还是告诉他,如果他是为了向你求婚,那就别来了。他是浪费时间,也浪费我的时间。你清楚地知道,你是我最小的女儿,你必须侍候我,直到我去世那一天。”
  说完这些话后,艾莱娜妈妈缓慢地站起身,把眼镜装进围裙里,像下达最后的指令似的重复说:
  “今天,我们就干到这儿吧!”
  蒂塔知道,在家中的交流规定中并不包括对话。但是,即使这样,她还是在其生命中试图第一次抗拒母亲的命令。
  “可是,我认为……”
  “你认为什么,到此为止!在我的家族的一代又一代人中,从来没有一个人沾染反对这一习俗,我不希望我的一个女儿表示反对。”
  蒂塔低下了头,她的命运就像她的泪水那么有力地落在桌上一样跌在桌子上。从这个时刻起,她和桌子都知道,他们一点儿也不能改变这些陌生的力量的方向了。正是这种陌生的力量,迫使桌子和蒂塔一起分担她的命运,接受她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流的苦涩的泪水,同时也迫使蒂塔承受这种荒唐的决定。
  然而,蒂塔并不服气。大量的疑团和忧虑冲击着她的脑海。比如说,她很想了解这种家庭传统究竟是从何人开始的。应该让那个聪明人知道,在他那项确保妇女们老年生活的完美计划中,是有小瑕疵的。如果蒂塔不能结婚,没有儿女,那么,到了老年,谁来侍候她呢?在这种情况下,正确的解决办法是什么呢?难道不希望负责侍候母亲的女儿们在长辈死后生活许多年吗?结了婚却没有儿女的女人们到哪里去呢?谁来负责照顾她们呢?还有,她想知道,是什么样的调查可以得出结论说:必须指定小女儿而不是大女儿侍候母亲呢?人们关心过受损害的女儿们的想法吗?如果她们不能结婚,至少允许她们了解什么是爱情了吗?连这一点也不允许吗?
  蒂塔清楚地知道,所有这些问题都必须立刻归入有待回答的问题档案。在德·拉·加尔萨家族中,只有听从,不能反对。艾莱娜妈妈一点儿也不了解她,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厨房,此后整整一个星期没有跟蒂塔说一句话。
  这种爱答不理的态度直到艾莱娜妈妈检查每个女人正在缝的衣服时才改变。她发现,即使蒂塔缝制的衣服也是最完美的,只是在缝衣服前她没有绷线。
  “祝贺你,”她对蒂塔说,“针脚好极了。不过,事先你没有绷线,对吗?”
  “对。”蒂塔回答,对她打破彼此间的沉默的举动感到惊讶。
  “但是,你必须把它拆掉,重新绷线,重新缝,然后拿过来让我检查。这是为了让你记住,偷懒和图省事会让你走弯路的。”
  “不过,这是由于我不留神搞错了。你自己刚才还说我缝的衣服……”
  “你又一次不想听我的话吗?你竟敢不按规矩缝衣服,你的过错够大的了。”
  “原谅我吧,妈咪。我再也不敢了。”
  蒂塔用这些话平息了艾莱娜妈妈的火气。她在合适的时刻用合适的语调十分谨慎地叫她“妈咪”。艾莱娜妈妈认为“妈妈”这个称呼含有贬义,所以她就要求她的女儿们在跟她说话时必须用“妈咪”这个称呼。唯一不肯这么做或者叫“妈咪”时用的口吻不恰当的女儿是蒂塔。为此,她挨了不知多少次耳光。但是此时此刻她的表现太得体了!艾莱娜妈妈觉得也许已经把她最小的女儿的脾气制伏了,所以她感到十分欣慰。然而不幸的是,这个感觉她仅仅保持了很短的时间,因为第二天佩德罗·穆斯基斯就由父亲陪同来到她家,要向蒂塔求婚。他们的到来,使举家上下手足无措。谁也不希望他们来访。几天前,蒂塔请娜恰的弟弟给佩德罗送去一封短信,要求他放弃他的打算。娜恰的弟弟发誓说,他确实把信交给了佩德罗。但问题是,他们还是闯进蒂塔家里来了。艾莱娜妈妈在客厅里接待了他们,她表现得十分热情,向他们说明了蒂塔不能结婚的理由。
  “当然,如果你们很想要佩德罗结婚,我可以请你们考虑我的另一个女儿罗莎乌拉,她只比蒂塔大两岁,但是她已经完全作好了结婚的准备……”
  听到这番话,女佣琴恰差一点儿把她端进客厅招待堂帕斯夸尔和他儿子的、放着咖啡和饼干的漆盘掉在艾莱娜妈妈身上。她道过歉,匆匆回厨房去了,蒂塔、罗莎乌拉和赫特鲁迪丝正在那里等着她,等着她详细报告客厅里发生的事情。她慌慌张张地进了厨房,大家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准备一字不落地听她讲述。她们集合在厨房里,为的是做圣诞节馅饼。正如它的名称指出的,这种馅饼应在圣诞节期间制作。但是这一次她们做馅饼,是为了庆祝蒂塔的生日。到九月三十日,蒂塔就要满十六岁了。她想吃她爱吃的一种食物来庆祝自己的生日。
  “哎呀,是的,不是吗?你们的妈妈在谈论准备结婚的事,好像这是一盘玉米面辣椒肉馅饼!不是这样的,因为一样的东西并不一样!你不能随随便便用几块点心换几个玉米面辣椒肉馅饼!”
  琴恰一面用她的方式描述她刚刚看到的情景,一面不停地做着这类评论。蒂塔知道琴恰说的那一切既可能夸大也可能有假,所以她不让自己被焦虑所控制。她不愿意承认她刚才听到的事情是真的。她一面假装镇静一面继续掰着面包,让她的两个姐姐和娜恰往面包里夹馅。
  为了适合自己的口味,面包应该在家里的炉子里烤。如果家里不能烤,那就最好去面包房订一些小面包,因为大面包不适合用来做这种食物。面包里夹上馅后,放进烤炉里烤十分钟,趁热吃。最理想的是用一块布把夹馅面包包起来,在夜露中放一通宵,让面包浸透灌肠的油脂。
  当蒂塔包完了第二天吃的馅饼时,艾莱娜妈妈走进厨房,告诉她们,她已经同意佩德罗的婚事,不过是和罗莎乌拉结婚。
  听到这个确凿的消息后,蒂塔顿时感到仿佛寒冬突然侵入了她的躯体:浑身是那么冰冷,那么干燥,面孔发烧,烧得红红的,就像她面前的苹果那么红。那一股出乎她意料的寒气一定伴随着她过了很久,什么也不能够削弱它,即使在娜恰对她讲述了她把堂帕斯夸尔和他儿子送到家门口时听到的事情后,那股寒气也丝毫不减。娜恰在前面走,步子尽可能小一点,以便更清楚地听到堂帕斯夸尔父子二人的谈话。父子二人走得很慢,谈话声音很低,因为他们还在生气。
  “佩德罗,你为什么这么做?同意跟罗莎乌拉结婚太荒唐了。你信誓旦旦地对蒂塔说你爱她,现在怎么办呢?你没有话说吗?”
  “当然我有话说。但是,倘若别人坚决地反对你跟你所爱的女人结婚,而留给你能够接近她的唯一办法是和她姐姐结婚,难道你不会采取跟我一样的决定吗?”
  娜恰没有能听见父亲的回答,因为就在这时,家里的狗普尔克跑出来,把一只猫当成了兔子冲它叫起来。
  “那么,你想要这种没有爱情的婚姻吗?”
  “不,爸爸,我会怀着对蒂塔无限的、永不消逝的爱情结婚的。”
  他们的谈话越来越听不清,因为脚下踩着的干树叶发出的声音把谈话声压下去了。奇怪的是,当时什么也听不见的娜恰却说她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尽管这样,蒂塔还是感谢她对她讲述的一切。但是,这并不能改变从此以后她对佩德罗敬而远之的态度。据说聋子听不见,但是可以猜想。也许娜恰只听到了大家不愿讲出来的话。那天夜里,蒂塔怎么也不能入睡,她说不清自己的感受是什么。遗憾的是,那个时期尚没有发现太空的黑洞,不然的话,她会很容易明白,她感觉到胸口有一个黑洞,正是从这个黑洞钻进了一股寒气。
  她每次闭上眼睛,一年前的那个圣诞之夜的情景总是很清晰地复现。那个晚上,佩德罗和他父母第一次应邀来她家吃晚饭。尽管事情过去了很久,她依然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的声音、气味和她的新衣服在新打蜡的地板上摩擦的情景,还有落在她肩头的佩德罗的目光……那种目光啊!当她端着放着蛋黄甜点的漆盘走向桌子时,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种目光那么炽热,灼烧着她的皮肤。她一回头,她的眼睛正对着佩德罗的眼睛。在那个时刻,她完全体验到了油炸饼面团落入滚开的油锅该是什么感觉。遍布她全身的灼热感是那么真切,由于害怕,全身——面部、腹部、心脏和乳房——像油锅里的面团那样噗噗冒泡。她低下头,迅速地穿过客厅,向另一边走去,赫特鲁迪丝正在那里踏着自动钢琴的踏板演奏华尔兹舞曲《青春的眼睛》。她把漆盘放在小桌上,漫不经心地喝了一杯穿过客厅时顺手端来的苦杏仁甜烧酒,然后坐在女邻居帕基塔·洛沃旁边。尽管她和佩德罗之间有一段距离,但是这对她毫无用处,她仍然觉得全身的血液在脉管里炽热地流动。她的脸蛋儿涨得红红的,无论怎么努力也找不到目光停落的地方。帕基塔·洛沃觉得她有点失常,很为她担心,便对她说:
  “这烧酒真不错,对不?”
  “你想说什么?”
  “我看你心不在焉,蒂塔,你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
  “你这样的年龄,在特殊场合喝一点烧酒是可以的,不过,你这个淘气包,你这么做得到你妈妈准许了吗?因为我发现你心神不定,身上发抖。”然后又怜惜地说,“最好你还是别喝了,免得当众出丑。”
  令她担心的就是这事!让帕基塔以为蒂塔喝醉了吧。对此,她一点儿也不怀疑。帕基塔还会冒险向她妈妈传闲话。但是,对母亲的惧怕使她一时忘记了佩德罗在场,她千方百计想说服帕基塔相信她头脑清楚、思维敏捷。她跟她谈论了一些流言飞语和琐碎的小事。她还给她提供了苦杏仁甜烧酒的配方,这使她感到很不安。这种烧酒的配制方法是:将四盎司(①一盎司相当于28.3495克。)阿尔贝奇戈杏和半磅阿尔巴里科克杏放在一阿松勃雷(②一阿松勃雷相当于2.016升。)水里浸泡二十四小时,把果皮泡软,然后去皮、砸碎,在二阿松勃雷滚烫的水里泡十五天,之后进行过滤。当二磅半碎蔗糖完全溶解在水里后,加入四盎司甜橙花,进行搅和和过滤。为了不让人对她的身心健康有丝毫的怀疑,她顺便提醒帕基塔说,一阿松勃雷相当于2?郾016升,不多也不少。
  所以,当艾莱娜妈妈走到她们面前问帕基塔是不是受到良好的招待时,帕基塔便热情地回答:
  “周到极了!你这几个女儿非常好。她们的谈吐太迷人了!”
  艾莱娜妈妈吩咐蒂塔去厨房拿些夹肉面包来分给在场的人吃。这时,并非偶然经过那里的佩德罗自愿帮她去拿面包。蒂塔一句话不说,急忙向厨房走去。佩德罗的靠近让她感到非常紧张。她走进厨房,匆匆地拿起一个漆盘,把一些正在厨房桌子上耐心地等着拿的美味的夹肉面包放在盘子里。
  她永远不能忘记,当二人同时抢着去拿同一个漆盘时,他们的手偶然碰了一下。
  就在这时,佩德罗向她表白了对她的爱情。
  “蒂塔小姐,我想趁这个能够单独跟你讲话的机会对你说,我深深地爱上了你。我知道,我这么说太冒失、太轻率了,但是接近你是那么困难,所以我决定今天晚上把这话说出来。我只请求你告诉我,我能不能得到你的爱情。”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你。请给我点时间,我得想一想。”
  “不,不行,我要你现在就回答我。爱情不用考虑:要么爱,要么不爱。我是一个话不多,但是说话非常坚决的人。我向你保证,我会永远爱你的。你的爱情呢?你也爱我吗?”
  “是的!”
  是的,是的,她说了千百遍是的。从那天晚上起,她将永远爱他。
  但是现在她却不得不拒绝他了。想得到她的一个姐姐未来的丈夫是不正派的。为了能够入睡,她必须想办法把他从她的脑海里赶出去。她想吃娜恰放在她的床头柜上的圣诞节馅饼和一杯牛奶。以前有许多次,她通过吃东西产生过极好的效果。娜恰凭自己的丰富经验知道,蒂塔只要吃一块美味的圣诞节馅饼,就没有任何苦恼不能排除。但是这一次不起作用。她觉得肚子里还是空空的,此外还有一种恶心的感觉。她发现肚子的空虚感并不是因为饥饿,更确切地说,那是一种寒冷的疼痛感。这种可怕的寒冷问题必须解决。她采取的第一个措施是包上一条厚头巾,穿上一件毛衣。但她还是觉得很冷。于是她又穿上一双毛靴,包上两条头巾。毫无用处。最后,她从她的缝纫室里取出在佩德罗到她家来向她表白爱情的那一天她开始钩织的床单。这条床单,她是用钩针钩的,大约钩了一年才完成。这恰恰是佩德罗和蒂塔想在结婚前留出来的时间。她决定把那些毛线派个用场,免得浪费了。所以就发疯地钩起来,一面钩一面哭,一面哭一面钩,终于在一个黎明把床单钩完了。她把床单披在了身上,但是一点儿也不管用。只要她活着,无论那个夜晚,还是其他许多个夜晚,她都不能够克制寒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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