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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道奇卡车到达了崖海区。 车没有进崖门镇,而是继续朝着海边驶去。谢县长一行的第一站是崖门海盐场,要先从那里运几百公斤海盐到渔业大队腌制海牛肉。
用盐腌制食品,是沿海地区保存食品的主要方法。和糖渍、醋浸、酒泡一样,盐腌的作用是夺去细胞的水份,使细菌无法生存。从而达到保存食品作长期计划食用的目的。崖海区是亚热带水产区,海鲜鱼获容易腐烂。渔船出海时就带上海盐,新鲜的鱼获立即就被腌成咸鱼。这是在没有大型冷冻水产加工船的时期,加工水产的主要做法。所以,沿海城市的居民吃到的是咸鱼,而不是鲜鱼。
崖门海盐场到啦。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白花花的盐田。这是海江山县最大的国营单位,也是当时广东省最大的海盐场,面积有一千五百多亩,有盐工一千多人,能够年产原盐一万多吨。
源自非洲的人类祖先类人猿从树上走下地之后,据说进入了海洋,养成爱吃鱼和喝盐水的习惯,因此,吃盐是人类的生物遗传因素。盐的主要成分是氯化钠,是人体必须的微量金属元素。
海盐的制作是一个并不复杂但需要长期繁重体力劳动的过程。以一般海水的含盐度为基准一度,引入盐田的海水经过多次日晒蒸发,成为含盐二十六度的卤水,就可以结晶析出海盐。海盐场的产品分为食用盐、食品加工盐、和工业用盐。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人们已经知道海盐必须加碘才能防治大脖子甲状腺病。二十六度卤水析出的海盐,经磨碎加碘后就是食用盐。二十八度左右的卤水结晶析出的海盐是食品加工盐,主要用于腌制水产品。二十八度以上的卤水结晶的海盐是工业用盐。盐度越高的结晶,含有害重金属和杂质就越多,如氯化镁、硝酸钠等等,对人体器官会有严重的损伤。
盐田设在比涨潮海岸线地势稍高的开阔海滩上。宽阔漫延的海岸被分割成一块块高低参差的方格盐田。制盐的第一道工序是纳潮。也就是说,在海边挖一条深入盐田的海槽,用木制脚踩水车把海水提到最高级的方格盐田。最早的盐田是陶片铺底的,后来用了黑塑料布铺底,起到吸收阳光、防止渗漏的作用。纳入盐田的海水经过阳光曝晒,水份逐渐蒸发,盐度越来越浓的卤水逐级下排,新鲜的海水不断地补充到上格的盐田。一般要经过七丘的盐田,卤水的含盐度才达到二十六度。这时候,卤水被导入结晶池。在结晶阶段,要做旋盐和扒盐两项工作,这是非常繁重的体力劳动。所谓旋盐,就是盐工用木耙子把刚开始结晶的盐花打散,使结晶体均匀,以免结晶成大块大坨的盐。扒盐是把结晶池已经析出结晶的海盐推扒到盐田边集中,然后铲到田埂上。制盐是靠天吃饭的营生。在晒盐阶段,太阳越烈温度越高水份蒸发越大,盐的产量越高。在结晶阶段,最好是温度较低的早晨或甚至冬天的时候。这样的气候结晶较快,结晶体也不容易重新溶化。所以,早午温差越大,海盐的产量越高,质量越好。扒盐归坨后的海盐,要堆放一两个月,待卤水沥干之后才能成为原盐。由此可见,煮海为盐,靠的是太阳的火焰啊。盐工付出超强的体力劳动,在天地间遭受煎熬,其艰辛是难以言谕的。他们的汗水滴落在盐田上,混合进卤水中。我们常人口中的美味,其中有盐工毛孔中涌出来的精气神呀。
今年,县政府给崖门海盐场下达的生产任务指标是五千吨。这是按照上级统购统销的指标下达的,只能超额完成,不能打折扣。制盐,从古到今都是官家的生意。盐务是政务中的要务。在封建时代,盐税甚至占国家全部税收的三分之一强。于是,便有官盐和私盐的冲突。有官军护盐的队伍,也有民间帮派如“海沙帮”之类的组织贩制私盐与官府作对。官盐私盐,利利害害,犬牙交错,直到今天还纠缠不清。
2.
道奇卡车在崖门海盐场的门口停住。盐场有十几间破旧的平房,用作盐仓和研磨加碘的车间。一个石灰晒场上,堆着几个高高的盐坨。车刚停稳,马上就有一个人迎了出来。此人看上去不知道有多大年纪。他从头到脚都是桐油船板的颜色。他肯定是看到来客人啦,而且其中还有女同志呢,才匆忙穿上一件上衣。不然的话,他会展露深褐色的胸背腰身。
盐工要在日头最猛烈的正午做活,银白色的盐田反射了最强烈的紫外线,对皮肤烧灼的深度和强度极为严重,连脸部额头上的皱纹沟缝都烤焦啦。 如果有人看过一群盐工洗澡的场面,一定会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一大群被称为人的生物,统一的腰部以下膝盖以上有一道约一尺宽的雪白耀眼的亮丽风景线,那正好是裤衩遮盖过的地方,正中央有格外分明的一团黑。
孙经理认得出来人,他就是崖门海盐场 的场长。“鲁随,给俺的五百公斤海盐准备好了吗?”
那位被称作“卤水”的人答道:“我接到了电话,马上就装麻袋啦。五十公斤一袋,共装了十个麻袋。”鲁随见到了谢县长,又赶快打招呼道:“谢县长,你吃过饭了吗?”
“我吃过啦,你呢?”谢县长问。
“我也吃过啦。今天每个工人要旋盐十五亩,劳动强度很大。大家都吃了一餐白饭油榄角(橄榄拦腰切两半,去核,用酱油、油泡,就是油榄角,粤人喜欢泡白饭和粥吃。)。如果你们早来一个钟头,就能吃到好吃的油榄角啦。”鲁随说。
“不用客气啦。你们自己还不够吃呢。”谢县长说。
宽阔的盐田上,散落着一百多个挥舞木耙子的影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风停了。好像是台风不来啦。
谢县长的眉头拧紧啦。“鲁随,那些盐工在做什么?”
“今天日头特别好,我叫他们趁热把盐田旋一遍。”鲁随说。
“你搞什么鬼啊?你的头壳坏啦?” 谢县长厉声斥责道。“没听见收音机气象台的广播吗?没看见崖门海象站的警告风球吗?风来雨就到,你的盐田卤水就全部浸汤啦。”
“气象台常常不作准啦。好日头好难得……,”鲁随说。
“莫讲废话。”谢县长打断他。“赶快叫盐工打开盐田木闸板,放卤水集中入卤水池。如果落雨浸了盐田,你今年肯定不能完成晒盐五千吨的任务。我就撤了你这个场长。你还想吃什么白饭油榄角?连粥水你都没得饮。”
“但不一定会打风(广东人把刮台风叫作“打风”。)啦。谢县长你看,风都停住啦。”鲁随还要争辩。
“莫罗嗦。马上拉闸板放卤水入池。现在风住啦,叫作台风眼。过不了几个钟头,就要打风啦。大雨跟着就来啦。”谢县长下命令。
“严添,叫大家拉闸板放卤水入池。”鲁随把双手圈成喇叭筒,对最近的一个影子喊道。
被称作“盐田“的那个影子也把双手圈成喇叭筒,把声音传播开去。从盐仓出来十几个盐工,抬着麻袋,吭吭嘿嘿地往卡车上搬。
“不打紧的啦。我们还有大把时间放卤水入池,不会落雨浸盐田的啦。”鲁随对谢县长说,他尴尬地笑着。
“今年五千吨的晒盐任务能够完成吗?”谢县长问。
“应该可以啦。我们尽力而为啦。”鲁随说。
“不光要尽力而为。而是一定要完成生产任务。” 谢县长严肃地说。
“谢县长,我们盐工做工好辛苦啦。如果那几堆白盐都变成白米就好啰。可惜我们海江山县只会晒盐打鱼,不会种谷米啦。”鲁随说。
“我知道你讲什么意思。”谢县长打断鲁随的话。
“能不能给我们盐工多加二两米指标啊?”鲁随试探着问。
“想你都不要想。”谢县长又斥责他。“盐工是强体力劳动工人,每天已经有八两米,是我们干部的一倍。你还想吃足一斤?我又不是管粮仓的啦,去哪里给你们多加二两米呀?”
在谢县长和鲁场长说话的时候,孙经理在指挥着盐工装卡车。封梅也从闷热的驾驶室下来,白亮耀眼的盐田盐堆使贫血体弱的女人一阵昏眩。鲁随场长的话引起了她的注意。唉,海水熬成盐粒,稻秧长成米粒,都经过了漫长的时日,都是艰苦劳动的结晶。啊,过去的少女大学生年代,那些着白衬衣,穿四片裙和布拉吉的日子,多美好呀。政府对大学生很好照顾,一天三顿有饭吃。现在毕业啦,工作啦。眼见了亲历了劳动大众的艰辛,倒受苦啦,吃不饱啦,这是为什么啊?封梅想不透这个问题,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挎在肩膀上的米袋。
“鲁场长,”盐仓那边有一个影子喊道, “渔业大队那边来电话啦,问谢县长他们什么时候过去?”
十包海盐已经装上车了。谢县长一行又向崖门镇驰去。
3.
刀光斧影,血肉横飞。崖海区渔业大队的鱼获仓库被临时当作屠宰场。几个十五瓦的灯泡挂在仓库的房梁上,提供着昏暗的照明。三十多头海牛,有的还是全尸,有的已经身首分离。有的刚被开膛破肚,有的已经被大卸八块。大量的海牛血流淌在水泥地板上,一泊红色,一洼紫色。穿着黑胶雨靴的渔工们在来回走动着,人们在默默地工作着,是死一般的沉静。一个渔工不小心滑倒啦,他刚从血泊中爬了起来,立马又摔了一个趴交。
肢解海牛的工作,绝对不是一件轻松活。最沉重的工序就是要把海牛的脑袋砍下来。海牛有圆滚的身体,小小的脑袋,从嘴里长出两个长长的獠牙。它们没有人类那样长有一根细长的脖子,能给刀斧手提供一刀解决的方便。一个渔工以为认准了海牛脑袋和身躯之间的关节啦,一斧狠劈下去,海牛肥厚的脂肪层又把斧刃震了回来。渔工找来一把锋利长刀,一拉一抹,红白相间的皮肉层破开啦,长刀又碰到了脊椎骨,卷刃啦。费了好大的功夫总算斩首成功啦,海牛头在血水中翻了几个滚,尖利的獠牙挑破了渔工的裤腿,扎进了渔工的脚肚子。大活人与死海牛的肉搏战,也是异常的惨烈。
渔工们在忙碌着,只听刀斧砍劈声,不闻话语嘈杂声。大家有气无力地劳作着,但手下也不能停。渔业大队的队长白海平一再交代,谢县长和孙经理的车已在来路上啦,一定要赶在今天晚上,在台风来到之前,装好一车货运往省城。剩下的海牛也要分割好,腌制好,接着运往省城。渔工们干活没力气,还是因为肚子饿。可能有人会问,饭不够吃,为什么不吃鱼呀?听起来似乎理直气壮。过去有一位皇帝不知民间饥苦,说什么“没饭吃为何不吃肉呀”,被后世斥之为昏君。在沿海地区,吃鱼是吃不饱的啦。渔工们都说,肚子里没有米气,身上就没有力气。城里人听来不好理解。这好比岸上的人出海会晕船,行船的人上岸走不稳一样啦。渔工们吃一餐白饭油榄角,好过吃鱼翅海鲜。更何况,还有政府的统购统销政策呢。大城市里最需要海边的海产,渔工们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私吞鲜鱼呀。
二十几个正在工作的渔工当中,只有渔业大队长白海平的心情很愉快。今年下达的渔业生产指标比往年翻了一倍。他曾发愁无法完成任务。这几年,沿海的渔业资源越来越少啦。不管是南海、东海、还是北海,大家都在起劲地捕捞。不管是不是鱼汛期,都要出海打鱼。渔网的网格子越来越小,连鱼孙子、鱼毛子都不放过。
4.
昨天,白海平队长带领九条渔船出海,几乎又是空载而归。快靠岸的时候,那些常在海边吃海草的海牛引起了他的注意。平时,这些又懒又笨的海牛,谁也没把它们当作鱼,谁也没想到要吃它们的肉。渔船驶过来啦,海牛们还很大方地从海水中站起来,露出上半身,展露一对酷似人类的粉红大乳房。海牛用一双肥大的胸鳍抱着小海牛,就当着人类的面,给小海牛喂奶。就是因为这副模样,据说,洋人就叫它们“美人鱼”呢。
据考证,海牛就是丹麦人安徒生写的童话中的那个“海的女儿”。不过,在寒冷的丹麦北海,是没有美人鱼的。它们只能生活在温暖的水域,例如北美墨西哥湾的佛罗里达水域和中国南海的广东广西水域。如果水温低于摄氏二十度,美人鱼就会感冒得肺炎病死啦。两个世纪以前,欧洲人大批地来到北美大陆,孤苦伶仃的海员水手们,在墨西哥湾看到了那些富有女性特征的海洋生物,就产生了奇妙的性绮念啦,就把并不美的美人鱼称呼做“美人鱼”啦。某些富有文学激情的航海人士,还为美人鱼编织了浪漫的故事。很有可能,住在寒冷丹麦的安徒生先生本人从来没有见过美人鱼。他只不过是整理了水手们的原始素材,去芜存精,把粗俗的性幻想包装成了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罢啦。
昨天,渔船快入港啦。白海平队长心中一闪念,他也没有多想,就抄起舱面上的一枝鱼叉,朝最近的一只海牛掷过去。其他的渔工,其他的渔船,也好像突然醒悟了过来一样,鱼叉像雨点一样朝海牛们投掷过去。从此,世界上,海洋里,又少了一个与人类相安无事的物种。
海牛游水的速度很慢,它们觅食的地方又是长满海草的浅水海滩,根本不能躲避这一场突然其来的杀戮。刹那时,蓝色的海水变成了红色,海牛们的身上插着鱼叉,痛苦地翻着白肚子。白海平队长赶紧叫渔工们放下舢板,把受伤的垂死的海牛一只一只地拖上大船。这下可好啦。空载的渔船压满了舱,凯旋而归啦。渔船靠港后,白海平不断地自责呀,为什么自己以前没有想到捉海牛呢?我们又不是兔子,犯不上不吃窝边草呀。他立即把新发现向水产公司孙经理和崖海区区长李锋作了汇报。三个人当即决定,要大力开发这个新的海产资源。今年完成渔业生产的任务,看来不成问题啦。
5.
门外响了一声汽车喇叭。白海平队长快步朝门口跑去,脚下的血水四溅。在门口,他刚好迎上了谢县长和孙经理。经常与水产咸鱼打交道的孙经理,已经久在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但今天这种浓重的血腥味,还是使他皱了皱眉头。白海平队长拿来了两双黑胶雨靴,谢县长和孙经理换上靴子,朝刀斧手们走过去。
封梅慢吞吞地从驾驶室挪下身子,谢县长他们已经进了渔业仓库。她想追过去,扑面而来的血腥鱼臭,特别容易引起肚子饿的人反胃作呕。她用手捂了捂嘴,向前走去。从阳光灿烂的街道上进入阴暗潮湿的屠宰现场,无异是从幸福人间一下子进入悲惨炼狱。等封梅的眼睛习惯了仓库内的光线啦,她定了定神,一个渔工递给她一双黑胶雨靴。渔工的脸上溅满了鱼血,已经干涸成紫色。
封梅接过靴子,她看到了屋里正在分割的类似猪牛一样的大块肉类。她也去过县里的生猪屠宰场,倒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啦。她弯下腰换靴子。被砍下来的十几个海牛头就堆放在门口处,封梅和獠牙脑袋突然面对面,相隔只有二尺距离。她像被雷电击中一样,手中的靴子啪的掉在血水中。是儒艮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颤抖着,她伸手去摸摸最靠近的獠牙。是美人鱼啊?是真的呀。一下子,电光石火的闪念,在头脑中连成一串放映格,那些支离破碎的尸块,那些淌着血水行走的人。啊!封梅恐怖地惊叫一声,捂着嘴巴,转身就跑。
门口出现一个人影。封梅一头撞在他身上。
“封秘书,你去哪里?你怎么啦?”刚刚来到的崖海区区长李锋问道。
封梅低头不答话,按着自己的肚子和捂着嘴往门外冲。李锋区长对她的背影看了一眼,没有再理会。他捞起封梅扔在血水中的雨靴穿上,也淌过血的池塘,朝谢县长他们走过去。
屋外是蓝天太阳。封梅坚持不住啦。道奇卡车的大轮子下边有一块阴影,她就靠着卡车轮子倒下啦。呼的一声,一口黄色的液体涌上喉咙,呕了出来。那是胃酸和苦胆汁的混合物,她的肚子里没有其他东西。接着,她又按着腹部跪在地下,干呕着。又有几股黄沫涌出来,就再也呕不出任何东西啦。虚汗全湿了她的碎花布短袖衫,她的脸色煞白,全身虚脱。然而,刚看到的恐怖景象粘留在脑际,赶也赶不走。没有到过地狱见过地狱的人,相信这大概就是地狱的真实啦。
封梅在大学农林系里学过海洋生物的课程。在关于儒艮的一节里,课本上有彩色的图解。看上去的儒艮有大象一样的皮肤,有很多皱褶,有点像橡皮。这样灰不溜秋的皮肉,肯定是又韧又硬,对人类的牙齿会有顽强的抵抗力。难道人类也感兴趣,也想尝尝新鲜异味吗?封梅的心中哀怨着,多无辜的儒艮啊,它们虽然长着獠牙,那不是它们的攻击武器呀。獠牙的作用仅限于儒艮觅食时挑拨梳理海草啦。它们唯一的防身之术就是让别人觉得它们不好吃,很难吃,然后不想吃啦。现在,儒艮的防身之术招来了杀身之祸。人类发觉了它们又肥又大, 可能会很好吃啦,肯定有丰富的脂肪和蛋白质啦。这些家伙有蠢又笨,是手到擒来的肥肉,难怪人类流口水啦。封梅坐在阴凉处哀怨着,台风的前哨好像到啦。空气开始流动,这是热带海洋刮过来的风。风还不大,但足以让人清醒,恢复神智。
6.
李锋三步并作两步抢到谢县长他们跟前,兴冲冲地说:“老谢,这一下子,我们崖海区完成渔业生产指标就没有问题啦。反正,省里下达的指标没有指明鱼获的种类。现在,黄花鱼、带鱼、仓鱼都已经太少啦,我们可以多捕海牛补足够。海牛不够,还有海猪呢。” 李锋同样也是地方干部,但他没有谢县长那么幸运,同时期出道,如今官职屈居人下。他平近地称呼谢恒福为老谢。
“李区长,你来看看这海牛肉,多肥厚呀!足足有竖起一根筷子那么厚,连肥猪肉都比不上呢。”孙经理喜滋滋地说。
“ 谢县长,” 白海平队长主动提议说,“我明天再带领所有的渔业大队渔船出海,再打一批海牛回来,为省城输送更多的海牛肉。”
谢县长没有说话,脸色似乎不太好看。白海平又絮絮叨叨地说下去:“李区长说得对呀,我们昨天返港时,也看见很多海猪呢。不过,海猪不同于海牛呢,它们在海水深处,又游得快啦,很难打,不一定能打得到呀。”
“不!” 到达渔业大队以后,谢县长还没有说过一句话,憋到了现在才冒出这么一个字。众人都意想不到,一脸惊愕。
“马上就要打风啦,渔船暂时不要出港。白海平,你首先要注意渔工的的生命安全,要保证渔船财产不受损失。”谢县长说。
哦,原来谢县长是关心渔工渔船的安全,不是反对打海牛。大家松了一口气。
“老谢,我就是赶过来向你汇报抗台风工作的啦。”李锋区长说。“我已经叫渔业大队把全部渔船开进避风港,并且抛锚连接加固啦,保证打风不会打翻刮走渔船。我们也挨家挨户通知啦,任何渔船都不能私自出海。另外,我们对崖门镇的房屋也检查了一遍,防止打风掀房顶或者打烂窗户砸伤人。露天的电线也都检查了一遍,保证不会发生漏电引起火灾的事故。总之,我们已经万事具备,只等台风到来啦。” 李锋一口气汇报了他的工作。
“好。老李,这我就放心啦。” 谢县长又转向白海平说,“白海平,这一次发现了新的水产资源,是一件好事。”
大家听谢县长又提到海牛,就静下来听他说。“打海牛的事,渔业大队要做一个长远的计划。不能指望用海牛来充够数完成渔业生产的指标呀。更不能滥捕滥杀,竭泽而渔呀。”
渔工出身的白海平队长听不懂谢县长文绉绉的话。“竭泽而渔?是什么意思呀?”他问道。
“就是把海水抽干啦,把海牛全杀死啦。”李锋区长告诉他。
“哦,谢县长是在讲笑。要我杀光海牛,我做得到啦。我怎么有能力抽干大海的水呢。” 白海平嘿嘿地笑道。
“我不是在讲笑!” 谢县长一脸正色。大家又是一脸惊愕。“白海平,你过来这里看看啦。” 大家随着谢县长来到一只小海牛跟前。
“你看,这只小海牛不到一百斤吧?大的海牛都有六七百斤。为什么不等它长大了再捉呢?还有,母海牛要尽量少捉,公海牛可以多捉。每次打几头,都要有一个计划。白海平,我看,你要组织一些老渔工,做一次海牛资源的调查。看一看崖海区境内哪里有海牛,大约有多少头,然后再按计划利用海牛资源。不然的话,你今年把海牛都杀光啦,明年就连海牛的影子都见不到啦。”
三个人听了谢县长的话,你望我,我望你,大眼瞪小眼,都没有话说。谢县长又说下去:“这次分割海牛留下的下水料,都不能浪费啦。可以分给崖门镇机关单位的食堂啦。”
“老谢,我已经交代他们这么做啦。海牛肠、海牛头都是好东西啊。平时想吃还吃不到呢。不能浪费啦。” 李锋区长说。
“是呀,”白海平队长插嘴说,“海牛肠好肥噢,我们今天中午饭就煮红烧海牛肠,和猪肥肠一模一样。不过,我们渔工不太喜欢吃啦。”
“等一下给俺来一碗尝尝?”孙经理流口水啦。
“谢县长,我现在就去给你盛一碗尝尝?”白海平问。
“不用啦。我马上要赶去崖门海象站看看台风警报的情况。公路客运车快到了,没有时间啦。孙经理,你留在这里,监督渔业大队的工作,在今晚就装一车运往省城。你亲自押车去吧,把王副省长的指示带回来。”谢县长边说边往屋外走。
“谢县长,”白海平跟在后边问,“能不能给我们渔工多加二两粮食指标啊?渔工们都吃不饱呢。”
谢县长没有答话。孙经理拍拍白海平的肩膀说:“放心啦。你这次打海牛立了功。俺到省里和王副省长说,让他给你们渔工增拨指标。一定让你们渔工吃饱饭,包在俺身上啦。”
一行人到了门外。封梅已经依靠着道奇卡车站了起来。她从驾驶室拿回了米袋,挎包带又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勒出更深的一道沟。
“封梅,你怎么啦?”见她脸色煞白,摇摇欲坠,谢县长关切的问。
“哎呀,封秘书,你肚子不舒服吧?呕吐啦?”李锋区长见到了地上的一滩黄汁,也关切地问。
“没什么啦。刚才不舒服,现在已经好啦。”封梅说。
“让我替你背包吧,”谢县长伸手把封梅肩上的挎包拿过来,她也没有推辞。
叭,叭。客运车来啦。这是县里的公路客运车,在渔业大队门口有一站,在崖门海象站也有一站。谢县长和封梅上了客运车,又回头对李锋区长说,“明天上午县府开会讨论全县对抗饥饿的事情,你别忘了来出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