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四章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2-19 8:35:09

  1.
  刚刚早上十点钟,离区政府食堂开午饭的时间还早。区政府通讯员张东北手里拿着一把又长又亮的刺刀,在削一个树杈。这把刺刀,是张东北在朝鲜战场上杀了一个美国鬼,从美国鬼身上缴获的。张东北也来自林彪将军麾下的部队,在朝鲜打完仗后,部队归回原建制,张东北来到了广东。
  这美国钢刀真正犀利。三砍两削,一个三叉就成形啦。再从一个破单车内胎上割两条橡皮,安在三叉上,一个超级弹弓就做成啦。
  谢区长的儿子,六岁的谢阳安正在区政府的院子里玩跳房子。一个人玩,无聊极啦。在乡下村里,七八个细佬哥一起摸鱼捉泥鳅,逮秧鸡,那多有意思呀。乡下的阿妈要搞大跃进,阿公阿婆年纪大啦,无法照顾他,就让阳安仔来阿爸的区政府玩几天。
  “小阳安。”好像有人在叫。
  阳安仔转过身,见是通讯员张东北。“张叔叔,你是叫我吗?” 阳安仔还听不惯北方佬的北方话。虽然,阿爸嘱咐他,要学北方话,以后读书用得着呢。
    “小阳安,过来啦。”张东北对他招手,左手藏在身后。
     阳安仔过去,张东北从身后掏出做好的弹弓。
  “哗,是个弹叉!”阳安仔兴高采烈。还是广东乡下人的叫法更准确形象一些,毕竟,叉不是弓。“张叔叔,是送给我的吗?”阳安仔问。
  “是的。这是张叔叔送给你的第一件礼物。你要是学乖,以后还有好多好多的礼物。”张东北认真地说。
  阳安仔接过弹叉,夹上一块石子,四处寻找射击的目标。 叽叽喳喳,树上有鸟在叫。 
  “树上有鸟窝。”张东北指着树顶喊口令,“瞄准,预备,放!”
  “不!阿爸说啦,春天是鸟类孵化小鸟的季节。不能射杀它们。”阳安仔一本正经地说。
  “这有什么呀。”张东北说,“我们在北方农村,还掏过鸟窝,吃过鸟蛋呢。比鸡蛋还好吃。”
  “不,在南方农村不可以啦。”阳安仔很坚持。
  “那好吧。我让你打美国鬼。”张东北捡起一块石灰,在墙上画了一个带钢盔的美国鬼头。“瞄准,预备,放!”
  阳安仔站在十步开外,拉开弹叉,真有准头,每次不是射中美国鬼的鼻子,就是打中美国鬼的眼睛。这比玩跳房子有意思多啦。

  2.
  一大一小两个人正玩得高兴呢,突然,从区政府的大门外冲进来一个人,好奇怪的一个人,满头大汗,神色慌张,手里还拿着一把奇形怪状的枪,光那枪管就有五尺长。
  “站住!干什么的?” 张东北拔出了刺刀。
   来人停住脚步。嘴里喘着气,说道:“我是竹浪村的猎户。我要找谢先生。”
  “哪个谢先生?你要找谢区长吗?”
  “是。我要找谢先生区长。快,快去告诉他吧,老虎下山到竹浪村啦,老虎吃人啦。”
  张东北一听大惊。“我这就领你去找谢区长,快跟我来。”
  “不,不啦。我还要马上回村里去。请谢先生区长赶快带人来吧。”来人说完,一转身就走啦。
  出现老虎啦,出人命啦。这事非同小可呀。张东北立即报告区长。谢区长果断决定,事不宜迟,不等中午饭啦,拿些干粮,要立刻出发。
  谢区长从铁柜里拿出一把左轮手枪,枪里有六颗子弹。左轮手枪用红绸布包着,放进皮枪套,别在腰间,亦文亦武。张东北佩戴一枝盒子炮,能打二十响,加上他的美国刺刀,更加威武。他既是区长警卫员,也是通讯员。那个时候,共和国已经九岁啦,天下仍然不甚太平。特别在山区,干部下乡都随时带武器。只不过,谢区长的家什是摆样子的啦,一旦遇敌,等他把包着红绸布的左轮手枪从皮套子里取出来,早就耽误事啦。
  谢区长和张东北各推一辆单车,刚要离开区政府。阳安仔追了出来喊道:“阿爸,我要跟你去,我也要去打老虎!”
  “给我回去!跟食堂的阿婶住几天。细佬仔,不要打搅大人做事!”谢区长厉声喝道。
  “不,我要去。我也要去打老虎!”阳安仔拉住单车,不让阿爸走。
  “区长,让他一起去吧。他独自留下来,你也不放心呀。” 张东北说。
  “那好吧。跟着你张叔叔,不准乱跑乱动。”谢区长允许啦 。
  阳安仔高兴啦。他赶紧爬上张东北的单车后架。两辆单车朝溪口埠的渡口疾驰而去。

  3.
  过了渡口,才能骑上去竹浪村的大路。客家人建村子,很会选地方。他们既不居住在深山,又不选择平原。因为当年播迁此地时,和当地的本土居民发生过田地争执的利益纷争。当地方志有多次“土客之争”的记录。强龙不压地头蛇,客家人退而求次,选择平原与大山结合的地方定居。
  到了渡口,小汽轮正在中流驶向对岸。三个人把单车放倒在草地上,坐在山坡上休息吃干粮。
  江南三月,早春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眼前真是一片大好秀色河山。山坡上长着十几棵高大的九里香,这是有名的沉香木,过去是给皇上的贡品,宫里的焚香炉,好香木来自南方。靠近水边的坡地上长着几株灌木,其果实叫山枝子。靠岸的水里,也长着同样的几株灌木,其果实形状相同,却叫水枝子。山枝子和水枝子都可入药,其味一温一凉,有化痰清肺的功效。啪的一声,阳安仔的弹叉射向水枝子树丛,一个绿头野鸭惊起,扑翅远去。谢恒福区长深爱自己的家乡热土,这种爱,是一种与之共生共长的爱。
  张东北对眼前的山水也感到新奇。这不同于家乡东北三省的山川。长城塞外,现在还白雪皑皑呢,冰河或许已经开始裂冻了吧。
  谢区长经常给个仔讲些自然知识。张东北和阳安仔在一起,现在轮到细佬哥给北方佬做老师啦。“那棵树是杂漆树。它的树汁点在你身上呀,会痒得要死啦,你抓烂你的皮也不能止痒啦。”阳安仔指点道。
  张东北刚想要靠那树干休息一下呢,赶紧缩回来。
  “你看见那边山坡的草吗?”阳安仔的手指向东。
  张东北看见啦。那些草一点儿也不像关东的乌拉草。
  “我们叫这种草作牛毛油呢。”阳安仔说。
  在张东北看来,如果山坡是牛身的话,这草还真像牛身上的毛。不过,这只牛也实在太大啦。
  “牛毛油长得很快很旺盛啦。秋天,阿妈和阿婶们割草回家作柴火,到了春天,它们又长得厚厚实实的啦。牛毛油很旺火啦,一小捆就能烧熟一锅饭啦。”
  张东北越发感兴趣。我们关东做饭不烧草,烧大块木柈子。
  “你看见这边山坡上的草了吗?”  阳安仔的手指又向西。“走,我们过去看看啦。”  细佬仔拖着张东北的手,跑到那山坡上。
  西坡的草与东坡的草真的不一样。东坡草色浅绿,西坡草色深碧。东坡的草像厚实的牛毛,西坡的草像一层层绿云。张东北蹲下细细观察,从草根往上长,是一根硬草杆,草顶部三五分叉,草叶像一把撑开的小绿伞。无数把小绿伞挤在一起,就是铺满山坡的绿云。
  “阿爸告诉我,这种草叫狼荆草啦。”阳安仔又说了。“你过来看看。”阳安仔招呼张东北,让他看长满狼荆草的山坡地面。那里有一层铁褐色的、密密麻麻的、像铁丝直竖一样的枯草杆。
  “阿爸说啦,每年,狼荆草枯死后,坚硬的草杆残留在山坡上。第二年,新草再长出来。年复一年,山坡上铺满了厚厚的狼荆草刺,村里的人光脚踩上去,像过刀山一样。连跑得最快的黄猄也不敢在上面走呢,见了这样的山坡都要绕开啦。”
  张东北的手指碰一碰一根狼荆草刺,果然像锥子一样硬。
  阳安仔拔起一株狼荆草,掐头去尾剩下草杆,又从草杆中抽出草芯,就是一根空心管。“看,用这个吹番皂泡,好玩极啦。”
  叭,叭。小汽轮靠了渡口,响起了喇叭声。

  4.
  黄墨斗疲软啦。他坐在一个巷口的石台阶上喘气。这一轮窜遍全村的鸣锣示警,他喊破了喉咙,累坏了他的一条半腿。他的一只布鞋跑掉了帮,另一只鞋露出了脚趾头。毕竟,脚下功夫不是他的强项呀。他喘着气,手中下意识地打几下铜锣,锣声没有开始时那么响亮,那么急骤啦。
  锣声还在山村回荡。大白天响锣,这是山村里几十年没有发生过的事。以往的锣声是庙祝公晚上敲锣打更,同时也提醒村民们严防火烛。到了白天,村民们就看日头判时间啦。一声,两声,锣声断断续续地响着,人们相信,铜锣声能驱邪,能赶吓野兽。
  黄墨斗真想回到自己的大砖瓦屋,到大竹椅子上靠靠歇歇,把黄狗仔拴好。但他还不能回家呀,他心里边记挂着水秀和水鸭仔。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知道啦,要照顾好着她俩仔乸(广东俗话,母子俩),要疼惜这个女人一生一世啦。媳妇还没过门呢,他不好亲自上门去关照。黄墨斗站起身,一迈一摆的顺着村巷朝黄猪哥的家走去。

  5.
  黄猪哥把家安在巷子的那一尽头,靠着山地,好方便猪群的活动觅食。此时,猪哥正在用铁丝加固他家的猪栏门。他养的那一头远近闻名的良种猪公,有能耐一天连赶七八场金枪不倒,经它打种的猪乸窝窝生仔十几只。猪公长得像山猪,嘴里没有獠牙,但体形比山猪大,背脊上一溜密密麻麻的猪鬃。那畜生不住地拱着猪栏门,显得很不耐烦。阳春三月好春光,正是猪乸发情期,猪公性急啦。
  黄猪哥嘴里叨唠着。“哼,原来是老虎!这个吃猪不吐骨头的畜生啦,一下子拖走了我两只肥猪仔。” 
  睇见黄墨斗一瘸一拐地过来,猪哥起身。这猪哥生得肥头大耳,身壮体硕,活脱一头站着走路的猪公。又长又黑的胸毛,从他敞开的领口窜出来,就像又硬又扎的猪鬃。见到族长,他说:“墨斗呀,你说是不是啦,这只老虎真可恶啦,吃够了猪肉又吃人肉。庙祝公就这样喂老虎啦。”
  “是呀,黄铜锣真够惨的啦。”黄墨斗惨然道。
  “没人打更啦。你打算让谁接做庙祝公呀?”猪哥问。“我看呀,让山狗做庙祝公很合适啦。”猪哥又 说。
  “这件事过几天再说吧。”黄墨斗说着,眼珠往猪哥家门口张望 。
  “哦,我知道啦。你来找我老婆吧?”猪哥心里明白啦,朝屋里喊道,“老婆,墨斗找你啦。”
  随着喊声,猪嫂出现在门口。她抱着细佬仔喂奶,大襟衫解了扣,一只巨大的奶子袒露着,猪嫂不避不忌。“墨斗,老虎都下山啦,你还来找我做什么呀?”
  “就是为了这件事啊。”黄墨斗趋前求着猪嫂。“帮我个忙啦。去告诉水秀啦,关好门户啦。我不放心她们俩仔乸呀。”
  “哎呀,这么快就知道疼惜老婆啦?如果你不放心啊,今晚就娶她入门进大砖瓦屋啦。反正,单身寡佬娶返头婆啦,改日补办酒席也不迟啦。”猪哥说道。
  “不急,不急啦。等老虎走啦,我一定大办酒席,让水秀风风光光过门啦。”黄墨斗说。“眼下啦,请猪嫂一定替我传句话,让她们俩仔乸关紧门啦。”

  6.
  黄山狗飞奔回到竹浪村。猎人的脚下比黄猄还快,终年行走山林,练就了一双铁脚板,一双飞毛腿。黄山狗要去找黄铁锤。他和黄铁锤是老友记(老友记,广东俗话,好朋友。)。平日,黄山狗上山打猎兼在山里烧木炭。他给打铁佬的铁炉供应木炭。黄山狗还经常去扫打铁铺。打铁溅满地的铁星铁屑,黄山狗扫来筛选,当作火铳的子弹。
  黄铁锤的打铁铺的炉火正红。铁钳夹住烧红的铁条,在铁砧上翻转反复,铁锤起落,叮叮当当。黄铁锤在打镰刀。敲打了一会儿,面软的铁条趋向冷硬,黄铁锤用铁钳夹起半成型的镰刀,吱的一声,蘸水淬火。这是打铁最关键的技术步骤,温度和淬火时间一定要拿准啦。
  淬过火的镰刀被放回铁炉。“加火啦,拉风箱。”黄铁锤对个仔说。
  六岁的麦芽糖光着上身,全身运劲双手推拉风箱,长长的火苗在铁炉的上方直窜。这个细佬仔注定要子承父业,一生的衣食行当与钢铁有缘。打铁铺里是烟火世界,没有春秋,只有冬夏。经常性的温度反差,这也是麦芽糖长流鼻涕的原因。拉风箱手上不能停下,顾不上用手背擦鼻涕,就只好请舌头帮忙啦,粘粘的,咸咸的,又像甜甜的,还颇有味道呢。
  见山狗进来,黄铁锤说:“你来得正好呀。已经给你扫好一袋铁砂,足够你打老虎用的啦。”
  这黄铁锤真像一个打铁锤。矮矮墩墩,壮壮实实的。剃了光头,紫铜色的脸膛,那上边如果曾经有过眉毛的话,早已让炉火舔光啦。他围一条布裙,用以阻挡飞溅灼身的铁花,布裙上烧出一个个密密麻麻的洞。没有受到掩护的两条手臂,上边布满累累烧痂。
  黄山狗接过黄铁锤递过来的铁砂袋。他手持火铳,狠狠地往地上一拄,“骑马过海!我不杀了这只老虎,誓不为人!”他恶形恶状,凶相毕露。
  黄铁锤经常和山狗相处,知道他与老虎有血海深仇。几年来,有过很多次,山狗带足了火药铁砂,独自一个人深入大山,满山遍野寻找虎踪。他要为死去的大哥黄牛牯报仇。黄铁锤常常担心又暗自庆幸,黄山狗始终没有找到老虎。一个人单打独斗,是打不赢老虎的,难免会和他阿哥一样,被装进老虎的肠胃里呀。
  “是呀,这次不打死这只老虎,竹浪村也不得安宁啦。”黄铁锤说。
  黄山狗咬牙切齿,恨声锉锉。
  黄铁锤见状,反而劝他:“山狗,这次老虎下山送上门来,你肯定能报杀兄之仇啦。不过,千万不要一个人去找老虎,大家一起商量个办法吧。”
  “黄墨斗已经让我通知了区政府啦,谢先生很快就带人来啦。”
  “那好啊,人多势壮呀。我们一起去找墨斗族长吧。刚才,我看见他往猪哥家去啦。”

  7.
  黄墨斗刚要离开猪哥家,铁锤和山狗就到啦。“墨斗族长,我刚从区政府回来。谢先生马上就带人来啦。”黄山狗报告。
  “墨斗啊,”黄铁锤说,“趁大家都在这里,我看呀,应该商量一下怎么样对付这只老虎啦。”
  “是呀,是呀。三个臭皮匠,能顶一个诸葛亮。大家入屋坐啦。”猪哥说。
  “我要走啦。”黄山狗习惯自己的细仔身份,不能参与他们的议事。他刚要转身走,又回过头来问猪嫂,“看见水秀俩仔乸吗?我要去让她们关紧门户。”
  “ 哦,”猪嫂应了一声,“墨斗刚刚交代啦,让我去关照她们俩仔乸呢。”
  “哦?”黄山狗觉得不对头,尖利的目光从厚肿的眼皮下射向黄墨斗。
  “是这样啦。”黄猪哥插嘴,“山狗,你这个做小叔仔的,以后也不用多操心啦。水秀俩仔乸已经答应改嫁给墨斗啦。”
  “什么?”黄山狗立刻脸色铁青。他抢前一步,大手一把抓住黄墨斗胸前的竹绸衫。“是真的吗?”
  摆脚佬的整个身子让猎人提了起来。但他也不示弱,“黄山狗!你莫乱来啦!男人要娶,女人愿嫁,两相情愿啦。你以为你是谁呀?多管闲事啦!”
  “哼!”黄山狗松了手。他发着狠,手中的火铳往地上一拄,刚好砸在黄墨斗那钻出破鞋的脚趾头上。
  “哎哟!”黄墨斗痛得狂呼一声,一屁股跌在地上。
  “杀!杀死老虎!”黄山狗闷吼一声,要往山地上走去。
  “快去找水秀!”黄铁锤对猪嫂喊。接着,他追上去拉住山狗。黄猪哥也加入劝说。

  8.
  风风火火的猪嫂撞开了水秀家的柴门。“快!快呀!山狗要一个人上山打老虎啦!快去拦住他!”
  水秀扔下手中的针线筐,疯了一样冲出柴门。她不择山路,直线冲向猪哥家。
  高高的木薯垅挡住她,她翻滚而过。
  缠脚的番薯藤蔓绊倒了她,她跃起来又冲。
  穿过芒草山路,密密麻麻的芒草劈头打脸,芒花雪絮洒满了她的黑头发。
  趟过菜园子的仙人掌,仙人掌刺扎破了她的裤脚。
  她像黄猄那么飞快,顺着村巷冲到猪哥家门前。
  黄猪哥家的后山坡是一片狼荆草地,是围拢猪群的天然屏障。这时,黄铁锤和黄猪哥已经拉不住黄山狗,他挣脱了他们的手,一双铁脚板踩上了狼荆草山坡。
  “山狗,你不要去啦!你不要去喂老虎啦!”水秀哭喊着追上去。
  “杀!杀死老虎!”黄山狗回头恨声喊道。继续往山坡上走。
  水秀扑上去,拉住他的衣袖,“你回来,不要一个人去喂老虎!”
  “你不用理我!”山狗不回头。
  “山狗!你阿哥喂了老虎,我不要你去喂老虎啦!”水秀顿脚哭求,扯住他的衣袖不放。
  “不用你管!我又不是你老公!”山狗猛地甩脱啦,又往山上走去。
  水秀又扑过去抱住他的腰,“山狗,不要扔下我和水鸭仔啦,我求求你啦,不要去啦!”
  “你不要管我!都要嫁人啦,还管我做什么!”山狗疯了似的吼叫,挣脱水秀大步往山坡上走。
  水秀仆倒在地,死死地抱住他的腿不放。山狗不回头,拔脚拖着她,在铺满狼荆草刺的山坡上爬。
  “我不嫁人啦!山狗,我不嫁人啦!你不要去啦!”水秀的 衣服被狼荆草刺扎破了,肚皮上大腿上鲜血淋漓。悲惨的哭喊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黄山狗终于停住脚。水秀抱着他的腿,仰头望着他,哀求着。她的发髻松垮啦,头发全乱啦,山风吹着,头发和着泪水沾糊在她脸上,凄楚万分。“山狗,我答应你,我不嫁人啦,你回来啦,啊?你不要去喂老虎啦!”
  “黄山狗!你给我站住!”一声断喝。谢恒福区长来到啦。
  风过山林沙沙沙。黄山狗心不甘情不愿,目光盯着山林收不回来。山林里面,杀气腥浓冲天,那里面有他复仇的对象。

  9.
  五年前,水秀大着肚子,像顶着一个小山包在走路。猪嫂见啦,把黄牛牯叫到一边,“牛牯,恭喜你啦,水秀着仔乸(广东俗语,孕妇。),一副宜男相啦,担保生男仔啦。”
  “你怎么看得出来?”黄牛牯问。
  “我自己生过仔啦,还不清楚吗?”猪嫂说。“讲给你知啦,男左女右,一试就灵啦。她进门出门先迈左脚,一定是男仔啦。你从后面叫她,她从左边回头,也一准是男仔啦。”
  “水秀。”黄牛牯从后面喊了一声。
  “哎。”水秀的脑袋左转,盈盈笑脸对着老公。
  “我安乐嗮(广东俗语,全放心了。)啰!猎户不用绝户啰!”黄牛牯欢天喜地。
  猎户家的米缸依然帮帮响,无隔夜之粮。黄牛牯决定上山打一只黄猄,让水秀补补身子。
  兄弟俩一起上山。见了山鸡,牛牯不放枪。见了果子狸,牛牯也不扣扳机。牛牯和山狗径直朝深山走去。

  10.
  过了一个山头又过了一个山头。他们来到了一个山泉边,黄猄常常喜欢到这里饮水。黄山狗眼尖,一下子就发现地面上有干鲜的像黑豆粒那么大的黄猄屎。黄牛牯判断,黄猄屎是干鲜的,它昨天一定来饮过水,今天也一定还会来饮水。
  兄弟俩隐入一丛杜鹃花,伏地听声。来啦,他们听到了黄猄的蹄声。一头黄猄在泉边出现啦。好肥的一头黄猄,足足有一百多斤重。是一头母黄猄,肚子鼓鼓的,好像怀着小羊,羊胎是着仔乸最好的补品。这是兄弟俩打猎多年来所见过的最肥大的一只黄猄。
  黄猄不急着饮水,它的双耳直竖招风,脑袋摇了几下,聆听周围的风声。它的双眼警觉地搜索四周,确定没有危险啦,就低头饮水。
  黄牛牯悄悄地把长长的枪管伸出杜鹃花丛。黄山狗心里的兴奋快憋不住啦。啪的一声,一条杜鹃干枝被压断啦。
  黄猄四蹄腾空,转身朝山上跑去。两个猎人发足狂奔,紧追不舍。黄猄穿过了一片树林,他们也穿过那片树林。黄猄越过一片阔草地,他们也跟着越过那片阔草地。黄猄上了一个山崖,突然停住了脚。山崖上有一颗孤零零的樟木树。黄猄回过头来,满目惊恐。
  兄弟俩明白啦,前面是绝崖,没有去路啦。黄牛牯平举火铳,就要扣扳机。
  惊恐的黄猄回转身,蹄声哒哒,一步一步走下山崖,朝黄牛牯走来。黄猄惊恐的眼睛流露出无限的哀怜。
  黄牛牯的枪口垂搭了下来。他想把黄猄捉回家,新生的黄猄仔,可以炖给大肚婆当补品吃。黄猄的奶也是很滋补的营养。
  突然,黄猄搭垂的双耳竖起硬直,恐怖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它回转身去啦,不顾一切地奔上绝崖不要命地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黄牛牯的两个鼻哥孔翕动着,双耳急剧抽搐。猎人早已练就听风闻气的本领。
    “快!快上树!”黄牛牯和弟弟朝崖顶上的樟木树跑去。兄弟俩三脚两蹬地爬上了树,不算粗的樟木树承托两个人的重量,摇摇欲坠。
  兄弟俩不敢动啦。惊魂还没稍定,崖下阔草地前的树林就猛烈的抖动起来。出现了一只大老虎,摇头摆尾地来到阔草地上,快乐无比地在软绵绵的牛毛油草上打了一个滚。
  兄弟俩再揉揉眼,再眨眨眼,呀!从树林里又出来一只大老虎。两只大老虎!在阔草地上快乐地打着滚。这是一只公老虎和一只母老虎。快乐忘形的两只老虎,完全没有发觉,在头顶的包厢上,有两个人类观众。
  两只斑斓猛虎,虎身上的黄黑斑纹很漂亮,皮毛又光又滑。两只老虎在阔草地上翻着滚着,厚实柔软的牛毛油草让它们压平啦,天地为它们准备了多好的合欢床呀。公老虎抬起左前爪,摸摸母老虎的脸。母老虎抬起右前爪,抓抓公老虎的须。两只老虎,抓耳挠腮,好不恩爱啊。一会儿,公老虎绕着母老虎踱步,铁棍似的尾巴拍拍母老虎的屁股。母老虎还以颜色,也绕着公老虎转圈,铁棍一样的尾巴敲上了公老虎的脑门。呜,呜,分不清哪一声是公老虎的还是母老虎的欢快的低吼。两只老虎的前戏,情意缠绵于天地间。
  平时,公老虎的虎鞭缩藏在腹腔的鞭鞘之内,交配时,虎鞭才从鞭鞘中伸出。这时,公老虎的馋相毕露,粉红硬直的肉鞭暴伸出来,有一尺长,虎鞭头带有倒肉刺,馋液欲滴。母老虎前爪趴地,屁股朝天,门户洞开。公老虎围着母老虎打了一个盘旋,然后,向山崖上猛跑,粉红的虎鞭几乎触拖地面。到了崖顶,公老虎摆好姿势,吼!一声虎啸,公老虎俯冲直下,助跑的加速度,势如破竹。公老虎猛扑而 上,一蹴而就。吼,吼!山林震动起来,树叶簌簌而落。母老虎前爪刨地,把草根都刨了出来,刨出一个大土坑。公老虎的后腿蹬地,连草根都翻起来啦,蹬出了一个大土坑。虎鞭带刺,公老虎的屁股剧烈地抽着摇着,虎尾巴直竖朝天,像胜利的旗杆。吼,吼!母老虎长啸,群山肃立壁观,云朵聚拢了又分开。好一场老虎交配,痛、快、淋、漓。
  崖顶的樟木树上,两个猎人魂飞魄散,胆战心惊。不大的一棵树,困难地托住两个人的重量,摇着晃着。
  一声长吼之后,山林陷入了平静。两只老虎都不动啦。两根虎尾巴交缠着,做成了一堆色彩斑斓的什锦肉。
  过了好大一阵子,公老虎爬了起来,开始围着母老虎转圈。母老虎翻转了身,四脚朝天抓打着,逗引公老虎过来嬉戏。公老虎没有响应母老虎的召唤。它站住不动啦。尾巴又竖起来啦。交配之后,公老虎的精力大耗,肚子饿啦。就在这时刻,公老虎闻到了生人的气味。
  树上的黄牛牯心知不妙。他紧握着火铳,示意弟弟在树杈上坐稳,紧抱树干。
  吼,吼!仰面四脚朝天的母老虎首先发现了树上的人。两只老虎冲上崖顶,轮番向樟木树发动攻击。老虎的利爪扑向树身,把树皮一片片地扒下来。幸亏,老虎不会上树,只能在树下吼叫。两只老虎的尾巴劈劈啪啪地抽打树身,每一下打击,就震落一层树叶。樟木树快支撑不住啦,承托兄弟俩的树杈快折断啦。
  黄山狗脸如土色,虚汗湿透了全身。黄牛牯的牙咬下唇,咬出了血来。他明白,今天,兄弟俩最多只有一个能活命啦。他对弟弟大喊:“山狗,抱住树干,千万不要下树啊!”
  黄牛牯纵身一跃,跳落地面。公老虎扑上来,黄牛牯一扣扳机,机头啪的一声,枪药纸受潮啦,火铳没响。黄牛牯顺势把枪管往前一捅,撞着了公老虎的前胸,公老虎滚翻在地。母老虎已经扑过来啦。黄牛牯抡起火铳当棍棒,劈头击向母老虎的头壳顶。可惜太慢了一点,火铳被母老虎的前爪掀掉在地。黄牛牯转身朝崖边冲去,他要跳崖。就是差了那么一步,他被又冲过来的公老虎扑倒啦。黄牛牯的肉胳膊与虎爪殊死相拼,他的脸已被抓得血肉模糊,嘴里大喊:“山狗!你要娶水秀做老婆!”
  母老虎也扑过来啦。四只虎爪,两个血盆大口。
  “山狗!养大我个仔!耕田吃谷……,”人声嘎然而止,母老虎先下口,咬断了黄牛牯的喉管。公老虎剑齿相加,一下子就咬断了黄牛牯的脖子。颈动脉被切断啦,鲜血从脖腔中喷出来,溅射在母老虎的脸上,母老虎的舌头伸出来,舔吃着新鲜热辣的的人血。失去脑袋的 躯干还在做着生命的最后扭动。公老虎把人头叼到一旁去享用。母老虎喝着人血,似乎很解渴。
  樟木树减少了一个人的重量,又站直了腰身。
  黄山狗死死的抱住树干,脑袋一阵发昏。不能发昏,人一昏,就会掉下树。他咬着自己的舌头,咬着自己的嘴唇,血顺着嘴角流。他眼睁睁地看着阿哥被两只老虎分尸。一刻钟前,还是患难与共的好兄弟,这么快,阿哥就被老虎咬死啦。他本能地闭上眼睛不要看,又一阵天旋地转,他只能又睁开眼。他要看,要看清这两只老虎的模样。他的眼睛冒出火来。
  公老虎啃着人头,  把鼻子、耳朵、脸颊等多肉的地方舔吃啦。边吃边踢着玩着,人头就像一颗在草地上乱滚的烂椰菜。食之无味啦,公老虎又跑去和母老虎分餐。人体中最好吃的部位,肚腹肺脏等等已经被母老虎独吞啦。两个老虎各咬一条大腿,劈拉一下就扯开了去。两条多肉的大腿,就像两截香蕉树干,让两个老虎大快朵颐。
  不到半个时辰,黄牛牯的尸骸就支离破碎,鲜血染红了牛毛油草地,最后只剩下花花白骨。
   一个人似乎喂不饱两只老虎。没有过足瘾的老虎又开始向樟木树进攻。这一次更加猛烈更加凶恶。公老虎母老虎窜得很高,虎爪差一点就搭着了黄山狗的脚。毕竟,老虎还不是会上树的猫。吼叫了一大阵子,老虎累啦,只好放弃啦。虽然只吃了个半饱,母老虎的肚子里多了孕育新生命的养料,公老虎也尝到了与黄猄肉味道大不相同的人肉。两只老虎又抓耳挠腮了一阵子。它们要回家啦。一山不藏二虎,两只老虎相互摇头摆尾告别,各分东西而去。
  老虎终于消失在山林中。直到过了很久很久,在确定老虎不再回来啦,黄山狗才敢战战兢兢地从树上爬下来。老虎虽然走啦,空气中,草地上,还留下浓烈的老虎骚味,这气味,进入了黄山狗的呼吸道,进入了他的肺泡,融入了他的血液,输送到大脑,刻存在他的记忆神经元。黄山狗一辈子也忘不了这气味。
  黄山狗捡起阿哥的头颅, 抱着头颅号啕大哭起来。黄昏啦,林鸟正在回巢。直冲云霄的恸哭,又惊起了林鸟,在树林的上空盘旋着,久久不敢归巢。
  老虎啃光了黄牛牯的肉,还嚼碎了他的骨头,吸干了他的骨髓,碎骨渣撒满草地。黄山狗眼里哭干了泪水又哭出血,他用双手在草地上刨了一个坑,把阿哥的尸骨埋进去。他在草地上爬来爬去,寻找每一片碎骨,他要把阿哥完完整整地埋啦,让阿哥完完整整地转世还魂。等到来世,还能够和山狗做兄弟啊。
  对着群山,山狗起誓,不杀老虎,誓不为人。就这样,竹浪村的猎户与大山的老虎结下了血海深仇啦。

  11.
  黄山狗找回火铳,跌着,撞着,爬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回到了竹浪村。水秀看到浑身是血的黄山狗独自回来,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她发狂地哭喊着要到山上找黄牛牯。
  黄山狗拉住她,跪下来求她,反复地重复着阿哥的话,“要养大个仔。耕田吃谷米。猎户不能绝户。”
  水秀对着大山哭喊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水鸭仔就出世啦。就这样,一年,两年,五年过去啦。

  12.
  谢恒福区长来到啦。竹浪村的混乱局面有了主事人。黄猪哥热情地邀请大家到他家商议。就这几个竹浪村的头面人物,组成了危机处理小组。
  黄山狗还是要走。谢区长知道,猎人是打老虎的主要力量。他作主坚持要这个细仔留下来。黄山狗还是不合群,他一个人远离众人,坐在猪哥家的门口处,沉着脸,长长的火铳靠在他的肩膀上。
  猪嫂把水秀扶进里屋换衣服,给她身上的伤口敷药。
  黄猪哥热情的给谢先生、张东北 和阳安仔泡竹壳茶(竹壳茶是广东四邑一带的人喜欢喝的苦丁茶。用竹壳包裹成一串糖葫芦形状。每次冲泡,一个糖葫芦竹壳刚好一碗茶。这是当时地方的热情待客方式。竹壳茶清肺解热,苦中带甘。)。“请吃烟(广东称抽烟为“吃烟”。)啦,大家吃口烟再讲事啦。” 猪哥拿出他家自种自切的最好的烟丝来款待客人。一枝竹水烟筒(抽竹水烟筒是广东四邑一带乡下人 的抽烟方式。竹水烟筒由两节竹筒做成,在中间的竹节钻一个小洞,插上一根小竹管做烟嘴。上半截竹筒注水,竹烟嘴上放好烟丝点燃,烟气通过水的过滤吸入口中,据说,这样吸烟能够减少烟气的热毒。抽竹水烟筒的人习惯成自然。不习惯的人,吸烟的同时,会把竹筒内的烟水也吸入口中。乡下人笑话说,“吃烟连饮茶。”)在众人手中来回传抽。
  大家也没有多少话说。就听谢先生吩咐。
  谢恒福区长当下指示:“墨斗村长,请你组织群众,做以下工作:
  第一,保证群众生命财产安全,不能再发生老虎伤人的事;
  第二,组织青壮年男村民轮流彻夜敲锣,不能让老虎再进村;
  第三,组织一支精干的打虎队伍,明天上山打老虎。即使打不死老虎,也要把老虎赶走。”
  “骑马过海!杀!杀死老虎!”坐在门口的黄山狗闷声嚷道。
  黄山狗突然插话,谢区长没有责怪他。“是的,县政府也要我们坚决扑灭虎
患。明天的打虎队就由张东北同志和黄山狗同志打先锋吧。墨斗村长,你组织人手,明天一早出发上山。”

  13.
  又是山村的夜。从今夜开始,竹浪村彻夜锣声不断。
  星星战战抖抖,月亮躲躲闪闪。彩云追,弦月半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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