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堕入情网(3)
作者: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7-7-6 9:18:02

  我想许妹娜,想和她在幽暗的灯光下坐一坐,像林榕真和宁静那样。我这么说,不是说也想尝尝咖啡的滋味,不是,我对陌生的东西不感兴趣。我只是觉得,自从进城,我还从没约过许妹娜,至少,我该约她到曾经去过的那个广场,因为我的夜晚从此空洞下来,林榕真已经不是某个晚上回来晚点儿的问题了,他已经把行李搬到宁静的工地了。他的理由是工地太分散,我俩只有分开才方便管理。他说的也许是真的,只是为了工作,可是那段时间,纠缠在我脑袋里的所有想象都与他和宁静有关,她们坐在咖啡厅里深情地面对,她们呆在工地的屋子里侃侃而谈,她们……这么想的结果,想见许妹娜的念头就青藤一样爬出我的夜晚,好像林榕真和宁静是一把勾魂的勾子,让我一到夜晚就灵魂出鞘。许多晚上,我都神经兮兮把手机搂在胸口,生怕有响动听不见――我们有过约定,只须我等她找我,不许我找她。
  一天晚上,终于忍不住,我去了一趟歇马山庄饭店。如果说我的某些念头爬出来就像青藤,那么歇马山庄饭店就是供我攀爬的大树,因为黑牡丹曾答应我帮许妹娜找工作,还答应撮合我和许妹娜之间的事。可是,当我虎愣愣来到民生街68号,这棵大树已经不在,饭店的门紧紧关闭,上边贴着一张巨大的封条。四个大字赫然醒目,“此店关闭”
  伸出来的触须悬在半空,我晕乎乎地站在原地。之所以没给黑牡丹打个电话就来了,是想偷袭一下,看看黑牡丹是不是把许妹娜用在她的饭店当服务小姐.……
  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袭遍全身。我拿出手机,小心翼翼拔下黑牡丹的号,好像只要小心,不祥的事就会远离。可是电话那边的声音却是“这个号码是空号。”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黑牡丹都该告诉一声才是。我转过身,走近窗户,我觉得我耳边有电路丝一样的东西在嗡嗡尖叫,将脑袋贴近玻璃,只见屋子里空空荡荡,桌子椅子被并在一起,桌面杯盏全无,只有墙上一幅昏暗的山水画孤独地挂在那,现出一种令人伤感的低沉表情。就在那面墙的背后,有一个方洞,那里一直供着香炉,她为什么不再保佑?我揉揉眼,借着外面的灯光,在大厅半空寻找着过年时悬挂的大红灯笼,那些灯笼的屁股里曾藏着黑牡丹想家的秘密,可是,棚壁下,除了几个吊在上边的日光灯管,什么都没有,可见黑牡丹出事的时间并不是正月。我转回身,朝街头看去,车灯和路灯一闪一闪地亮着,来往行人行色匆匆,似乎都十二分明确自己的方向。我没有方向,可以说此时此刻,在这个城里,没有了黑牡丹,我就没有了方向。四哥舅哥的工地停工,三哥四哥一直没有返城,我不再有任何打探消息的渠道……我朝前挪了几步,发现离饭店二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个货滩,一个女人一脸疲惫地站在那。我走过去,我说:“大姐,想打听一下歇马山庄饭店为什么关了?”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眼睛有点斜视,嘴巴上有一道紫色的胎痣。听说找黑牡丹,她上下细细地看了看我,斜出来的目光里不光有警觉,还有莫名其妙的厌恶,好像黑牡丹是个不值一提的坏蛋。她怎么看我并不是很在乎,只希望她能告诉我些什么。还好,她上上下下看了两遍之后,咬着牙根儿说:“抓走了,二十天前就抓走了。”说罢,转身吆喝去了。
  本想通过黑牡丹见到许妹娜,却原来连黑牡丹都见不到了。
  黑牡丹被抓,这是我刚刚进城,还是这个城市的局外人时就曾担心的事,可是两年来,我从局外走到局内,与黑牡丹有了扯骨连筋的瓜葛,担心不知不觉被一些切实的东西覆盖了。这些切实的东西,不是别的,是黑牡丹话语透露出的自信,她曾说过,那样的事永远不会发生。她自信,一点点的我对她也拥有了自信,觉得她在城里无所不能。所以,当这样的事真正发生,我竟有五雷轰顶之感。
  真正五雷轰顶,还不是这个晚上,而是第二天。也怪了,这么久了,从没人找我告诉我黑牡丹出事的消息,而当我知道了这个消息,消息立即就初夏时分愿意聚堆的蚊虫似的,尾随已经飞出的蚊虫直逼而来。找我的人,不是别人,是许妹娜的丈夫李国平。这个生意做不下去了的小老板,我的情敌,是如何打听到我的工地我无法知道,他在工地上出现那一瞬,我惊慌得手都战战了,曾雇人跟随我,把吊好的屋顶打掉的往事历历在目。我不怕他毁我,怕他毁了工地。然而,他敲门进屋,毫无行动的迹象,不但如此,他比以往任何一次见到我都更文雅。虽然生意赔本,他依然夹一个公文包,两手插在西服兜里,小眼睛深深地闪烁着,吵哑着嗓子跟我说:“吉宽,出来一下,想跟你说件事。”
  我战战兢兢跟到走廊,在走廊一角,小老板停下来,转过身,吵哑的嗓音再次响起:“中午我想请你喝酒。为黑牡丹的事。”
  小老板以为我早就知道黑牡丹出事,在门口小馆里刚坐下,他就说:“咱得想想办法救黑牡丹。”
  世上的事就是这么蹊跷,在黑牡丹答应帮我拆散小老板和许妹娜婚姻的时候,小老板会和我为黑牡丹的事这么亲近而友好地面对。我毫无准备,我有些歉意,有些拘促,似乎即因为黑牡丹,又因为我自己。说真的,眼前这个人,他是哪里人,他为什么来到槐城,我一概不知。传说他蹲过监狱,可是为什么蹲的监狱,蹲了几年,也没有人告诉我。倒是见到过他背着许妹娜玩女人,见到过他对许妹娜无耻的嘴脸,也恰是因为他的无耻,我们有过两次不愉快的交锋。实际上,我们的交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在乡下第一次见面,他眼睛里的光芒就刺疼过我。似乎我们是上天早就安排好了的对头、冤家。可是现在,我们之间所有的过去,好像都被黑牡丹被抓这个大风刮了去,包括他眼睛里的光芒。他坐在我的对面,平实而质朴,他疙瘩溜鳅的脸上满是亲人遭袭之后的困顿,小眼睛里蓄满了忧戚、焦虑和不安。说话的口气,让你感到只有亲戚或朋友间才有的亲切,这让我瞬间对他刮目相看。
  说五雷轰顶,是小老板告诉我,弄不好,黑牡丹有可能蹲十年。小老板说,这娘们儿真傻,那么大岁数了,经历那么多男人了,居然还能被男人迷惑。
  黑牡丹被男人迷惑,这并不奇怪,她不喜欢一棵树上的叶子。即使像她说的那样,是男人们怀疑她的感情,她才要寻找另一棵树,但毕竟她在寻找。可是被男人迷惑如何就能遭遇灭顶之灾?那天中午,从小老板嘴里获得的信息是这样的:一直以来,黑牡丹的女儿水红都和民生街派出所的关所长保持那种不清不白的关系,可是关所长调走后,又来了李所长,李所长不喜欢小姐,而喜欢老姐,他坚持不要小姐只要黑牡丹。百货走百客,这是没办法的事儿,黑牡丹只有自己陪。这个李所长已经五十三四岁了,萝卜脸大下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但为了饭店,黑牡丹英勇不屈。可是这半年,三角债把饭店勒住之后,黑牡丹活动了心眼,和附近一个干食品销售的老板勾搭上了,那老板把许多饭局拉到歇马山庄饭店,这不要紧,如果仅仅是利用,黑牡丹奉献一下半老徐娘的身体,李所长也不会发现,谁知,黑牡丹居然走火入魔,只侍候那个老板,对李所长越来越冷,一个月一个月也不搭理一次。李所长看在眼里,却一直不说出来,三月份,上边命令严打卖淫嫖娼犯罪,一夜之间饭店就被端了老窝。小老板说,在此之前,派出所的哥们向他走漏风声,他找黑牡丹谈过好几次,可是每一次都不凑效,每一次黑牡丹都眼泪汪汪,说她明知道前边是陷阱,但她没有办法,那搞食品的老板是她的前夫井立夫。她说她被男人伤害,再也不想付出真感情了,可是出来闯荡这么些年,沙尘一样在半空飘着,从没踏实过,遇到她的前夫,她彻底踏实了。
  我目瞪口呆,这么些年过去,黑牡丹居然会与怀疑过她感情的牲口贩子相遇,而他们相遇,目的只在把黑牡丹送进监狱。
  我不禁想起大年初一那天她说过的话,她说离开乡下的代价是她天天想家,是不是前夫给了她家的感觉?是不是正因为她在心里已经建设了一个家,才敢于说想家?!就像林榕真看到了光明的前景才肯说自己可怜的过去?!
  我说:“那个人我见过,大高个人挺精神。”那时我仅有十几岁,他在我眼里当然大高。印象最深的是他天天骑在马背上,一早出去,一晚再回来,而出去时骑得是黑马,回来就变成了枣红马。
  “操,再精神也不值。这年头,感情算个屁!许妹娜嫁我时山萌海誓,结果怎么样,和我俩干那种事儿都想着别人。”
  小老板提到许妹娜,说许妹娜想着别人,我心猛地抖了一下,躲在后边的歉意浮萍似的咕噜噜钻出水面,我立即移开眼睛,去看桌子上的酒瓶。
  酒瓶开着盖,静静地放在那。自坐下要来酒,小老板就没动过它,我们的酒杯就一直空在那。这时我才发现,小老板所以能对缝成功,都因为他是一个方向感很强的人,在奔向主题的过程中,不会被任何小的支岔左右。比如他说请我喝酒,却一坐下只谈黑牡丹的事,根本不提酒;比如因为黑牡丹瓜连到许妹娜,他却没在许妹娜身上停留片刻。他撸着他那板寸头上的发丝,随地吐了一口痰,沙哑着嗓子说:“不能让她蹲监狱,说什么也不能让她蹲监狱。”
  也许,他蹲过监狱,太了解其中滋味了,也许,黑牡丹帮过他,他太想知恩图报了,也许,他就是一个侠客,看不得别人受罪。谁知道呢。那天中午,小老板滴酒没沾,似乎沾了酒,就理不清帮黑牡丹的思路了。他的思路是,他认为林榕真把我升为副总,意味着对我的看重,所以让我去求林榕真见见黑牡丹的女儿水红,因为他知道程水红最爱的人是林榕真,而让林榕真见黑牡丹女儿的目的,是让她说出她母亲那个前夫的电话或住址。在他看来,只有黑牡丹的前夫,才有能力救黑牡丹。黑牡丹出事之后,水红躲在职业中专,他去找她,她坚决不见。
  尽管小老板想得周全,但这思路的最后一个环节一听就是虚的,你想想,黑牡丹的前夫怎么会不知道黑牡丹被抓的事情?他若知道,他怎么能不救她呢?我提出质疑,小老板激动起来,脸上的疙瘩立即青了:“不,你不知道,他就是想救,也没处下手,我有哥们儿在派出所,他跟李所长通着,只要他肯出钱,这事肯定能办成。”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我不说话,是一时反不过劲儿,不明白人被抓了,如何出了钱就能放行。这年头黑道上钱无所不能,这我知道,可是,钱再好使也不可能打消一个男人因嫉妒而生出的对女人的仇恨!谁知,见我不说话,小老板急了,手从自己的头发上拿下来,狠狠揪住自己的脖子,眉头皱起,小眼睛剜我的样子好像我是一个他不能忍受的榆木疙瘩。
  那天中午,为了打动我让我帮忙,小老板剜了一会儿我,居然跟我讲起了他蹲监狱的事。
  他当然要从头讲起,讲他为什么蹲监狱,因为如果他无恶不作蹲了监狱,受再多的苦都不会引起我的同情。那时,他又随地吐了一口痰,不知道是嗓子的缘故还是别的原因,他似乎总要有痰。他眼睛盯着我,眼仁却退缩在某个深远的地方,他的手一直揪着脖子,仿佛那件让他终生难忘的经历跟脖子有关。确实也就是从脖子引起的,是脖子里边的嗓子。他说,他十六岁就因为家里穷不上学了,父母有病,在家种地没有出路,十八岁那年,槐城的姑夫帮忙找了临时工,在姑夫钢厂干清砂。他一小就爱闹嗓子,一感冒就嗓子发炎,清砂工天天跟有毒的砂子打交道,没干一个月嗓子就坏了,肿疼的不行。姑夫让表哥带他去医院,表哥坚决不带,一个干脏活的临时工和天天衣领雪白的表哥住一起,表哥早就烦了,他只有自己去。第一次上医院,自然不懂医院规则,不挂号就冲进诊疗室,你不挂号进诊室,医院大夫自然要揪住他往外推。可是嗓子疼,再加上表哥嫌弃的态度,他一下子就火了,一拳头就把大夫打得鼻口窜血。结果,倒霉的是,那一拳打的大夫,丈夫居然是市里的什么干部,嗓子没治被抓到拘留所,一判就是一年。那时,他的姑夫才是个车间主任,根本救不了他,他就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呆了整整一年。他说,这一年,他的嗓子一天都没好过,一想起家里的爹妈就心火上窜,那滋味死了都不如。
  那天中午,我不是感动,而是震动。他的手一直在脖子上,上下一遍遍理着的样子,仿佛黑牡丹真的判了十年,烂掉嗓子的不是黑牡丹而是他。当然,这不是我震动的根本,我的震动在于,那个盛气凌人、玩世不恭、胡作非为的小老板不见了,而一个充满血性、充满责任感的李国平脱颖而出。在我心里,他从来都只是小老板,而不是李国平。现在,他一层层蜕掉了小老板的外壳,回到了李国平的模样,愁眉不展,率直真诚。也许,他没有变化,只是我变了,我不再是一个赶马车的,不再是一个筛沙子的民工,是我一层层穿上小老板的外衣,他才肯与我如此亲近套近乎,谁知道呢?反正,那一天,在小老板希望我和林榕真帮着救出黑牡丹的时候,小老板的真诚,让我有一种不真实之感,虚假之感。好像生活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与小老板见面的当天晚上,我就跟林榕真说了黑牡丹的事,这跟小老板对我的感动无关。在宁静家的工地上,我小心翼翼把黑牡丹的事说给林榕真:“林总,黑牡丹被抓了,你得救她。”
  我以为林榕真会说,她早就该抓。可是他没说,他愣怔一下,之后平静地跟了句:“怎么救?
  依黑牡丹的说法,林榕真欺骗过黑牡丹女儿的感情,他追人家,追到手又不干了。所以接下来的话,我迟疑着说不出口。当他沉浸在对一个女子的感情里时,我不知道提到另一个曾经跟他有瓜葛的女子是什么感受,会不会因为心烦而遭遇拒绝。那一瞬,我有些恼恨自己没有蹲过一年监狱,不能像小老板那样用真实的经历打动对方。
  就像小老板嗓子里的火窜到了我的嗓子里,我觉得那里边一舔一舔的。我把手揪住脖子说:“李、李国平的意思,是让你见见水红。”
  这句话出口,我的后背瞬间湿漉漉一片。这时,只见林榕真目光睑在深渊里,对准我,突出的眉骨与它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我迅速捕捉了这反差的含意,于是把小老板的思路向他说了一遍。就像一匹从坡底爬上坡顶的老马遏制不住本能的冲刺,我的口才从没那么好过。在我冲到目的地之后,林榕真睑在深渊里的目光浮萍似的胺出水面,它亮晶晶,好像帮这个忙是他最愿意的事情。
  那是一个空气里有了一些炎热气息的上午,我、林榕真、李国平,我们打车一起去了位于槐城西部郊区的职业中专。
  李国平负责带路,坐在前边,我和林榕真坐在后边。这是林榕真有了女人之后,我与他第一次这么近地挨在一起。这让我有些不自然,好像挨近他,就挨近了他的隐私。说到底,还是他一直不肯公开自己秘密的缘故。是他的保密,让我有种偷窥了别人隐私的紧张。不过林榕真一点都不紧张,他一上车,就让司机放《迟来的爱》,这是那个时期最流行的歌曲,它空气一样无所不在,装饰材料市场,大街小巷,忧伤的旋律如雷贯耳,好像天下所有的人都陷进迟来的爱里。林榕真依着靠背,闭着眼睛,无比陶醉的样子。忧伤也是能够让人陶醉的,这我知道,但这无异向我公布了他的秘密。
  林榕真的奇怪就在这里,他回避我的寻问,却一点也不注意用行动保护秘密。也许,这正是爱情这种东西的神奇所在,仿佛越是在隐秘的状态下,越是能更充沛的繁殖幸福感受,而把幸福的感受膨胀在光天华日之下,又仿佛是对秘密的最大捍卫。后来我知道,林榕真之所以痛快地答应去见水红,都是他被这巨大的幸福感束手就擒,因为当我们在职业中专门口下车,林榕真好长时间不知该干什么,校门明明在轿车北面,他却一直朝南面望。
  费了好大的劲,我和小老板才让他清楚他的任务。校园里寂静无声,日光在瓦脊上水一样跳跃,这让我感到某些与乡村有关的气息,某种久违了的与青春有关的气息。寂静的校园让我想起歇马镇中学的校园。它就在镇南的平场上,到碱滩拉碱泥时,常能看到瓦脊上跳跃的日光,操场上跳跃的学生。那是我、鞠福生和许妹娜这样一些乡下孩子成长道路中必去的场所。所有走进那里的乡下青年,都以为会有金子样闪光的人生被那里锻造出来,却大多的人都在出来后变成了一粒飘扬的沙尘、浮土。当它们随着不期而至的风暴飘泊到随便什么地方,他们的人生轨迹就有了不堪目睹的模样,比如我,水红,许妹娜,还有眼前的李国平。
  林榕真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和我的待遇一样,水红坚决不见他。在校园门口,我们像三棵木桩,直直地被钉在了那里。在最初的一瞬,我相信我们都迷失了我们的身份,我们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又为什么被钉在这里。我们相互看着,仿佛我们迷失的东西写在对方的脸上。然而,就在这时,校园那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
  开始,我还以为是学生下课了,我们都不约而同向外边挪动了一下,似乎生怕站在门口影响了学生,可是就在我们停下来时,我听见有人喊:“林榕真!”随后,水红披散着头发的身影映入眼帘。
  也许,水红开始并不知道找她的是谁,以为还是李国平,当从窗口认清是林榕真,一切就再也抵挡不住了。也许,她知道是林榕真,就是不想见,以为矜持会加重自身的筹码,使对方想见她的心情更加急切,可当发现对方不但不急切,反而离开了,急切的就只有她自己了。
  见水红跑出来,喜悦之情立即涌上我和李国平的脸,那一瞬间,我俩绝对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铁哥们。我俩故意躲远,与林榕真毫不相干似的向人多的地方溜达。如果说那天小馆里,他给我的印象是质朴,那么现在,则比质朴又退了一步,有些天真,有些孩子气,因为见水红跑出来,他直冲我挤眉弄眼,好像把这俩个人骗到一起,是他,是我,是我们共同的成就。他甚至高兴得一高一高往上跳,去和栅栏的尖顶试比高低。
  当时,无论是我、李国平,还是林榕真,我们都没有认真想过,一个母亲被抓,生活中没有任何依靠的女子,看到她朝思暮想的恋人会是什么感受,我们无异于将她拖入情网。我和李国平在栅栏边走了不到二十步,就听见后边有扑剌扑剌撕打的声音,我们回转头,林榕真已经被水红推在栅栏边,一动不动。
  事情的经过一定是这样的,水红跑近林榕真,就搂住了他,可是林榕真极力挣脱,是挣脱惹恼了水红,让她动了手。当我们走回去,水红泼妇似的,头发零乱,脸色青紫,泪水在脸上仿佛溢出堤坝的水,姿肆汪洋。感觉有人走近,她把手从林榕真身上拿下来,但她一直没有转身,直直地盯着林榕真,肩膀抖动的样子仿佛身体里淤积了巨大的冤屈。而此时的林榕真,遇到抢匪又无力反击似的,脸都白了,眉宇间笼罩着驱之不去的阴云。见此情景,我伸出手,想拉开水红,劝她离开。可是这时,李国平突然拽住我的胳膊,冲水红说:“水红,我们是来救你妈妈的,快告诉你妈跟那个人的住址和电话。”
  小老板方向感确实太强,这样的场景,他也不忘我们此行的目的。可是他的话一经出口,水红蓦地转身,一双泪眼瞪向他,之后迅速离开我们。因为动作急速、陡然,她带起了一股风,那风从我脸颊掠过时,我感到了某种轻篾的意味。
  返回的路上,林榕真再也不听《迟来的爱》了,似乎爱已经是不能再提的字眼。他和我们一样,一路静默地看着喧嚣的窗外,一声不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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