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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不大情愿,但在林榕真还没找到活路的时候,这个活也算一个不错的过渡。至少有了一个住宿的地方,还有,在这里可以经常听到有关许妹娜的消息。
所谓大菜市,是一个很大的批发市场,就在汪角区,在歇马山庄饭店后身。如果不被黑牡丹派这活路,我永远不知道在城里会有这样一个地方,一个简易的棚子里汇集了天南海北的小商小贩。这里吵杂,喧闹,这里就像一个乡村大集市。
事实上,汪角区这个批发市场是这个城市商业的命脉,提供着人们在城里生活最基本的物质。在那里,各种调味品,各种水果疏菜,各种干果干菜,各种日常用品应有尽有,那些精于算计的小商小贩,用你无法想象的沟通能力,在产品的原产地和城市的大商场之间架起桥梁,使他们的价格在原产地看来是最高的,在城市人看来就是最低的。你无法知道这些精于算计的小商小贩是从哪一天起,因为什么样的原因,从家里走出来到这里;他们又是如何了解到城市的需要以及产地的需要。就像我永远不知道四哥的舅哥是怎么把盖大楼的工程弄到手里一样。
我相信,每一个小商贩的背后,都有一个如我或者林榕真那样属于个人的离家历史,是那种迫不得已之后的选择。可是跟你说走进大菜市里,我一点也找不到跟他们同病相怜的感觉,我不喜欢他们那种精于算计的目光,不喜欢他们即使吃饭也不能停止哇啦哇啦说话的臭嘴。我的想法是,你要是觉得你挣了钱,最好偷着乐,就像林榕真那样,这才是大胸怀。
事实上,把每一时刻的微笑和语言转化成收入,再将每一时刻的小小收入转化成微笑和语言,正是小商小贩的生活准则和必要法术,所谓和气生财。他们资金的日积月累正是他们态度、机心的日积月累。我排斥这种赚钱的方式,我不喜欢那挤出来的浮在表面霜花一样的笑,不喜欢讨价还价带来的喧闹,尤其不喜欢一个摊点挨着一个摊点的密集,在乡下时拉女人赶集我就从没进过集市。可是最初几天,我往返于歇马山庄饭店与大菜市之间,心情极好。一早,十点钟左右,就叫一辆微型面包车,之后将装有四百多个盒饭的二十个袋子往车上装,之后我押车向大菜市开去。那里并不远,从歇马山庄饭店左侧进入,拐三个弯再走一个直道,看到一个宽阔而低矮的建筑,车吱一声就停下来。每天都押一趟车,就像在歇马山庄每天都赶集上镇,身心的放松是进城以来从未有过的。要知道,在歇马山庄赶马车时,我没人牵挂,也不牵挂别人,而现在,在这个城市里,我有了林榕真,又有了许妹娜,林榕真把我当成铁哥们,让我等待他的呼唤。而许妹娜,她跟黑牡丹说我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有本事的小老板身上没有的,这实在让我受用。
事实证明,正是有了林榕真和许妹娜,我在看到嘈杂拥挤如同乡下集市似的大菜市时才没有心烦意乱。然而后来却不一样了。因为都一个多月了,我也没有等到林榕真的声音,也没有听到许妹娜的任何消息。这时候,再进人山人海的大菜市,听那些小商小贩跟我称兄道弟,就有一种下坠感,如同从山谷向深渊的滑落。我不知道那种下坠感是怎么到来的,反正每一次进大菜市,我都憋着气半睁着眼睛,用最快的速度把盒饭发下去,好像略一迟缓,就被拽进深渊再也出不来.
为了挽救我的下坠感,有一天,我托黑牡丹给我买了一个呼机,二百块钱。那是一个长方体的小玩艺儿,灰色的屏幕上能够显示黑色的字迹,黑牡丹用她的电话往我的呼机上说话,那上边一下子就显示了她的话,看起来是那么可爱可亲。这玩艺儿拿到手,我第一个告诉的就是林榕真。这玩艺的好处,是谁想找到你就可以找到,它的坏处是你需要动用公共电话。也正是这坏处,给我带来好处,在大街上,不管走到哪里,不管打不打电话,我都能毫不费劲地看到它的存在,而一旦看到它,心立时就踏实下来,就觉得你跟这世界有了联系。可是,这好处里,又蕴藏着更大的坏处,那就是,大街上到处都是共用电话,你的呼机却一直没有响起,反而让你更加空虚。
那是一个饭店里客人相对少些的晚上,我来到黑牡丹的房间。她正在屋里往嘴唇上抹口红。她总是把嘴唇抹得鲜艳无比,就像五月红的桃子成熟时裂开的口子。看我进来,她似乎有些紧张,勾魂的风流眼锥子似的发直,“怎么,干够了?”
我说,“不是,我想,我想给许妹娜打个电话,你知道她家的电话?”
“不行,”黑牡丹依然严肃,“这不行,你不要自找麻烦。”
我说:“那你告诉我三哥和四哥的传呼,我给他们打。”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想过给三哥四哥打,说出这句话,自己都有些意外。
实际上,心情受阻,就像海水受阻,自然要溅起浪花。我想起三哥四哥,不过是心情受阻之后喷溅出的浪花,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浪花喷到三哥四哥身上,会闹出后来那么多麻烦。
后来,黑牡丹说出三哥四哥的传呼号码后,被服务员找走了,于是在黑牡丹的房间里,用她的电话,我呼了我的三哥和四哥。我本想说我是吉宽的,可是因为刚用传呼,还不适应传呼台小姐的询问,所以就没说我是谁,只说请回电话。
结果,电话很快就回了。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跟我的哥哥通电话,所以拿起电话有些紧张,迟疑了好一会儿也说不出话。就在我迟疑的时候,对方说话了,是四哥的声音:“老姐是不是又来漂亮小姐了,别急,过几天就去。”
我呼呼喘着,我想说我是吉宽。可是还不等我说出来,四哥的声音又从电话线里爬过来,“给准备点鹿鞭,让舅哥好好伺候伺候漂亮妞。”
我彻底没了说话的愿望,放下电话,傻傻地站在那里。我曾亲眼看到过黑牡丹把一个男人送到她女儿房间,但我认为那是她在这里呆下去的惟一可能,她说过她没有退路。曾经,鞠福生告诉过我,四哥不去录相厅,来的是这里,然而不管录相厅还是这里,在我的想法里,都不过是啃啃小姐而已。能听出来,四哥是为他的舅哥找小姐不是为自己,可是是四哥玩小姐还是他的舅哥玩小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黑牡丹这里居然有更进一步的服务,而四哥和她说话居然这么赤裸裸。
本是为了证明一份拥有和牵挂,却弄出这么乌七八糟的东西,我不知该怎么收场。因为这时,我想起林榕真,想起他那天坚决离去的背影。我在想,是什么理由使黑牡丹干这样见不得人的勾当?她可以不只吃一棵树上的叶子,她也可以把很多虫子吸到她这棵树上来,哪怕豁出她的女儿,因为那是她个人的选择,别人干涉不了,她就是不该把年轻的小姐全当成她这棵树上的叶子。由此,我想到许妹娜,她的婚姻,正是成全在她这棵树上,有没有可能,她也曾是她这棵树上的叶子,供许多虫子来啃噬。我是说,那小老板,是不是就像四哥的舅哥那样,是一个专门吃鲜嫩叶子的虫子。
这么联想,有好多天,我不能正眼看黑牡丹,也根本不想看她。但是,不看归不看,有一个事实是明确的,那就是,自从那天开始,我没有着落的心情有了着落――我在注意饭店里发生的一切。
当然,也因为心情没有着落,才更容易被一些莫名的事物吸引,如同苍蝇的见缝下蛆。
歇马山庄饭店尽管门面小,但它的内胆大,大厅侧面,有一条窄窄的走廊,向饭店后边通去,那里,有一串包间。还有,饭店因为是老房子,举架高,黑牡丹在饭店大厅上方,打了一个小二层,在大厅边不显眼的地方,有一个直梯,直接通着二层,是服务小姐晚上住的地方。不管是走廊,还是走廊里的包间,还是直梯上的小二层,我都没有进去过,刚来时,我一心想着许妹娜,对这里的一切都熟视无睹,尤其黑牡丹女儿的事发生以后,我决心不再管太多的事。现在,我不是要管,而是在送完盒饭下半晌的剩余时间里,眼睛不自觉地就溜进那神秘的宽度和厚度里,就想一次次遍及城乡的扫黄打非,为什么就没打掉它。
四哥和四哥的舅哥终于如期而至。那是我的那个传呼过后的第四天。我之所以准确地记住这个日子,是因为我一直在等待。我等待,不是想把自己变成扫黄打非的能手,而仅仅是一种好奇。我想知道,我的四哥是如何把四哥的舅哥送上那个隐秘的房间,我想知道,黑牡丹怎么就能把她的服务员名正言顺地拉出来。
事实上我有些少见多怪了,事情比想象的要简单的多,那只不过是研究昆虫的老法布尔贯有的作法,把一只雄螳螂和雌螳螂弄到一个笼子里,让它们交尾,只不过人交尾后男的要给女的钱,而螳螂恰恰相反,螳螂交尾后雌的把雄的吃掉。四哥把又宽又矮的舅哥引到包间是以吃饭的名义,但几小时之后,四哥出来进了黑牡丹办公室,他的舅哥却没出来,而这时,只见黑牡丹把大厅门口站着专门为大家开门的小姐找走,领到走廊里的包间。
和许妹娜比,那小姐算不上漂亮,但白白嫩嫩的,脸上有一对好看的酒窝。一见人,酒窝里盛满了笑。在她消逝在包间里的时候,我多么希望她就是那只雌螳螂,完事之后把四哥的舅哥吃掉。然而一小时以后她还是从包间出来了,不但出来了,酒窝里盛着的已不是笑了,而是一种凄苦的表情,就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让人从腰间横斩一刀。看到那个场景,我恨不能自己变成雌螳螂,朝四哥的舅哥横斩一刀。虽没有那么做,但当四哥从黑牡丹房间出来,和他的舅哥会合在大厅里,我还是从屏风后边走出来,直接迎上他们。
我相信,我的目光一定锋锐无比,因为我能感到我淤在胸口的满腔怒气,这也正是我的可笑之处,以为一个连小工都做不成的人会有什么威力。我的四哥看都不看我,而他的舅哥居然越过我,恬着脸,朝刚从包间出来的小姐送出一个下流的眼神。
那个晚上,我再次找到黑牡丹,但不是在她办公室,我已经不想再进她的办公室了,而是在大厅的直梯下边。我找她,不是说四哥舅哥的事,而是直截了当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林榕真。我的想法是,如果不是她给这个人带来过羞辱,就一定是这个人给她带来过羞辱,要不,林榕真不会是那种姿态。而不管两个人谁给谁带来羞辱,在黑牡丹这里,都一定记忆深刻,只要她有记忆,对她就一定构成打击。
不错,这个名字从我的嘴里吐出来,黑牡丹猛一激灵,好像我吐出的是一颗石子。当我试图等待她问我如何认识林榕真时,她立即缓和了表情,冲我漫不经心地一笑,说,“噢,那个搞装修的,一个老客户。”
我毫不相让,我说:“那天我让他进来他坚决不进。”
黑牡丹看看我,目光从未有过的严肃起来,彤红的嘴唇被风吹拂似的动了两下。之后突然板起脸,嗷叫道:“他是个混蛋,他不进来算个屁,我还不想见他呢!”
黑牡丹骂林榕真,就像有人骂我,我一下子火了:“他是我哥们儿,你不能骂他,你凭什么骂他?”
“申吉宽你是不是有病。我开饭店认识人多去了,我想骂谁是我的事,你管得也太多了!”黑牡丹斜我一眼,之后一阵风似的从我身边溜走,短袖衫上金黄色的飘带晃动在灯光下,活像一条狐狸尾巴。
我不知道,那一天,黑牡丹要是平心静气讲他和林榕真的事情,我会不会收起我对饭店的好奇,或者,她什么也没讲,但也没有冲我发火,因为这至少证明她对我的尊重,我不知道。反正一连好几天,我都像一个秘密侦探活动在饭店里,我注意来来往往的客人,我注意有哪些小姐被黑牡丹叫走。我端量那些小姐出来时是什么表情。我常呆的地方是屏风的后边,黑牡丹知道我在那里,但她不会想到我正留心饭店里的事。是这时,一件不可逆转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一个八月里闷热得让人难耐的晚上,我在门外马路边转悠一会儿,回到饭店,坐到屏风里边,可是我坐下还不到五分钟,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摇大摆走进来――许妹娜的丈夫,搞对缝的小老板。他进来,黑牡丹马上迎上前,将他往走廊里领,一看就知道他们提前有约。随后不久,那个曾经被领给四哥舅哥的小姐被黑牡丹叫走。
黑牡丹明知道他是许妹娜丈夫,她又是他们两个人的媒人,问题是,她不允许我跟许妹娜联系,却允许小老板干这等无耻的事!火一下子就蹿上我的脑门,我尾随黑牡丹,直跟到最里边那个包间,当门推开,看到小老板一脸溅笑,我跳起来猛地就是一拳。他个子矮,打他,我用不着跳起来,都是为了躲开黑牡丹和小姐,当然也是怒火中烧所致。小老板没有防备,一下子就倒到后边的沙发上,鼻子顿时一片血红。
黑牡丹揪住我,泼妇似的把我往外推。她表情像泼妇,嘴里却一句话都不说,好像明知理亏,或者怕惊动不该惊动的什么人。看到她的弱处,我更来劲,推开她,再一次向小老板冲去。这一回,我打着的不是他的鼻子,而是他的胳膊,因为他用两只胳膊使劲护着那张狗脸。后来,小姐和黑牡丹一起动手,才将我拖出去。
我刚出走廊不久,饭店门口就来了一帮年轻人,他们涌进来,本是没有方向和目标,可是愣怔一会,见黑牡丹和小姐一左一右推着我,突然的就向我围来。任黑牡丹怎么护着我都不好使,我的鼻子和脸以及身子的悲剧一瞬间就酿成了。
从昏迷中醒来,黑牡丹就坐在我的身边,手里端着水。我睁了睁眼睛,一看是黑牡丹,立即又闭上了。曾经,她是我心里女人的偶像,我多么盼望有机会跟她近点再近点,可是现在,见她靠近我身边坐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反感。我其实我有些蠢了,最该打的不是小老板,而是黑牡丹,我也可以不打她,直接去公安局报案。可是我正这么想着,只听黑牡丹说:“你动手干什么,去公安局报案不就完了。”
显然,她看出来我已经苏醒,显然,她早就想跟我说这句话了。我说:“大姐,你这是害人,我不告你,会有人告你,有一天出事就晚了。”
“该出事早就出事了,”黑牡丹说,声音很低很柔。
“大姐,别人咱不管,你为什么要害许妹娜?”我实在搞不明白。
黑牡丹没有马上回答,好久,她才说:“兄弟,我没害任何人,你听着,首先,她嫁他,是她愿意,那时候他来找小姐她是看到了的,小老板这样的人,有点臭钱,怎么可能对她忠心!许妹娜回家生孩子了,他当然受不住一个人熬。还有,我开的是乡村风味饭店,来的大都是工头,他们长期离家,没这道菜,他们根本不来。”
“那些女孩子就那么心干情愿?”
“跟你说,你大姐不是个混人,从没干过强迫人的事,我干过最不好的事就是强迫了女儿水红,可是你知道这是为什么,是为了报复,那个你看见的杂水是派出所所长,专管饭店,他曾发狠说,他要是让我在这把饭店开起来,就头朝地倒着走。我到底让他头朝了地。城里这些混蛋你不治他们他们就治你,我不但把饭店开起来,还开得旺旺兴兴。”
“可是你毁了水红。”
“不,不能这么说,水红是叫林榕真毁的,她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他就是不答应。他主动追求水红,可是跟她睡过一次再也不干了。我要是不让她知道男人没什么可珍惜的,都是些畜生,她就没法活下去。”
我没有再接话,我觉得我不能知道得更多了,要是再听黑牡丹说下去,我就无法在这里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