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乱 季(3)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7-9-13 8:36:15

  那一天,许妹娜的表现其实一直很正常。就像我没有回答她的问话一样,她并没回答我的问话。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一下身,之后慢慢从床上爬起来,站到地上抻了抻懒腰,之后,被浪花卷起的稻草似的,轻盈地在屋子里旋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圈。当这个圈旋完,站稳,她看定我。她看定我,根本没有发作的意思,她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跟我说:“走吧,咱们走吧,耽误这么些天了,水红早就等不急了!”
  虽然一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跟我讲,虽然上车时她抢着给自己买票,坚决不用我买,我都一点儿没觉得会有什么事,耍耍性子,治治气而已。当然,在当时,仅仅是这耍耍性子,治治气,就足以让我心烦了。我正处在最忙碌最慌乱的阶段,没有精历也没有能力去哄她。那时,我还不能清楚我和许妹娜关系的症结所在,不清楚许妹娜为什么那么平静。我只陷进自己的思路里,认为哄她的最好办法就是挣一笔大钱带她回家。所以,在工程没定,挣一笔大钱的前景还很渺茫的时候,一连好多天,一想起许妹娜就心烦意乱,仿佛她是藏在我心里边的一个洞,不能看,仿佛要想看,必须等到赚一笔大钱。那些天,我一做梦,就是和许妹娜一起坐在马车上,她的手上戴着一只闪亮的钻石戒指。
  在心烦意乱的日子里,倒是巨大的好事降临了,工程的事终于批下来了。接到区建委要我们去签合同的电话时,我和小方正在检察一个防水出了问题的管道,我把小方抱起来在屋子里旋了好几个圈。这是一个预算120多万的工程,四哥舅哥跟我算过好几回了,装修完工,怎么算都能挣下六十万。六十万,去掉榕芳十几万红包的投入,去掉给四哥舅哥的回扣,四十万的进项我和榕芳每人一半,和许妹娜过乡村日子的后半生就有了指望。
  当然,我没有马上告诉许妹娜,在我认为哄许妹娜的最好办法是赚笔大钱回家结婚时,我根本不知道只顾赚大钱而不去哄她,就已经对她够成伤害,我没告诉她,是沉浸在和榕芳大功告成的喜悦中。
  喜悦从合同上流淌出来,发散的却是酒的气味,迪斯科的旋律,花布的表情。因为拿到合同那个晚上,榕芳第一次参与到宴请四哥舅哥的酒局当中。榕芳在四哥舅哥的劝说下,喝了好几大杯白酒,这是我第一次看榕芳喝白酒,也是第一次发现榕芳粗野的一面,为了和四哥舅哥打成一片,她不但像男人那样叼着烟卷,让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还讲一些小时候如何聚伙打架爬烟囱上房子的故事,让四哥舅哥找到同类似的特别开心,戴着巨大金镏子的手动辄就握过榕芳的手,坚决认为榕芳是他“真正的铁哥们”,“绝对真正的铁哥们”。而酒局之后,为了驱赶浑身的酒气,榕芳要四哥舅哥的司机把我们直接送到迪厅。有了春节期间的练习,我已基本学会在抽疯一样的节奏里骚首弄姿了,虽然才是一只刚刚苏醒的僵蛇,才是一只刚会扎撒翅膀的雏鸟,一条笨苛苛摆着尾巴的鱼,可有酒助兴,有好事助兴,与舞池与音乐水乳交融毫无问题,尤其在榕芳银蓝色目光的鼓励下。在舞池里,由闪烁不定的各色灯光折射出来的榕芳的目光,居然是银蓝色的,磷火一般。它们打到我的眼睛里,不过是一星一闪,可是它们却刺激了我的血管,让我感到四肢里的血一阵阵往上涌,没多久就有些忘乎所以了。
  忘乎所以,实在太美妙了,我抓住它,就可以远离我心底那个洞,我抓住它,就像溺水者抓住一棵稻草。我把它挥在心里,舞在手上,拼命地摆着屁股,晃着脑袋,逗得榕芳情不自禁朝我打起响指。也许,我太怕舞曲结束,一个人沉到无底的黑暗里了,也许,好事,酒精,旋律,在它们沁入心脾时,就已经注定了这样的结局――我们是两辆加足了马力的车,必然有一段漫长的惯性运动。夜半更深,我把榕芳送回家,没有半点迟疑就进了榕芳的屋子,榕芳也没有丝毫迟疑就把我让了进去。而榕芳把我让进屋子,关了门,脱了身上的棉衣,还不等呼吸匀溜,就从书架上抽出那些花布,一块一块披到肩上,向我走起了模特步。
  在惯性的兴奋中,榕芳把我让进屋子实属正常,可是模特一样向我展示她的花布却不能不让我有些发愣,因为披上花布的她与迪厅里的她、与酒桌上的她、与我认识以来那个假小子似的她,太不一样了。虽然家乡有句俗语“人是一张皮”,可你根本想不到仅仅一块花布,就可重塑一个人的性别、形象。被花布包裹着的榕芳要多妩媚有多妩媚,碎花在她身上娇艳绽放,使她的整个人都在绽放,下垂的布丝在她高耸的胸部、突出的臂部滚动,犹如某种醉人的花香在滚动,因为迷离的灯光下,榕芳红润的脸和闪着光泽的嘴唇,太像朝露下的花辨了,而某个时刻从我身边走过,空气中说不清的香气袭扰过来,我居然砰然心动,一种燥热的感觉顿时包围了我。
  在此之前,我和榕芳在一起,从没有性别感,也是因此我从来没有经历如此的紧张和拘谨,就像头一次单独和许妹娜坐在马车上的拘谨。然而榕芳沉在自己的情绪里,对我的拘谨视而不见,后来,她停歇下来,揭了花布,趴到床上,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她说她有一个女伴,很小就喜欢打扮自己,喜欢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之后跟男孩子一起玩,可是父亲是教师,对她管教很严,只让她选择一种,要么,打扮,离开男孩子,要么,和男孩子一起玩,但绝不许打扮,她天性野,受不住把自己关在家里,于是选择了后者。从此,她就开始攒起了花布布角,就在外面野够了之后,回来偷偷把布角别在衣扣上,一晚一晚地照镜子,从镜子里满足自己女孩的愿望。长大以后,当她自己能挣钱,布角就变成了花布。长大以后,她不在她父亲身边,父亲也不再管她,可是长时间的约束,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她走向社会,正赶上中国处在全方位开放的关口,女孩子越来越不安全,在花布里享受自己,就成了她保护自己的最佳方式。
  很显然,如果没有酒,没有好事的助兴,如果不是在四哥舅哥面前表现了男人一样粗野的一面,榕芳不可能向我展示花布,也不可能向我说出花布的秘密,她这么做,都因为白天的行为把她拉进泥潭里,她需要让自己跋涉出来,来证明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因为在讲那个故事时,她一再重复:“我讨厌白天那个我,我太讨厌那个我了。”然而,正是她的证明自己,她在我眼前生动好看的女人的样子,不知不觉对比了另一个人,许妹娜。
  这是一个猝不及防的对比,许妹娜似乎一直与榕芳并肩而坐,只不过榕芳在明处,许妹娜在暗处。她们一个直发垂耳,目光清澈,一个乱发交织,满脸泪水;一个,拥有许多个光怪陆离的侧面,每一个侧面都那么引人入胜,一个,也有侧面,可是那变来变去的侧面有时让人费解,叫人不快;关键是,有榕芳的明亮做比较,许妹娜犹如一朵雨季里凋谢的花朵,光色暗淡不说,毫无诱人的气象。
  拘谨仿佛初秋清晨落下的薄霜,没有多久,就被日光蒸发在身边的大气里,裸露出一派无容遮掩的坦然和热烈。我坦然地站起来,热烈地向榕芳走去。当时,我其实并不知道我的行为是不是热烈,有多么热烈,我只是觉得某些活跃的东西正驱策着我,可是当榕芳发现我在向她走去,就像一个小鸡发现扑落下来的老鹰,蓦地从床上爬起来,退到床对面的窗户边,慌里慌张地说:“吉宽哥你误解了,你误解我了。”
  化开的薄霜再一次凝结,但凝结的不是拘谨,而是羞愧,当看到榕芳小鸡躲老鹰似的躲着我,羞愧一下子渗进我的肌肤,我的脸顿时呼呼热起来。我不得不赶紧停下脚步,低下头来。

反馈信箱】 【 】 【打印窗口】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