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乱 季(2)
作者:   更新时间:2007-09-12

  大姐没有吃一口饭就离开了槐城,送大姐去车站的路上,我想起多年前大姐领我上大哥家那次,失望似乎是大姐和这个城市惟一的默契。这让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然而,比这更难过的,是接下来的时光。接下来,我不知道该不该马上与许妹娜联系。她受了太多的委屈,一面,我的大姐说她栽脏,说她不是好东西,一面,她的母亲说她被强奸,她的母亲倒是向着她,可强奸这样的字眼并不中听。关键是,她带着两个伤害她的人进城,可以想像在这漫长的路上,她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她的心情会坏到怎样的地步。即使撇开许妹娜的心情不管,还有我的儿子,那天在汽车站广场,我都没有正经看他一眼,我多么想好好看看我的儿子呵!可是,每当打开手机,每当拔完许妹娜的号码,会禁不住一身冷汗,广场上赤裸裸被扒了裤子的感觉会迅速闪现眼前。
  不管你爬出多远,只要没离开地面,只要对方肯用心,顺着你的蔓,总会摸到你的根。为了把自己从根部、从羞耻感中解救出来,那天下午,我没跟许妹娜联系也没给榕芳打电话。在等待少年宫这个巨大的工程攻关成功的日子里,榕芳独自出马洽谈,居说已经谈定了一个客户,似乎这是她克服焦灼最好的办法,就像把自己放逐在大街上是我躲避羞耻感的最好办法一样。大街上热闹非凡,毫不相干的人们彼此擦肩,使眼前的世界乱成一片。以视野里的乱治心底里的乱,就像后边有人推我前边有人搡我,两相抵消带来的局面把我差一点弄成一个木偶,十字路口红绿灯前,我站了很久不知该往哪迈步。要不是四哥舅哥打来电话,说三天之内就开常委会,工程的事就能定下来,让我三天之内哪都别动,我真的不知道能否变成一个永远不动的水泥杆子。 
  风丝里似乎有了某种暖意,这是又一个春天开始的征兆,可在当时,在四哥舅哥向我报告了这个消息之后,我觉得那风里头蕴藏的绝不是某种征兆,而是一个真正的春天!因为这给我不见许妹娜,不,主要是不见她的妈妈,找到了再恰当不过的理由。
  然而,就是这三天,就是这在我看来有着充足理由的三天,埋下了我和许妹娜之间关系的祸根。
  在我一直等待好消息降临的第三天,许妹娜给我打来电话。某种程度上,她的电话也是一个好消息,至少,它宣告了我某种不安的结束。我以为她会在第一次通话里对我不满,会怪罪我,可她丝毫没有,她不但没有怪罪的意思,声音还非常平和,她说:“吉宽哥,我在鸡山下黑牡丹那栋楼里,你来一趟。”
  在我明知该见许妹娜而不敢见她的时候,等待工程的消息曾经缓解了我不安的情绪,同样,在我苦苦等待工程消息的时候,许妹娜的召唤又冲淡了我焦急的心绪。在往鸡山脚下去的路上,我的心情相当不错。我心情好,当然还跟这样的现象有关,那就是,在我看来,许妹娜一定是安抚了她的妈妈,不然她不会找我。
  我的儿子,我的长着扭扣一样小眼睛的儿子,他在我的心里到底有多重,这之前我并不知道,当我来到鸡山脚下揭开屋门,当我找遍所有角落都没看到儿子的影子,我知道了,他的分量已经远远超过了许妹娜。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自己都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暗淡的眼神。
  看到我暗淡的眼神,许妹娜一点没有吃醋,她平静地看着我,平静地说:“我把妈和城根儿送走了。”
  她叫城根儿,而并不说儿子。这时,我认真地瞄了一眼许妹娜,她偎在床边,一脸的倦怠,眼窝和嘴角藏着深深的疲惫,原来站在脑门上松针一样的头发全都倒下来,在前额上枯死的墙头草一样耷拉着。但她平静的样子,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成熟,就是那种历经磨难却坦然如初的成熟。我说:“你累坏了。”说着,我站起来走向床边,我想,既然妈和儿子都走了,她叫我来,就一定是要做点什么,尤其有了黑牡丹这房子的方便。
  可是许妹娜止住我,平静地说:“别这样吉宽哥,我太累了,我们说说话就行了,我叫你来,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我知趣地坐下来。说知趣,是说在她的启发下,我突然意识到,我太应该做个耐心的听众了,她太需要好好的诉诉苦了,她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她甚至可以手脚并用,一边打我骂我一边诉苦。
  许妹娜一直都很平静,站在某些事物之外的局外人似的,她说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激动、伤感、忧愁、不安,统统没有。她先是告诉我,春节期间,她抱着孩子去看我母亲了,老人家身体还好,牙虽掉光了,但精神头还挺足的,只是大哥身体不好,佝偻在炕沿边,像个抽大烟的。
  关于春节期间发生在歇马山庄里的战争,从许妹娜嘴里说出来的,有了另一些内容。搬到娘家去住的三嫂之所以跟大姐有了瓜葛,是在三哥的鼓动下,也加入了传销长寿水的队伍,三嫂为了让家里有小镇工人的大姐买货,为了让大姐去劝说吉成大哥买货,一遍遍往大姐家跑,而大姐在帮忙宣传长寿水的同时,捎带着就把许妹娜离婚的事说了出去。这个春节,长寿水的销售在歇马山庄非常火热,渴望长寿的人们排着长队,去歇马镇粮库礼堂听三哥在那里演讲。连许妹娜也和母亲抱着孩子去了,并在听完之后掏腰包为母亲买下四瓶。就是母女从货摊往外挤的时候,身后传出了嘁嚓的声音。
  “快看,老许家闺女抱那孩子是个野种,所以人家小老板不要她了。”
  “是吗,她妈可不是那种人。”
  “申吉华说的还能有错,现在,进城当小姐的哪有一个好货。”
  许妹娜说,听人这么议论,她根本不在意,这种话伤害不了她,可是母亲不行,她的母亲从人群里往外走时,气得嘴唇都乌了,战兢兢停在那,眼睛充了血似的瞪着许妹娜。
  许妹娜说,对她母亲最大的打击不光是传言,还有倒置房,她家的倒置房一直卖不出去,愁得母亲头发都白了,好容易我的三哥传销挣了钱,发誓全家搬回歇马山庄,住进倒置房,却让大姐给搅黄了,大姐非说那房子叫吕家住坏了,里边住进了邪气巫气,并扬言三哥要是买了,他早晚不得好死,闺女早晚也会叫人强奸,也会离婚。
  说到强奸,许妹娜停了下来,蹙着小眼睛看着我,那样子就像一个引路者终于将她的客人引上了正路,她说:“吉宽哥,今天,叫你来,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这是我自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因为许妹娜传达的所有消息,都让我无话可说。
  许妹娜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生怕语音不清的样子。她说:“这一正月,妈妈逼我,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就是那天夜里在马车上,你是不是强奸了我。”
  我扑哧一声笑了,我说:“你傻呵许妹娜,是不是强奸你不知道呵?”
  许妹娜不吱声,眼睛里立即有云翳一样的东西罩下来,之后她从床上挪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觉得是。”
  “你――”我有些惊诧,我在想,她的意思是不是说,她根本没爱过我。
  “我越来越觉得,你根本没爱过我。”
  “要是不爱你,我干嘛要进城,要是不爱你,我何苦要出人头地有出息?”我的话语显然很激动。
    可是许妹娜一点都不激动,慢条斯语地说:“进城并不能证明什么,有出息也不能证明什么,你有了出息之后就把我当成了妓女,你从来没关心过我,没关心过孩子。”
  开始,我以为许妹娜在跟我开玩笑,她的语气实在太平常了,太不像是在生气了,可是稍许过后,就觉得有点不对,她的表情越来越僵硬,就是那种被某种事实控制之后无法摆脱的僵硬。
  我沉默下来,我想,她说的没错,我是没怎么关心她,可都是我太忙了,顾不过来。我站起来,走到许妹娜身边的床头,手伸到她的脖子上,我说:“我应该给你钱,可是和榕芳合作,净是榕芳的投资,至今我们还没有分红。”
  我想说的本不是这些话,但长久以来,钱的事儿确实纠缠过我,虽然许妹娜曾发誓说她跟我绝不是为利益,但做为孩子的生活费,我确实想过该给她钱。
  到底还是碰到了许妹娜敏感的区域,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她肯定会大喊大叫,说她绝不是为了钱。但是,许妹娜像根本没听见我说什么,挪动一下身子,没有丝毫要反驳的意思,不但如此,刚刚还僵硬的脸上闪出一丝微笑。她微笑地看了看我,往床里委了委,之后眼睑低垂下来,轻轻松松地说:“曾经,我最大的理想就是嫁一个有出息的男人,但这想法早就没影儿了,现在,我最大的理想,是嫁一个爱我的男人,爱我……为了向妈证明你不是强奸,是爱我,我说你三十晚上,一定会给我打电话,可是你没打,你一连七八天没打一个电话。”说到这里,许妹娜居然真的笑出了声,好像她确实觉得这事很好笑,她说:“妈来了,你也见了,可是一连五天了,你都没来找我,也没来电话,没问妈和孩子一句,你以实际行动向妈、向我,证明的就是这一点。” 
  我僵站在床边,像一个智力不全的傻瓜,因为我一直伸着舌头张着嘴,要说的话仿佛舌尖上的口水,一时间变成了一串虚幻的泡沫,迅速地寂灭在牙齿与嘴唇之间。我静静地看着许妹娜,她说的都没错,错的是我,我确实应该打个电话,尤其过年期间;我确实应该找她,尤其在她母亲和儿子来的几天,可是……我歉疚地看着许妹娜,我还是往她身边走,试图抱住她,以实际行动向她认错。然而这时,一缕锐利的光探照灯一样从她的眼睛里射出来,使她那张原本平静的脸上有了一丝光晕,一丝被激动笼罩着的光晕,随之,她突然从床上站起来,跳下床,夸张地迈过门槛,大叫道:“离我远点――”。她的声音,她回头看我的神情,仿佛我是一个流氓,一个趁机打劫的案犯,不可能接受我的任何强迫。
  那天,为了让许妹娜感觉到我根本不想强迫,很快我就从她身边走开,从楼里头出来了。我从楼里出来,却没有走向来时的车站,而是在楼外面站了一会,之后漫无目的地朝鸡山走去。
  我朝鸡山走去,完全因为心乱,因为许妹娜断定我强奸她的那句话。我想好好理一理,理一理许妹娜为什么会这么想。然而,被许妹娜轰出来的我,当时根本不可能从许妹娜的角度出发,看到属于她的道理。比如,婚前我的加入给她婚姻带来了怎样的裂痕,她婚姻的破裂给家里带来了怎样的灾难。比如,由此两年多来,她怀着孩子从城里回家,又扔了孩子由家返城,心里上经历了什么样的磨难、痛苦;还有,在听说我与榕芳跳迪斯科的时候,在被我找到裸露着水泥石灰的楼里却听不到一句信任的话的时候,尤其,孤独地回到歇马山庄,看到刚过中年就已成了寡妇的母亲被村里人指着脊梁嗤笑的时候,她的心里到底是怎样的感受?我无法也不可能想到!我甚至想不到许妹娜强调强奸,不过是想要一个说法,以证明在经历了和李国平的婚姻之后,她更看重的是爱情,而不是有没有出息。当时,我惟一能想到的,就是回想那个月夜在马车上,我们之间到底谁更主动。
  还在正月,大部分民工没有返城,广场上了无人迹,而广场后边的鸡山上,枯树荒草沉寂无声。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向鸡山走着,我努力拨开脑子里杂乱的迷雾,而使那个夜晚清晰地浮出水面。当时,我的努力让自己进入回忆是多么混账只有天知道。确实,一点点的,那个夜晚在马车上向许妹娜发起进攻时的情景浮现眼前了,她其实根本没怎么抵抗,她不但没有抵抗,还主动抛扔稻草,让我向她发起进攻。
  这个场景的出现实在太可怕了,它让我突然想起大姐在公司小屋里留下的话,“母狗不调腚,公狗怎么能上身!”这样以来,原来出现在鸡山上并不清晰的岔道突然清晰了,那就是:当初,许妹娜要是反抗,我根本不可能得逞! 
  这个岔道,其实一直就在我的内心深处,只不过我当时有意模糊了它。现在,经许妹娜母亲的提醒,经许妹娜的重复提醒,它再也无法模糊,它不得不露出可怕的真相。这真相的可怕在于,顺着这个岔道往前走,你很容易就看到了这样的景致:要是追她的不是我而是别人,她是否会反抗?她要是也不反抗,是不是就和妓女差不多了?
  在这样一个岔道上漫步,我根本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当时,我几乎连犹豫都没犹豫,扭头就返回了那栋老楼。
  门根本没关,许妹娜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见我进来,一动没动。她的样子,仿佛她早就料到我会回来。我不知道,那一天,要是有勇气再强迫一次,许妹娜会不会顺从,许妹娜要是顺从了,我向她解释一下一些天来的心情,比如是看到榕芳和那些老姑娘们奇怪而有趣的生活,才忘了给她打电话,比如虽然这几天没跟她联系,但心里一直是矛盾的痛苦的,她会不会原谅了我,我们的关系会不会和好如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时,我没有了半点强迫许妹娜的心情,我已经被一个得来不易的清晰思路操控了,有这思路的操控,再看到她母狗一样一动不动等待公狗上身的样子,下面的话自然而然就涌了出来。
  “许妹娜,我想过了,那天夜里要是你坚决反对,我不会得逞。” 
  说这话时,我已经走到许妹娜床前,来到她的脚下。许妹娜脸上淹着泪水,头发粘在鬓角上,仿佛刚从雨里淋过,这让我心口略略紧了一下。我从上到下看了看许妹娜,她的帆布样的牛仔上衣短短的,露着里边蜗牛壳一样的肚脐,膝盖上贴着亮片的裤子长长的,盖住了缀着满天星星的袜子的大半部。自从跟水红在一起,她的打扮就有了水红的风格――怪里怪气。
  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大概也是想像她一早跟我说话那样,表现出平静,我的手轻轻抚住她踩了满天星的脚,我说:“许妹娜,我想,要是当初强迫你的不是我而是别人,你也肯定不会反抗。”
  实际上,被一种清晰的思路操控,坚持要把它说出来,不过是为了辩驳,既然她断定当初我是强奸,那么我就有必要为自己辩驳,我辩驳的目的,不过是想让许妹娜知道,探讨这一切毫无意义,我其实是爱他的,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吗?
  许妹娜并没什么特别的反映,她只是眨了眨红肿的眼皮,长长的喘息了一下,胸脯在喘息中微微地起伏,之后她抽回握在我手里的脚,将腿弓起来,弓成一个尖锐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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