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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春节,由于惹了祸,工程的事拖下来,我没有回家。本来,那巨大馅饼已经热腾腾挂在眼前了,却被我弄成一串虚无的泡沫。为了不使榕芳担心扔出去的钱打了水漂,我没有告诉她其中原因,只说还要再等等。其实那段时间,我真就觉得扔出去的钱是打了水漂,因为四哥舅哥根本不接我的电话,焦急时把电话打到四哥那里求他讲情,四哥却说,你惹恼了他我怎么讲情,我还不是他的一条狗。把电话打到黑牡丹那,黑牡丹说,一个工程根本不用请那么些人,搞定一个人就行,他是拿你的钱交他的朋友了。当时的心情,不是坏透了,而是坏到不知道该往哪里坏了。许妹娜听说我不能和她一起回家,立即把电话挂断,连听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许妹娜不听解释,完全有她的道理,这是我们得知我们在这世界有一个共同的儿子的第一个春节。 我不能回家过年,不仅仅因为心情,而是希望通过我的软缠硬磨,使事情拥有转机。无法忍受那些城里人们裸露在酒桌上的庸俗,不愿意在这些庸俗的人们面前当三孙子,那年年根,我却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庸俗,我居然拎着两只鸡堵在四哥舅哥家门前,我低三下四的样子,比三孙子还三孙子,就差喊他祖宗了。 长这么大,我从没登门求过人,也从没给人送过礼,在二哥三哥为了出来干活拎东西上四哥家串门的时候,在村里人逢年过节用两瓶酒两盒罐头驴啃痒似的你来我往的时候,在三黄叔为一些人家主持了婚礼或葬礼,那些人家从鸡窝里抓一只鸡,到三黄叔家答谢的时候,我从来都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事不关已高高挂起。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样的原因,鸡会成为我心中最重要最昂贵的礼物,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拎着两只鸡在公郊车站与四哥碰面,四哥斜过一眼,没好气地说:“趁早扔了,别丢人显眼。”使我还没上路,心就乱了。 四哥答应送我来,晚一天回家过年,不过是几日前打了三哥饭碗,想以此举来弥补什么,就像他的舅哥当初答应帮我,是为自己讲义气的名声挽回损失。但不管怎样,我已经相当感激了,要知道,他只是他舅哥养的一条狗,领我来,无疑冒着被骂的风险。也是因此,他一路上一直无话。 四哥舅哥天天在市中心盖楼,自己却住着郊区独门独院的倒置房,只是那房基高出地面一米多,看上去跟二层小楼差不多。四哥舅哥身边养着四哥这条狗,院子里却养了四五条狼狗。那时,我还不知道有钱人正为有钱发愁,失去了人身的安全感。我们刚到门口,那些狼狗就狂叫起来。要不是有四哥在场,要不是四哥这条狗懂得怎样才能制服那些狼狗,我必跑无疑,因为它们向门口扑过来的样子,让你觉得你是它们轻易就可到口的猎物。 然而,当狼狗止了叫声,四哥的舅哥从屋子里懒洋洋走出来,踹飞我扔到院子的两只鸡,四哥这条狗却突然大叫起来。他的声音之大,气势之凶,仿佛要跟狼狗们比个高低,他说:“你还有脸让我送你,你还想干工程,你连谁大谁小都不知道,你干什么工程,趁早滚回家算了!” 我惊呆在那里,我不知道四哥这是怎么了,怎么开口就咬自己人。四哥的话,一听就是鹦鹉学舌,学他舅哥的话,他舅哥认为我在酒桌上有失分寸看不出大小。稍有停顿之后,我明白过来,四哥咬我,是故意堵他舅哥的嘴。一般情况下,有人替他说,他就不会再说,并且会主动挽回局面。谁知有四哥在前边引路,他的舅哥横冲直入,跟我大讲在商场上混知大知小的重要,他说这一辈子他什么都马马虎虎,就在这一点上从不马虎,“比你有身份你就是要敬,不管有水平没水平!你有水平你怎么没混上去?你想跟人家平起平坐那你得混到我这份上,到我这份上,咱有钱,他给咱当孙子!可你是谁,你不睁眼看看你是谁,你一个赶马车的怎么能跟人家一样,你一个赶马车的,要是没有我,能捞着上那种档次的酒桌!” 日光打在四哥舅哥脸上,使他的脸上闪着红盈盈的光。这是人家的阳光,是人家院子里的阳光,因为我觉得浑身发冷,胸口的某个地方在不停地打颤。可以说,进城以来,我从来没像那天那样,清楚地知道我是谁!我是一条不懂规矩的野狗,该叫时不会叫,不该叫时到处乱叫,比如在建筑工地上,在垃圾一样被收回的拘留所里,在有小老板在家时的许妹娜家里,在领小方去黑牡丹饭店的晚上,在看到两个二流小子坐在发廊里无所事事的那个瞬间。我不得不承认,四哥舅哥是深知这个世界奥秘的,工地停工没钱给工人开资时,他从不在场合上露面。即使是四哥,也是深知这个奥秘的,要不,他不会当着他舅哥的面下口咬我。那天,一群狼狗热烈呼送我们离开的时候,我对四哥已经有些佩服和感激了,要不是他知大知小,在他舅哥面前把我当条狗,引出在舅哥心里积淤已久的那些话,他的舅哥就不会把巨大的馅饼再挂出来。我们走时,他呼号着让我把鸡拿走的同时,又跟出句:“初一二再说吧。”我对四哥的感激还在于,他这个被圈养已久的家狗,深知主人的脾气秉性,对主人却毫无感情,回来的路上,他大骂不休,骂他的舅哥如何霸道拿人不当人,他如何早就不想跟他干了,仿佛当初跟三哥竞争的不是他而是别人,仿佛他送我来不是求他而是想干掉他。因为他跟我说的每句话后边都跟一个“欠揍”,在我受到训斥和羞辱还忍气吞声的时候,这样精神会餐似的口头上揍揍四哥舅哥,对我可是太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