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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证明我只是爱她,关心她,并不想摆布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只是偶尔跟许妹娜通通电话,通报一下信息,比如我这边工程的进展情况,她那边屋子的冷暖情况――天一天比一天冷了,许多小区暖气不好,屋子里冷得呆不住。有时,我非常想知道发廊里的客流量,可是话刚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因为这很像督查,会让许妹娜觉得我又在摆布她。就像当初拉她去翁古城办嫁妆,“城市”这个字眼是个禁区,后来她带我上鸡山,“鸡”这个字眼是个禁区一样,现在,因为有了我的那次鲁莽粗暴,关于发廊里的客人,也成了我们之间谈话的禁区。如此以来,每一次通完电话,我都感到郁闷,一扇窗户总想打开却总也打不开的郁闷。这并不是说某些地方一旦成了禁区,那地方就格外吸引人,不是,而是三哥的话不知怎么一直响在我的耳边,“跟水红在一起,许妹娜用不上几天肯定学坏。”
有一天,工地上水暖工和瓦工都撤了,木工还没上的时候,我约了一次许妹娜。我自然把话说得很委婉,一点也没有摆布她的意思,我说我想你了,能不能跟水红请假我们见个面。许妹娜很痛快就答应了,八点刚过,她就兴冲冲来到工地。从她兴奋的样,确实看出她是爱我的,只要我方法得当。那天许妹娜确实很高兴,一进门就说今晚不走了,她要和我在这里过夜。自林榕真出事,我和榕芳都相当警惕,我们有一个明确的规定,除了工人,不得留任何人住在工地,尤其女人。可是当我把规定告诉许妹娜,她脸突然沉下来,嘟着嘴说:“这么扫兴。”
虽说许妹娜觉得扫兴,但她那晚表现得很疯狂,或许,正是得知不能留下来,她才要格外珍惜在一起的机会,或许,一直以来她都在想念那个马车上消魂的夜晚,她向我拉开了漫长而猛烈的攻势。说漫长,是说她先是堵气不和我说话,希望我能哄她挑逗她,说猛烈,是说当发现我既不想哄又不想挑逗她,她主动推我耸我,示意我用铺在水泥地面上的行李将她的身子埋起,就像当初我用稻草将她深深埋起。而我,因为惦着赶紧完事,好和她说说水红,根本没有耐心。
我找她来,和她交尾只是一个程序,主要是为了说说水红。还有,我真的不敢保证房主人不在半夜闯入,即使房主人不来,小区的门卫也不敢保证不上来敲门,带人在人家的房子里交尾总不是件好事。所以,当许妹娜让我用行李埋她的时候,我说别磨蹭咱们快一点,谁知听我这么说,许妹娜更生气了,自己钻到行李底下。情急之下,我不得不扑上去揭开被子,然而这时,交尾的热情已经被许妹娜折腾得所剩无几了,因为当我揭开她的被子,她又突然翻过身去,把一个后背露给我。
那个晚上,因为某种错位,我们终是没有找到月夜马车上的感觉,后来,见我没有热情,许妹娜的热情也渐渐消失,轻轻翻过身,例行公事似的将那样的程序进行完毕。没有找到月夜马车上的感觉,我和许妹娜的话也就没有谈成,因为许妹娜爬起来时,一直气嘟嘟的,让我不敢再惹事生非。倒是她离开时,向我提出一个要求,“吉宽哥,给我做辆马车,我想要辆马车。”
我没有说行还是不行,但送她上车,我的心情一路下滑。
想和许妹娜谈的话没有谈,心情自然要一路下滑,不知为什么,谈那样的话在我们之间居然变得越来越艰难了。但重要的还不是这个,而是许妹娜提出的要求,是她的要求,让我在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消逝在灯光的边界里时,心情越发的坏了,不由的把脸仰向了天空。天空幽黑幽黑,某种深不可测的旷远的黑暗包裹在路灯的光晕外面,仿佛和许妹娜消失的地方连成了一体。而就在灯光外面旷远的黑暗里,我看到了一颗星,它缀在天宇正中,就像凝固在天上的萤火虫,而再凝神去看,它的四周,到处都是凝固的萤火虫,它们分布在银河两岸,聚会似的,闪烁着明亮的眼睛。
把脸仰向天空,不过是心里郁闷,想对着天空长出口气,可是,我却看到了银河,看到了萤火虫一样的星光。进城以来,除了在建筑工地那段时间,我从没再看过天空,从没再注意过星光,我的心不禁缩紧了,一种比欣喜更强烈的惆怅,或者说一种短暂的欣喜过后持久的惆怅顿时积淤胸口。说欣喜,是说在那一刹那,我眼前出现了空荡荡的大地,金灿灿的稻田,吱扭扭的马车,某种久违了的自由感让我止不住热泪盈眶;说惆怅,是说这感觉刚刚掠过心头,就电影画面一样消失了,如同许妹娜消失在灯光边界的身影,随之,便是我和一切的一切都隔在了两岸的现实,就像隔在银河两岸的星光。
心情一路下滑,这是林榕真形容自己心情时曾经说过的话,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永远不会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情形,差不多就是一辆在下坡时失控的马车,你能感到它越来越快的速度,你却不知道何处才是滑落的底限,边缘。因为当时,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看到,马车上的事就像挂在墙上的木刻,只能供我们欣赏、怀念了。我们,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们了,这并不是说我们再也不能拥有一次月夜马车上那种交尾,不是。我是说,是许妹娜的提醒,是天上星光的提醒,让我幡然醒悟,原来,我们是被某种气温悟热的两只踊,一旦脱壳出飞,便再也回不到茧中了。
当真如此吗?
那天晚上,因为心情一路下滑,我一夜没睡,我回忆在乡村度过的所有岁月,那岁月是那么甜蜜而美好,安静、恬淡,耳边灌满了大自然的声音,内心却不为任何声音所驱动……于是我一程程回忆我和许妹娜的关系,都是因为我们之间有了关系,才导致了我的动,我的离开乡村。问题就出在这一程回忆上,是这一程回忆,我重温了我们之间最初的由远及近到现在的由近及远――无法把握她的生活,在我看来就是一种远。这让我极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们的心越来越远,更不甘心我们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茧中。实际上,想回到原来的茧中,正是对不能把握与许妹娜的关系这种现状生出恐惧。那个晚上,我一直在问自己,进城究竟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林榕真心情一路下滑时有没有冲动过,那个答应和宁静在工地再见一面的想法是不是冲动所致,我只知道那天夜里,快天亮的时候,我因为某种冲动,居然做出一个对我来说十分重大的决定:挣一笔大钱,然后,带许妹娜回家。
挣一笔大钱然后带许妹娜回家,这决定在那个早上诞生,简直如同初升的早霞,照得我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暖煦煦的。在此之前,之所以没有想过,都因为许妹娜,她喜欢有出息的男人。现在,出不出息对她已不重要,她喜欢上了马车,她主动提出要一辆马车。要一辆马车也许并不意味她愿意回家,但这至少让我看到希望。
因为热度所至,我不假思索就把电话打到四哥舅哥那里,我问他,到底能不能帮我拿下少年宫的装修。四哥舅哥的回答非常简单,“那得看你有没有钱攻关。”
“得多少钱?”
“最少十五万。”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可是因为热度所至,榕芳来工地上班,我直截了当就跟她摊了牌。我当然没有说出赚钱回家的想法,这想法对林榕真无异于是个背叛,我曾答应过替他保护榕芳。可是我保护了榕芳,谁又能来保护我呢,我不背叛林榕真,又如何能够背叛自己呢!当时时刻,不知为什么,觉得如果不带许妹娜回家,就是对自己巨大的背叛。
听说要从哥哥留下的钱中拿一笔出来攻关,榕芳迟疑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现出某种模糊的意向,但很快,这模糊的眼神就确定下来,确定在一缕兴奋的光辉里。她说:“行呵,这当然可以。”我说的是借,风险由我一个人承担,而如果有利润,就去掉本钱,利益共享。其实,这纯是糊扯,我清身一个,根本没有能力,正因为如此,话一出口,脸就忽啦啦热起来。但是榕芳根本不计较这一点,她一言出口毫不改悔的样子,“我们就是要背水一战。”
实际上,在我们走了多少天也揽不着活的时候,榕芳早就有了这样的想法了,只是她那时还不知道有什么项目而已。用钱攻关,是她曾经供职的木业门行销天下的重要法则,他们最初打进装修市场,就是靠给装修商百分之三十回扣开始的。回扣,这个词从榕芳嘴里说出,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说我们拿出十五万,只不过是给人回扣。
实际上,四哥的舅哥之所以答应帮我,都因为他踹了三哥,我去找他等于给他提供机会,让他为讲义气的名声找回损失。他说:“操,都是老三太不像话,要不我不可能踹他!”
后来才知道,揽一笔大活,并不是说拿出十五万交给四哥舅哥马上就能解决的,即使是他,也需要层层打通关节,因为在管着少年宫工程的每一层领导那里,都围着一帮搞装修的人,眼红这个工程的不知有多少公司。所以不久,由四哥舅哥设计的酒局,就在义气的招牌下粉墨登场了。
赚一笔大钱回家,这想法是怎样激励我呵!有这想法的激励,不会喝酒的我不但酒量大增,在酒桌上还显得极有耐性。因为榕芳不适合出席这种酒局,我不得不一个人硬着头皮。我们从这一家到那一家,就是不去黑牡丹那,她那里没有“小姐”,我们的酒局,往往由喝酒开始,由唱歌过度,到把一个小姐搂到怀里,或者洗完桑那后,让按摩小姐把猪蹄一样泡的通红的大脚捧在怀里,才能结束。
来槐城几年,要说酒局,我并不陌生,跟林榕真在酒桌上请过人也被人请过。可是这样的酒局,我还从没参加过。这么说,一是指它的奢靡和爱昧,二是指它的规格和档次,还有为这规格和档次付出的金钱。四哥舅哥从区城建局请到区委,从最底层的员儿请到最高层的局长,直到区委书记。在四哥舅哥和被请的人一起找小姐洗桑那时,我经历了从未经历过的难熬的等待。之所以难熬,是说这时节,往往酒精在血管里畅快的奔涌,因为酒精的奔涌,某种隐蔽的欲望会蛇似的从身体里爬出来,使坐在门外的等待变成一场搏斗,跟蛇的搏斗。这时,死去的二哥又在眼前复活了,“要是你心里装了女人,你就千万不能有花心,有了,你就得罪人了,你得罪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个。”要不是二哥这句话,我真的不知道能否败下阵来。当然有的领导不找小姐也不洗桑那,吃几口饭赶紧离开,但塞给他的红包够他找一辈子小姐洗一辈子桑那,他走后,陪同的人却要找小姐要洗桑那。因为每一个酒局我都要把自己灌醉,因为每一个红包的钱都要找榕芳出,因为人人都可以找小姐洗桑那惟你不可以,那段时间,我觉得人生简直就是用酒灌出来的,是用钱垫起来的,是用熬人的等待充添出来的,那么虚幻那么昂贵又那么叫人疲累不堪。
这样的酒局昂贵、富有规格和档次,可是一天天下来,一张张面孔在你眼前晃动,你却觉得你差不多净和乡下人在一起了,并没有什么规格和档次。我这么说,是说一段时间以来,因为有榕芳的熏染,我比原来提高了好多档次,我知道家装行业涌起的复古浪潮,我知道中国农村面临的民工外流土地大面积闲置的问题,我知道比尔盖茨的个人资产和成长历史。为了和有档次的人在一起交谈,只要有时间,我从不放弃读书学习,我脑子里装进了那么多知识和信息。然而,可恶的现实并没给我施展的机会。在区建委管测量的那个员儿倒是名牌大学生,可他是个穷山沟里的孩子,刚端酒杯时还说两句普通话,几杯酒下肚,就和四哥舅哥差不多了,这嘎哒那嘎哒的信口就来,好像压在心底多年的家乡话终于得到释放;区建委的那个副局长,当兵出身,从乡下出来一直当到团政委,当说到当兵时连裤叉都穿不起,居然骂骂咧咧满口粗话,说要是那时有裤叉兜着,也不至于那玩意儿长那么长,让小姐看了害怕,仿佛改革开放这些年,所有的痛苦都来自于体内那玩意儿。
说来奇怪,不管对方是谁,站在多高的舞台,只要上了四哥舅哥的酒桌,没一个不被他活脱脱拉下来。他上桌第一句话往往是:“今天有话在先,咱是大老粗,谁也别跟咱装。”而关键在于,有他这句话,餐桌上的人往往争先恐后向他表现,争先恐后露出自己原型,有个不找小姐不洗桑那的领导,看上去稳稳刍刍,一派儒雅,当过二十多年干部了,出国也已经十几次了,可是坐下不过十分钟,就附合四哥舅哥说,他最看不惯有的人出了几趟国就开始装,擤鼻涕咳嗽还得离开餐桌,他绝不。他说,咱从街道干部干上来,咱永远保持大老初的本色,说着,就拿起纸巾,捏住鼻子使劲醒,好像如果不这样就不足以证明他没忘本。当时的情形,仿佛四哥的舅哥开了一艘救生艇,高高在上的人们如果不赶紧搭上去,就没有机会返回地面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四哥的舅哥用钱把高处的人们拽下地面,自己却升上了高处,因为弄到后来,要讲出身,还就他是小镇人,一小就吃商品粮。我并不看重出身,我是说,在跟着四哥舅哥攻关的日子里,最强烈的感觉是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乡村,觉得所谓城市,所谓领导阶层,和咱老百姓并无多少差别,要是严格说来,谈身上高贵的品位,他们没有一个能跟上林榕真。这也让我明白了为什么宁静会不遗余力纠缠他。
当然,四哥舅哥请的,也有城市出身的人,比如井立夫,比如和井立夫要好的区组织部部长。可他们带给我的感觉比乡村还乡村,这和他们的举止无关,而跟他们说话内容有关。井立夫因为四哥舅哥再也不上黑牡丹饭店,一上桌就摊牌说:“你我之间没有什么交情,你就说吧,出多大血,出多大血咱就办多大事。”听起来比刘大头还要邪乎,刘大头收了二嫂的钱把侄子送去当兵,也没有听说这么赤裸裸。那个组织部长,倒是不像井立夫那样赤裸裸,有意回避出血的事,但为了掩饰内心的真实,他一整晚上都在讲市里领导谁上谁下的故事,说某某领导之所以提拔某某狗屁不懂的干部,就因为某某领导的情人是某某狗屁不懂的干部的妹妹,那领导和妹妹约会时,哥哥每每都要在场掩护,让我一下子就想起了三哥把刘大头请到四哥家里喝酒的情景。
城市究竟是什么,不深入其中,你永远不会知道,它不是森林,而是一个村庄,是一个和歇马山庄差不多的村庄。城市是一个村庄我该高兴,这意味着你身在其中不必有任何伪装了,这意味你在城里其实也就和在家一样不必客套了,然而根本不是这样,你不但不高兴,还无比的沮丧,因为你分明觉得就在村庄里,就是这些村民中的一员,可你却要三孙子似的不可以多说一句话,你觉得你和他们没什么两样,都是土拉巴叽的农民,你却得花钱请他们侍候他们。
一开始,因为总念着赚一笔大钱回家,心想反正工程拿到手就不当三孙子,不管怎样,都能忍受,可时间一长,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后来的不能忍受,倒不是说也想跟着客人找小姐,而是再也不能默不作声装三孙子了。有一天,四哥舅哥请少年宫书记吃饭,他是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小茬子,刚刚走马上任,十分狂傲,我给他倒酒,偏让我“歪门斜倒”,我不会,他就给我示范,让酒瓶把酒杯压偏。喝酒就喝酒,这么罗里罗嗦我看不上,这不是喝酒而是闹酒,三哥每年和刘大头聚在四哥家喝酒都要这么闹酒。我接过酒瓶,照他的方式去做,可是我的手把握不住分寸,刚刚压到杯沿上,酒杯突然滑到,扶起来再倒,又一次滑倒,这一次不但滑倒,还掉到地上啪的一声摔碎了。弄到这里,我已经忍无可忍了,恨不能拣起碎掉的玻璃碴子从他后脑勺扎进去,可是那小子非让我再倒,我挺直了腰杆,运了一口气,之后咬紧牙关再一次拿起酒瓶,这时,只听那小子说:“工程的事成不成,就看你这杯酒能不能倒成。”我也不是不知道这是闹酒的酒话,未必就是事实,可是当时不知怎么就上了犟脾气,刚运好的那股气一下子就扭转了方向,我扬起了脖子,张大了嘴巴,我把瓶口送进嘴里,咕嘟咕嘟就往嗓眼里灌。在这个过程中,四哥舅哥和那小子都惊呆了,瞪大眼睛看着我,谁也没拦我。可是当我把一瓶酒灌光,四哥舅哥醒悟过来,那小子也醒悟过来。四哥舅哥醒悟过来,脸一程程紫了,那小子醒悟过来,却慢慢腾腾站起来,收起桌子上的烟转身就走,任四哥舅哥怎么拽都拽不回。
我惹了祸,四哥舅哥破口大骂,骂我是扶不上墙的混蛋乡巴佬,最糟糕的是,那晚我醉得一塌糊涂,出了酒店不知去哪了,四哥舅哥拉着我在槐城转圈的时候,我吐了他一车子。第二天在他的公司醒酒后,他告诉我,那工程就别再想了,他再也不可能帮我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