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黑牡丹(1)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7-8-22 8:53:51

  歇马山庄饭店正式开业那天,黑牡丹请来一百多人,井立夫方面来了几个貌似老板的人,个顶个派头十足,西装革履不说,从轿车下来还要司机帮他们开门;李所长方面,虽因为离得近没有轿车,但臧蓝色警服格外惹眼,他们二十几人陆续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时,一直在饭店东边摆货摊的那个女人嘀咕说:“看人家,从监狱出来,还格外威风了,还开成了警察的饭店了。”
  当然,这一百多人中,人数最多的,还是一些搞建筑的人,比如像四哥舅哥这样一些包工头。这些人,大多都肚皮隆起,伸腰腆肚,一个人后边往往要跟两到三个保镖的,其实也不是什么保镖,做做样子而已,四哥舅哥身边,就跟着三哥和四哥。
  黑牡丹为了照顾工地上的朋友出席,仪式放在上午,宴请放在晚上。那天晚上,重新登上老板宝座的黑牡丹并没像想象那样打扮的多么妖艳,一件黑底红花连衣裙穿在身上倒是十分飘逸,披肩卷发在肩膀上倒是波涛滚滚,比在鸡山角下的那个黑牡丹放松,大方,但跟原来开饭店的黑牡丹比,身上似乎缺了什么东西,那种与生俱来风情万种的东西不见了,那种人来疯似的张牙舞爪不见了,仿佛一场入狱事件端了她的根性。这样以来,她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给人一种端壮、富态、稳重的印象不说,完全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姿态。她一直不离开大厅正门对着的佛堂,和那一米多高的陶瓷观音一起,冲大家面带微笑,似乎从此,她真的要改斜归正,重新做人。
  我的三哥、四哥、四哥的舅哥,包括四哥舅哥的舅哥,几乎建筑工地上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歇马山庄饭店重新开业的日子,也是我的人生重新起程的日子。他们来饭店挨个屋看,三哥其实早就在广场的电视屏幕上看见我,并在工地上广为宣传,但他还是第一次亲临现场。我能感到,一挂挂苞米谷穗大茧映入他们眼帘,奔跑在墙上的马车映入他们眼帘,他们那张久经风霜的脸就像枯焦的叶子渗入雨水,一下子就有了润泽的光亮。三哥跟着在大厅和包间流连忘返时,有一个时辰,他离开四哥舅哥,拽住我的胳膊,小声说:“兄弟有两下了子呵,还弄出了名堂。”听了三哥的话我心里的喜悦无以言表,我想我当然有两下子,我不光弄出了名堂,还弄出个孩子。
  那一天,我的心头揣了蜜饯似的,甜滋滋的感觉一涌一涌,鞭炮响起的时候,人们熙来攘去在饭店里串着的时候,晚上大家聚拢一起彼此敬酒的时候,我一直都在亢奋和喜悦中。许妹娜和榕芳都被请来了,黑牡丹让她们帮忙跑趟,和大哥离婚的大嫂也被请来了,听我说大嫂已经下岗,黑牡丹二话没说,就把她找来当服务员。她们里里外外与我碰面,眼梢里飞出来的喜气那么深入人心――榕芳,自哥哥死后,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脸上有笑,而许妹娜,眼睛不住地在马车和我之间转动,那种制造了巨大秘密似的得意使她的神情那么生动。
  气色来之于角色,角色又相生于气色,实际上,在饭店开业这一天,我有着三重角色,一重是孩子的父亲,一重是装修设计师,一重是未来公司的老板。第一个角色,只有我、许妹娜和黑牡丹知道,许妹娜已经把孩子的事告诉了黑牡丹,也是因此,她才把她从歇马山庄招回来。第二个,参加庆典的人都知道,见有些人对装修不是很感兴趣,黑牡丹故意挑动人家兴趣,“老哥你知道这设计是谁搞的吗?就这哥们,申吉宽。”第三个角色,只有我的三哥、四哥和四哥的舅哥知道,那天晚上,为了从四哥舅哥手里揽回少年宫装修的工程,我跟三哥说了和榕芳合作的事,我的意思是,林榕真死了,但我们的经济实力还有,我让他和我一同敬四哥舅哥的酒,攻他的关。
  我乐于敬酒,不过是高兴所致,昂扬的情绪使然,其实我知道,酒桌上的话从来就不可靠,尤其是借别人的酒攻关。然而,正是我的高兴,我的昂扬的情绪,我的俨然已经成了某种角色似的感觉,惹恼了井立夫。
  那时,我已经忘了任何场合都有主角和配角,也根本不知道斤斤计较的井立夫花一万块钱广告费把我宣传出去,他已经在暗自后悔,或者他认为应该有代价。在我和三哥四哥又掀起一轮向四哥舅哥敬酒的高潮时,井立夫过来了。他从我对面三哥四哥的缝隙里挤进来,伸过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哥们儿,你这就不懂规矩了,今儿个没你什么事,要敬酒,你最该敬的,是我,不是别人。”
  他说的没错,我最该敬的,确实应该是他,可是一些天来,他不把我当外人,我也就不把他当外人了。于是我放下酒杯,尴尬地看了看大家,之后又把酒杯端起,我说:“姐夫,敬你。”
  那天晚上,井立夫的计较确实打消了我的气焰,让我后来再也不敢扎扎乎乎了。然而,正因为我的情绪从高涨的地方跌下来,慢慢找准配角的位置,才使我见识了另一些事物,了解了另一些故事,是有关井立夫、黑牡丹、李所长三个人的。
  后来,我干脆不喝了,来到黑牡丹身边,希望能从她那里找点什么该干的活,以使自己摆脱尴尬的局面。
  发现我情绪突然低落,黑牡丹似乎猜出了几分,小声跟我说:“别管井小心眼儿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就是觉得把饭店装成乡村不舒服,就是觉得跟民工打交道不舒服,我就不想听他的,我们都不能听他的,我打算从今天起,废了他。”
  看来,黑牡丹一直在观察井立夫,看来,井立夫对这种风格的装修一直耿耿于怀。不过,黑牡丹这么说,我还是有些意外,没有井立夫,她根本出不来,也不可能东山再起,更不可能把饭店扩建得这么体面。我说:“大姐,我想找点什么活干,我不想喝酒。”
  听我不想喝酒,黑牡丹丹凤眼横起来,破了她的端壮:“姐给你创造这么好的机会,凭甚不喝酒,你也得认识认识人呵,那小心眼儿你哄哄他不就完了?还有李所长,你一块儿哄哄他们,你得学会像姐那样利用他们。”
  我没有听黑牡丹的话,没有参与到酒桌上去,因为到目前为止,我还没看到李所长到底在哪张桌上,而井立夫那张脸,我更不想再看到。
  见我没有走的意思,黑牡丹更急了,不但端壮破了,稳重也破了,她皱起眉头,气急败坏地说:“你这个人,真是死狗扶不上墙了!那你就找狗屎去吧,在包五。”
  什么狗屎?包五?
  见我不走,黑牡丹又扔出一句,“快去吧,上包五去,那里有人要见你。”
  后来我才知道,黑牡丹之所以让我参与到人群里,让我多接识人是一方面,最重要的一点是让我躲着一个人,李国平。所谓狗屎,其实是指我儿子那名义上的爸爸李国平。他被黑牡丹关在屋子里,已经有些像条疯狗了。
  揭开屋门时,我猛一激灵,差点又退回去。沉浸在无中生有一个儿子的快乐中,我居然就忘了这场合最不可能缺席的人物就是李国平,他救过黑牡丹,不管他是否拿过井立夫的钱,毕竟他在李所长和井立夫之间搭过桥梁。
  黑牡丹让我见他,也许是见我扶不上墙情急所至,也许是她想一想,觉得我躲了今天躲不了明天,迟早总要相见。然而她就想不到,任何事物都会发生变化,就像再新鲜的草梅也会在时光中变质腐烂。我是说,这条狗被她关疯了,决定咬的人已经不再是我,而是她黑牡丹。因为他见了我,就像在生命稀薄的荒野上见到一个同类,亮着沙哑的嗓子兴高采烈地说:“来呵哥们儿,咱俩喝一杯,喝一杯,听哥们儿给你讲故事。”
  我小心翼翼坐下来,李国平给我倒了一杯啤酒。我想,他要讲的故事,一定是关于许妹娜和我儿子的。所以我下意识看了看墙壁,因为那上边,有我亲手挂上去的苞米穗子,要是他肯动武,我就拿它作武器。
  李国平端起酒杯,笑眯眯看着我,仿佛我不是他的情敌,而是他值得信赖的朋友。他眼角纹路里弥散的不是狡黠,不是盛气凌人,而是某种渴望诉说的质朴和真诚。这让我想起那次为救黑牡丹在小酒馆里的样子,就是那一次,他脱了小老板的外壳,回到了李国平的模样。他说:“哥们儿,咱俩都是草包,蠢猪,咱俩都不行,咱俩堂堂男子汉,就没有一个能比上黑牡丹。”
  我莫名其妙地点着头,我想这是不用说的,没有多少男人能比上黑牡丹,她是打不败的。
  李国平咳了两嗓子,自己又倒一杯酒喝下去,之后说:“操,我不是说,她黑牡丹再能,没有我李国平也是白搭,她今儿个最该感谢的应该是我。是我。”
  这话很像井立夫说我的话,看来谁帮了人都不会白帮,心里都记着一笔账。
  “我帮了她那么大的忙才要了她一万块钱,你知道她给李所长多少钱吗?”
  我静静地看着他,我不知道目光里是否流露了想知道的意思。
  “十五万,井立夫帮她拿了十五万。”
  这个数字让我震惊,不是因为我知道井立夫是个小抠,而是这样的交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李国平捋了捋脖子,“啪”的又是一口痰,“钱就是好使,一下子全搞定了,两人还成了哥们儿。”
  ……
  “你知道他俩是怎么成了哥们的吗?”
  李国平有些醉了,因为说话的方向感明显不如从前了,刚才说完了钱,还要问。我没好气地说:“那还用说,钱呗。”
  “操,你就知道钱,钱,”醉了的李国平不但反应快,还一脸的嘲讽,“李所长和槐城公安局长是哥们儿,公安局长和商业局长是哥们儿,把着井立夫在各大商场的送货渠道。井立夫这个抠门不但拿出去十五万,还让李所长占了饭店三分之一股份。”
  虽然明知道李国平是醉话,可是还是掩不住震惊,为不用像吉成大哥和鞠福生那样凭手艺赚钱的人震惊,生意原来就是这么做的。
  不知是我的震惊挑起他的兴致,还是这些事情本来就难扯难分,后来,李国平居然跟我说了一个让我更加震惊的故事。
  那时,因为有人陪他喝酒,有人听他发泄,他的小眼睛已经洇出道道感激的血丝,脖子也因为发泄的畅通被他捋得有些发红。李国平说,黑牡丹入狱,确实是李所长亲自导演的,但黑牡丹从没因此而恨他,李所长的想法是,如果井立夫不救,他便以此来打击黑牡丹,让她从此老老实实归顺于他,如果井立夫救,那么代价是井立夫必须拿出十五万。在钱和一个老女人之间,李所长更喜欢前者。而黑牡丹之所以不恨李所长,是说如此以来让她考验了井立夫,井立夫出现后,她提出不办饭店和他结婚,他坚决不同意,因此她怀疑他的感情,现在,他不但救了她,还为她出了那么大的血,有了这样的结果,结不结婚都不重要了,关键是,这给他利用李所长提供了机会。
  李国平说,他之所以知道这么多,都因为李所长让他做中间人,串通井立夫出钱救黑牡丹。黑牡丹之所以将心里话告诉他,都因为她出事后,懵在鼓里的李国平痛苦不堪到处奔波,真正像个铁哥们,于是在向他甩出一万块钱答谢时,甩下了这些不无得意的话。
  李国平接着说:“黑牡丹和井立夫好,为的并不是感情,而是钱。”
  我不同意这种说法,他刚才还说李所长的的哥们帮他打开各大商场的送货渠道,没有黑牡丹,他井立夫怎么能得到李所长的好处?可是,当我把这个想法说出来,李国平哼了一声,现出一副老道的样子:“就是嘛,要不怎么说这娘们儿厉害呢,一个人的如意算盘变成三个人的如意算盘,这娘们儿是最大的赢家,你想想,她利用李所长帮井立夫,最后受益的是谁,还不是她!井立夫拥有好几百万的资产,你看这空调,光这里的空调就干进去二十多万。井立夫有自己的老婆,自己的家,你不表现出爱他他凭什么帮你?黑牡丹只不过让井立夫觉得她在爱他,其实都是假的。”
  我没再接话,我第一次听说井立夫有老婆,我突然想起黑牡丹刚才在外面说的话:你得学会像姐那样利用他们。
  那一天,由于黑牡丹不让他出去,李国平把有关黑牡丹的秘密一遭向我泄漏,真是达到了咬人不露齿的目的。经他这么说,我感到浑身冷嗖嗖的,对黑牡丹的印象一落千丈。对黑牡丹,我不能说有什么好印象,她不愿吃一棵树上的叶子,她拿女儿做交易,她有鸡山角下用身体起家的经历,可是不管怎么做,都是为了生存,在她那真诚的生存态度里,除了拿女儿做交易这件事我不能接受,其它的事并不觉得怎样,可现在,为了利益,为了钱,她居然如此无耻地设计,不惜和让自己入狱的人做交易,这实在有些过分。
  我陷入沉默当中,为黑牡丹,也为自己。一直以来,就觉得黑牡丹不是正派、正常的女人,自己却因为需要她的帮助,一而再、再而三的谅解她,一步又一步的走近她。我相信,李国平,二哥三哥四哥,四哥的舅哥,都会有我一样的感觉……可是细想想,她如果是那种正常、正派的女人,我们这些流落城市的人,无家可归的民工,还会得到她无微不致的关心么?
  正这么想着,李国平说:“这娘们儿最厉害的一遭,就是想恨她你又恨不起来,她他妈的把我老婆弄给别人了,又给我介绍个更好的,你说我怎么能恨起来。”
  我顿时紧张起来,刚进门时的警觉又回来了,我把目光移向苞米穗,谁知,见我往墙上看,李国平也抬起头,也把目光盯到挂在墙上的苞米穗上,盯了一会儿,他说:“她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出去,就因为这小子给她设计了这玩意,她想保护他。她他妈错了!老子就是看到他也不会揍他,他设计这玩意发不了大财!再说,我有了黄花闺女赵小曼,把二手货让给他,我揍他干甚么?哥们儿你说是不是!”
  很显然,李国平是装醉,如果他真的醉到已经不知道我是谁了,就不会那么清晰地讲那些故事,但我并不捅破,故意点头说:“是,是。”
  这时,李国平醉眼惺忪的转过来,吐一口痰,看着我说:“不过这小子他妈的也真走运,他怎么就想起这玩意,这玩意我看着也好,你觉得好不好?呵?”
  我继续点头说:“好,当然是好,看了让人想家。”
  说起想家,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他的嗓子,李国平顿时不说话了,慢慢扬起下颏,向上方用力抻着脖子,不断地吞咽着,好像那里让他难受。这时,我给他倒了一杯酒,我想让他润润嗓子,谁知他把这杯酒倒进嗓子里,扑到桌子上呜呜地哭起来。
  他的哭声自然是吵哑的,嘶了布匹似的,当那咝咝的声音划进我的耳膜,一股酸楚的溪流也在我的心里翻涌起来,我说:“李国平你别哭,你是男子汉。”
  我从没想到,我和李国平,会以这样的口气说话。
  这时,李国平真的醉了,他根本不听我的劝,声音越发宽广起来,仿佛刚才那杯酒润开了嗓子,使某个渠道得以畅通。然而哭着哭着,他的声音又窄下去,又变成咝咝的声音。“我没有家呵,我哪里都没有家了,我原来寻思赚了大钱把爹妈接来,可是还没等到,家就没了,爹妈也没了……”
  听到李国平一边哭一边说,我的眼圈不知不觉就热了,为了汪住眼里的泪,我只有将脸转到对面的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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