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梅开二度(2)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7-8-20 8:55:23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怎么想都想象不出,那天晚上,我会拿起塑料编织袋子,像刚开始跟林榕真干时那样,不惜力气地往外背垃圾。我背起了垃圾,仅仅为了向马贩子证明,我是黑牡丹的朋友,黑牡丹,还有他,他们都是我的亲人。可是这样做的结果,不但使我在那个晚上有了住处,还使我在第二天及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成了装修歇马山庄饭店的监工和跑材料的主力。
  那是一个多么意外的开始呵!这个名叫井立夫的马贩子,是一个精于算计的商人,不愿意让装修公司赚扒皮儿钱,决定自己雇小工自己设计,因此,我在趁虚而入的情况下,得以重新登上装修舞台。
  我终于可以跑动在家装市场和装修工地之间了,终于可以每天都能闻到生灰、木屑、橡胶水等熟悉的味道了――重温时才知道,那味道其实已经深入了我的肺腑,变成了我活命的有氧气体,因为它唤醒我诸多温暖、温馨的记忆,比如和林榕真讲各自手的故事的夜晚,和安徽小方谈女人的夜晚,还有林榕提我为副总的夜晚……那味道,接通了我的现实与过去,让我把那个副总的我识别出来,这实在是太重要了,这让我有了重新站立的底气。
  马贩子井立夫,不,食品商井立夫,不,金鑫食品有限公司老总井立夫,我之所以叫了这么一串才叫对他的称呼,都因为他在我的身后有着长长的背景,都因为他已是有着几百万资产的大老板了,计较起价格来还那么不不遗余力。他粗犷的外表和他斤斤计较性格的反差,简直就是造物主的幽默之举,许多时候,会让你觉得他就是一个孩子。我不知道黑牡丹当初爱上他,是不是出自这样的原因,反正黑牡丹看他的眼神,不像一个女人看男人,而更像一个母亲看一个一身毛病却又拿他没办法的孩子。这样的结果,对我的好处是,在某些时候,在黑牡丹面前,我的沉默寡言反而显得有分量,在他一通关于大厅如何设计才有品位的论述之后,黑牡丹往往会用征求的目光看着我,问我说:“你觉得行吗?”
  最初,我并不真的回答行还是不行,因为我把这当成一种随意,是黑牡丹为了重视井立夫的一个帮衬,如同夹在衣服中间的一个花边,有一天,讨论门窗框的颜色和屋子里到底挂什么样的装饰物,井立夫一再强调要洋气,要白色调,要买一些世界名画,黑牡丹却一定要我发言,她说:“吉宽,你觉得行吗?我怎么不觉得好。”
  这时,我想了想说:“要是我,就挂一些乡村的苞米谷子辣椒,还有一串串大茧。”
  挂苞米辣椒,是我一直的想法,曾被安徽的小方讽刺过,一串串大茧,是那年春节在黑牡丹饭店的灯笼屁股下看到的,至今还历历在目。但当时说出来,完全是一种随意,一种调侃,是在黑牡丹追问下不知如何是好。谁知我说出来,黑牡丹的眼睛仿佛被什么东西突然点亮,大叫一声说:“太好了,这实在是个高明的想法,咱就是要张扬张扬咱乡下的东西,再说啦,咱饭店是给民工开的,咱得让他们来了之后真的有到家的感觉。”
  井立夫坚决反对:“那样太没品位,我就不想给民工开饭店,我的定位是城市人,是有追求的城市人。再说,老李也不会同意。”
  井立夫说的老李,就是那个因为黑牡丹和井立夫好而把她告进去的李所长,现在,他和井立夫又是合伙人。
  他们怎么从仇敌变成合伙人?让我纳闷,但有一点显而易见,此时的黑牡丹已经不是夹在两个人中间的什么人了。经历了一场浩劫,她反而更加说一不二,当井立夫说完,黑牡丹立即拍板:“就这么定了,法人是我,就这么定了。”
  长这么大,我还从未体验过创意得到实施的滋味,当黑牡丹托人从乡下弄来一串串稻穗、辣椒、苞米,把它们疏密有致地挂到墙上,当我把黑牡丹一直藏在灯笼屁股里的大茧掏出来,齐刷刷的挂起来,我那个激动呵,仿佛真正回到了故乡的田野。
  那是我进城以来很少有过的快乐时光,因为有食品商的投资,有派出所李所长的股份,前来观看的人特别多。每有人来,都要问起这是谁的设计,而这时候,黑牡丹毫不犹豫就把手指向我。在人们的议论中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设计师时,我那失去林榕真和许妹娜的痛苦得到了暂时的医治。说暂时,是说偶尔的,我还会想起他们。当然,想起最多的,还是许妹娜,因为白天干活的屋子,晚间睡觉的屋子,到处都挂着乡村的饰物,那红艳艳的辣椒,金灿灿的苞米,黄橙橙的稻穗,常常把我带回以往三十多年的乡村生活中,把我带到马车和田野中。在那里,有女人们叽叽嘎嘎的狂笑,有许妹娜被女人们拽上车时的尴尬。许妹娜,就这样进入了我的夜晚。她进入了我的夜晚,呈现的不是我们情感的结局,而是我们情感的开始,那个开始,因为有马车,有稻草,有月夜,要多美妙有多美妙,而正是有了美妙的怀想,使我的另一个创意得以诞生。
  当时,几乎就是一闪念,就像流星从眼前划过,但我很快抓住了它。其实在和安徽小方胡说八道的时候,也闪过这个念头,当时因为是胡说,并没让我如此激动。当我按捺不住激动从大厅的地铺上爬起来,在屋子里转着,那面墙壁上,一匹老马已经拉着一辆马车奔跑在稻穗和苞米之间了。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浪漫过,也不知道我是否追求过诗意,可是那一瞬间我明确地感到我的想法很浪漫也很诗意。因为我可以使记忆中的现实复活,变成一个可感可知的现实,从而使某些在我看来极其珍贵的东西失而复得。我整整一晚都没有合眼,诗意和浪漫多么容易调动人的激情也只有诗意和浪漫知道,从有了这个想法到开始行动,才不足五分钟。我先是按我的回忆,在一块木板上画马车的形状,就像林榕真当初设计装修图纸一样。我没有学过绘画,但奇怪的是,我的马车跃然纸上,是真正立体的,富有动感的。我画完草图,叫醒睡在旁边的木工,于是,一双笨拙的手就在木工的指导下,开始了马车的制作。
  那是一些个什么样的夜晚和白天呵,木屑在我的指缝里飞落,犹如一片片相思的雪花,而凿刀通过我的手一次次凿下去,让我知道手巧多么需要心灵,因为你稍不留神,就偏离了方向。那时,我懂得了鞠福生说的靠手艺赚钱不易这句话的道理。也是那时,我懂得如果你做一件自己喜欢做的事,即使不赚钱也会心甘情愿。
  就在我用心做着我的马车的时候,我接到许妹娜的电话。这似乎有点奇怪,仿佛我的怀念冥冥之中使她在并不遥远的乡下得到感应。手机放在窗台的衣兜里,铃声响起时,我还以为是油工刘善举,因为井立夫太能杀价,和油工的账一直没清,刘善举就一直让我说情。我拿起电话,脱口而出:“善举你找我没用,他不会听我的。”
  这时,一声低沉的声音飘过来:“吉宽哥,是我。”
  我愣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来。这个声音传入耳畔,就像马车奔跑在墙上,让记忆在现实中复活。记忆在现实中复活,带给我的感受是美好的,激动人心的,而许妹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但不美好,不激动人心,反而让我心口发堵。因为她的声音唤醒的记忆,不是我们的相识之初,而是我们后来的结果。那结果是,她说她不会离婚,她要回到李国平身边。
  诗意和浪漫不知不觉消失了,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地落下来。我说:“哦,你,你找我?”
  见我反应缓慢而又冷淡,许妹娜有些悲伤,声音愈发的低沉:“吉宽哥,我一直想给你打个电话,可是孩子闹我出不来,上不了邮局。”
  她在邮局打的电话,我有些奇怪,但很快我就明白过来,从倒置房搬回粉房街,她家的电话就不再有了。我说:“你有什么事?”
  不知道是受不了我的冷淡,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许妹娜在那边突然哽噎,抽搐好长时间才说:“吉宽哥,我骗了你,我一直爱你,我爱的就是你。”
  我愣在那,我想,在乡下时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许妹娜显然理解了我沉默背后的想法,她说:“我不想让村里人看到你留在乡下,我要是说我离婚,你肯定就不走了,我不想让村里人看到我们是这样的结局。”
  说到底还是为了虚荣!曾经消失了的那股气儿又冒了出来,我特别想说:“你不就是觉得我丢了你的人,那你就回到李国平身边好了。”可是,鬼使神差,我没说,只任许妹娜在那边一声一声“吉宽哥”地叫着,一声一声“我爱你”地说着。
  虽然不肯轻易相信许妹娜的话,可是她的表达还是让我受用,使我制作马车的热情有了更现实的推动。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根本不必依赖记忆了,在许妹娜一声声如泣如诉的“吉宽哥我爱你”面前,所有的记忆都变得苍白无力。可以说,我在马车上刻下的每一个刀痕纹路,都像刻在唱片上的纹路,嵌进去的,都是许妹娜的声音和她声音唤起的心中最美妙的旋律。
  将一个马车模型制作完毕,才用了不到五个晚上,当一匹前蹄扬起的老马拉着一辆木轮马车,奔跑在大厅最开阔的那面墙壁上,我几乎有些泪流满面。不错,我满怀着对乡村事物的怀念制作了马车,可是我一点都不知道,将这怀念之物挂到墙上,会是这种感觉,它不仅仅使大厅里有了田园、乡土的气息,还有了某种落后于时代的,古旧的、倒退的气息,有了某种把原始的生命力定格在墙上的历史感。我不知道我是否喜欢落后、倒退还有原始,反正,那一瞬间我相当震撼,它让我对自己原来某种信念的背叛有了最初的觉醒。
  背叛了什么,我不知道。曾经,我在楼道里跟许妹娜喊过“有一种生活你永远不会懂”,可是现在,我还能说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吗?
  和挂茄子辣椒一样,井立夫坚决反对我的创意:“这像什么,这简直是胡闹!”为了说服黑牡丹,他居然搬来了李所长。自装修以来,李所长一直没有露面,他是一个要多丑有多丑的老男人,眼角深深地耷拉着,脸上弧形的沟痕地垄一样顺势而下,牙床高高地突现在嘴唇之外。他倒是很有人物感,只要站到你面前,无形中就有一种威力,来自他那粉红色牙床上的威力,他其实更像一只肤浅的狼,很容易让人看出狰狞。
  李所长什么也没说,也许,在他看来,狰狞的表情就已经代表了他的语言,也许,黑牡丹大声的嚷嚷制住了他想说的话。黑牡丹坚决捍卫我的想法:“俺看挺好,就挂着,你们城里人没眼光。”
  那时,我,黑牡丹,我们谁都不会知道,在一直抵触追逐时尚潮流的某些人中,在一直反感西方人的生活方式介入我们生活的平民阶层,正酝酿一股复古的潮流,如同在汹涌流淌的大河中回旋着一股逆流;我们不会知道,即使是那些不停地追逐着时尚生活的人们,即使是那些已经被西方生活浸淫得一度忘了祖宗的人们,也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原因,正走在返朴归真的路上,就像有人大鱼大肉吃腻了,想吃生菜沾酱一样。可以说,我们对身边这个飞速发展的世界并不了解,我们认可这样,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内心情感的喧泄。我们就想不到,我们也是这世界的一分子,我们的直觉,我们的内心情感,表达的也是诸多人的直觉、内心情感。我是说,当我们把凭直觉设计的饭店大厅公布于众,居然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当然,就像我不知道我们身边的世界蕴藏着什么样的潮流一样,当时,我也根本不知道,轰动也需要制造,需要人为的炒作,饭店装好之后,那个斤斤计较的食品商,居然往电视台投入了一笔巨资,为饭店做广告。也就是说,那股蕴藏在我们身边世界的潮流,和我们的直觉接通,最后形成一个炸弹,依赖的导火索是一笔巨资。之所以让我了解到这一点,是记者采访时,黑牡丹非让我说,她说:“这都是吉宽的设计,那马车也是吉宽的马车,让他讲。”我坚决拒绝,她就带着指责的口吻说:“你不能让我们井小心眼儿白花一万块钱。”黑牡丹叫井立夫井小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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