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梅开二度(1)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7-8-17 8:58:29

  在我的生活中,似乎不断重复着这样一种情景,我想家,可是当我回到家里,又恨不能赶紧离开。一旦离开返回城市,又觉得城市跟我毫无关系。在我急着离开歇马镇,坐上大客往槐城去时,高兴的时光是那么短暂,几乎刚刚过了翁古城,心里就生出无限的茫然。去槐城干什么?去槐城找谁?上哪住?我一路上都被这个问题折磨着,好生头疼。关键是,在以前的往返中,不管怎样,是虚的还是实的,你的心总是被许妹娜这根线牵着,你总还是一棵线上的风筝,现在却不同,那根线断掉,我成了一个彻底的漂泊者,无家可归的人。每当想到这里,血管里的血就再度膨胀,急于寻找某种出口的念头再度在中枢神经里汇聚。
  倒霉的槐城终于在视线里出现了,一串串灯泡组合的路灯终于又让我联想纸幡的模样。到了终点,走下大客,我就像第一次进城一样不知该往哪去。第一次,我不知道往哪去,心却是满的,被慌恐塞满,现在,连慌恐都不再有了,心无边空的荡。城里拥挤的楼群嘈杂的人流,一切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只有马路上的灯光在无限扩大,照出我心里的茫然和空荡。
  头疼的厉害,我两手时不时抱着头。我在马路崖子上坐了下来,使劲揉着两侧的太阳穴,似乎不把它揉好,就想不起该去哪里。但很快我又站了起来。我站起来不是想好要去的方向,而是有警察从对面过来了,为了不第二次成为时代的垃圾,我躲开警察,慢无目地的朝前走着,慢无目的地上了一辆车。
  事实证明,在我的潜意识里,汪角区民生街68号,是我在这个城市抹不去的记忆,是在我无处可去时永远的去处,我慢无目的上的一辆车,正是朝着这个方向开去的。那时我已经忘了歇马山庄饭店早已被封,也忘了在鸡山角下还有黑牡丹的一间屋子。然而,就像汪角区民生街68号已经知道我会在这样一天到来,远远的,我就看到那里明亮的灯光,当我走近,便知道,黑牡丹的饭店在昼夜兼程地装修。
  黑牡丹不在,指挥现场的是个高个中年男人,他正跟砸墙的民工讲从哪里砸起,看他的背影、侧影,似乎有些眼熟,是那种被蒙上了层层尘埃的眼熟,因为你觉得这熟悉总是影影绰绰,看上去似在你的记忆中,可是稍一用心,他又消失了。我站在窗外,出神地盯着他,从记忆深处费劲地翻找。后来,在他向外转身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是那个在歇马山庄只呆过一年的马贩子――黑牡丹的前夫。
  我拉开门走进去,我没有让他知道我已认出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似的跟他一道站在民工中间。看来饭店是要扩大,要和旁边人家的房子打通,马贩子比划完毕,三个民工就一齐轮起大锤。这时,我转向马贩子,声音明朗地叫了一声“姐夫”。
  马贩子显然有些惊讶,不知道黑灯瞎火哪里钻出个小舅子。他开始打量我,他的左眼角上有一块花生形状的疤痕,使他看人时仿佛有着三只眼睛。他上下看了看我,下意识地摇摇头,见他根本认不出我,我只有自报家门说:“我是歇马山庄老申家的老五。就是车老板申明礼的儿子。”
  如此繁琐而详细的介绍他没有想不起来的理由,可是他愣是摇着头,表示根本不认识。这时,第一块泥土已经爆开、落地,一股浓烟扑向对面,又从对面翻卷着向我们袭来。我们一道后退着,我在后退时,冲他补充道:“我是黑牡丹大姐的朋友,在槐城搞装修。”
  这时,马贩子有所醒悟,哦哦了两声,但也只是哦哦两声,并没继续跟我说什么。事实上,他也不可能跟我说什么,歇马山庄在他生命的长河里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那里的人和事,除了黑牡丹,不可能有什么印象。他在我这里留有印象,都因为他作为一个骑着大马的外来人,曾经那样地搅动过村庄。希望他跟我说些什么,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是我在内心空荡的时候希望有什么把它填满。然而,就是这种希望,使我在槐城的生活有了全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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