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歇马镇(2)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7-8-15 8:54:42

  吉成大哥的厂子就在车站商店后身,二嫂走后,我立即转头,朝那里走去。曾经,坐一辆轿车回来,大哥热情地接待过我,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的态度让我获得的荣誉感记忆犹新,现在,我遭遇了灾难的袭劫,没有半点荣誉可言,我不知道吉成大哥会怎样待我,为此我步伐缓慢。 
  岔道上人渐渐多起来,都是从四面八方聚集来赶集的,挑挑的担担的,骑车的赶马车的,乡村的这种热闹景象已是好久没有见过了。我痴痴地看了一会儿,之后朝车站后身走去。当我走到印象中的吉成大哥厂址,那里却已经是一片废墟了,我于是冲一个赶车的男人打听。镇子小,一丁点变化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那男人扬着鞭杆,扯着嗓门喊:“人家把厂子买成个人的啦,成了电视上那种真正的企业家大老板啦,往东一里地,黄海大道道北。” 
  我相信,就像四哥舅哥的建筑企业又有了起色,是缘于上边新出台的某种政策,一直领导乡村新潮流的吉成大哥,一举又领导了全镇的新潮流,成为这一带第一个把企业买下来变为私有的工厂主,同样也是缘于上边新出台的某种政策,可是吉成大哥的工厂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村里就没有人告诉我,就像许冒生死了,一条命埋入黄土,也没人告诉我一样。这真让我有些纳闷儿。 
  也许,风雨来的总是太快,不管是灾难还是福音,它一场接着又一场,一场覆盖着又一场,使沐浴在风雨之中的人们早已经忘记到底哪一场才是最新的一场了,二嫂居然也以为我知道大哥搬迁。也许,一场又一场覆盖而来的风雨,因为频率太快,早已让人们疲劳不堪,懒得说它了,不是就连我也懒得向村里人说起在城里经历的风雨嘛。我是说,那一天,从车站往车老板指的方向去,不足二里地,我走了差不多六个小时,因为途中,我遇到了正在风雨中茁壮成长的鞠福生。 
  当时,我正在通往邮局的镇街上东张西望。要不是二嫂要我在此停留,我根本不会知道这里已变得如此生疏,邮局门口那条街上,居然凭空盖出了南北两排平房,而每间平房的门头都挂着大大的牌扁,横的,竖的,理发的,建筑材料的,卖家具的,使原来在我眼里阔气又威风的邮局黯然失色。关键是,那牌扁上的名头大得吓人,什么亚西亚美发厅,什么鑫隆泰建材,什么大富豪家具。不知道是大哥成了大老板震动了我,还是这跟城市一无二至的繁荣唤醒了我,我赶紧整理了一下衣领,掖了掖裤带里的衣襟。虽然威风扫地,我还是不想让镇上人和大哥看到我灰溜溜的模样,因为我想起林榕真的话,求一个真正的成功者办事,你必须端足架子,讲究仪表。然而,还不等我端足架子,早有另一个人冲我端足了架子,这世界在短暂的时间里把林榕真这样的成功者变成失败者的同时,也在短暂的时间里把另一些人变成成功者。 
  鞠福生几乎是撞到我跟前的,他腰上扎着宽宽的皮带,皮带上挎着摩拖罗拉手机,我之所以先看见他的腰,都因为他是用他的腰来碰我的,“申老板,东张西望甚么呀?” 
明知道他是讽刺,我却并不揭破,我说:“啊?怎么是你?” 
  “怎么不是我,这是我的店,你不知道?”鞠福生语气很冲,好像还有人不知道他的店让他不舒服。 
大富豪,门面并不太大,也是大在胆量和气魄上,就是那种想大的想法。鞠福生的气魄到底有多大我不知道,但他木匠活的做工倒是十分精细、讲究,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永远不会知道鞠福生的手艺到底多厉害,跟在城里看到的现成家具没多大区别。当我把这种评价告诉他,他居然拿起手机,打电话给饭店说:“白天鹅吗,订个包间,中午喝酒。”仿佛我的评价就是为了他的一顿酒,仿佛我要是不喝这顿酒,只那么看一看,就不能证明他的手艺真的厉害。 
  不过我没有答应鞠福生,我不答应,并不是在我威风扫地的时候,不想知道他手艺的厉害,正因为威风扫地,我才挺想和谁喝喝酒的,问题是当时才是早上八点,离中午太远,再说二嫂的事还没办,我心里不托底。 
  成功者往往是不容别人拒绝的,因为他们成功的秘诀正是他们肯于坚持自己的想法,鞠福生说:“不行不行,说什么也得喝酒,你还没上过咱镇上的白天鹅呢。” 
  后来我知道,鞠福生之所以坚持请我喝酒,正出自一个成功者对失败者的了解,知道酒对于一个失败者的亲和力,我几乎没用他说第二句,就跟他去了白天鹅酒店。 
  那天,从上午到中午,我们的每一杯酒都是为了手艺,我们几乎是从手艺开始,到手艺结束。鞠福生说,他想过当物理学家,想过当化学家,一心梦想用脑子打天下,就想不到最后落实到一双手上。用手打天下,实在是不容易呵!虽是调侃的口吻,却不无得意的意思,因为随后他说:“别看我起家晚,我保准用不了几年就能赶上申吉成,我要办个家具厂。” 
  酒瓶子很快就站了一排,但这一次,在酒瓶子里端详自己的,不是鞠福生,而是我。因为后来他一遍又遍说:“操,那时俺就觉得李国平完蛋了,没有手艺总得完蛋,怎么样,没说错吧。” 
无论是“手艺”这个词,还是“完蛋了”这个说法,都叫我沮丧。我没有手艺,我像李国一样平完蛋了,我还失去了许妹娜;当初,李国平完蛋了的时候,许妹娜还在她身边,现在,我完蛋了,许妹娜却不在我身边。这么想着,几只空瓶就变成了无数只空瓶,而无数只空瓶里的我,就变成比现实的我更真实的我了。之所以这么说,是说瓶子里那个人又扁又宽,憨憨笨笨,就像一个日头挂在电线杆子上。 
  瓶子里的我本是虚假的,可是却让我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真实的感觉,真实往往是可怕的。为了回避真实,我主动把自己灌醉,当然也是太压抑了,经历了林榕真的死,经历了许妹娜的最后通谍,我太想放纵地醉一场了…… 
  可是,可恶的鞠福生,把着我的手,坚决不让我喝得太猛,仿佛就是要让我跟那个真实的我面对,就是要让我压抑,痛苦。 
  临近中午时,鞠福生串联一帮镇上小有名气的经商同学,开食品店的,卖兽药的,做寿衣的,这也是鞠福生把着我不让我喝醉的主要原因。仅仅几年时间,农民的身份都有了改变,他们从外面钻进来,就像六月的水葱从池塘里钻出来,个顶个颤动着润泽的朝气,在鞠福生一个个向我介绍他们在做什么的时候,我本已经有些醉薰薰的了,可是当那个卖兽药的跟我握手,热气腾腾跟我说:“这不是申吉宽嘛!听说你还没干起来,是不是太游手好闲了?”我居然喝了解酒似的突然清醒过来。 
  轻视、轻蔑为什么在我这就那么管用,我清醒过来的重要表现是,立即端足架子,站了起来,说:“你是谁,你不就是那个卖兽药的刘凯吗?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刘凯尴尬地愣在那里,同学顿时鸦雀无声,只有鞠福生在一旁说:“别理他,他喝高了,申吉宽喝高了。” 
  听鞠福生这么说,我更受不了,我大声说:“我没喝高,你才喝高了呐,我就是想知道你们有什么了不起?你,还有你,鞠福生!” 
  我不知道,极度的清醒和极度的醉态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在我认为我最清醒时,鞠福生坚持认为我喝糊涂了,因此他把刚请进屋来的同学又一遭赶走。我生气那些在我面前傲气十足的同学,可是鞠福生把他们赶走我又更加生气,因为那无异在证明我真的糊涂了,他们是不屑于理我才统统离开的。我没糊涂,我什么时候糊涂了呢!那天,我不知怎么就把自己系进一个死扣里,热也不行冷也不行,鞠福生说我糊涂,我非说我清醒,后来为了验证我是否清醒,鞠福生叫来一个小姐,握住他的手让我摸她,我嚯地站起来,把桌子掀翻,之后把自己放躺到地上,呜呜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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