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时光倒流(2)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7-8-10 8:30:48

  从许妹娜家出来,我似乎很平静,没有受到任何打击似的平静,不是我不愿让村里人看到我的沮丧故意端着,一旦清醒一只果子坏透了,烂透了,再也没了指望,也就轻松了。我因为轻松,出了门居然去了四嫂家。
  我去四嫂家,也许因为有一只烂果子比较,觉得四嫂其实挺不错了,她喜欢有权有势的刘大头,却从没嫌弃过四哥,都被打了一顿,最后还能回到四哥身边;也许,不过是绝望之后的无所适从,就像一只遭到土块击打不知道该往哪里爬的蚂蚁。然而,那天一不留意爬进四嫂家,我居然获得了让我意外的信息。
  那个信息不是关于四嫂和刘大头的,四嫂再傻,也不会把刘大头领到家里让我撞上,也不是关于许妹娜的,最初,厚眼皮的四嫂放下手里打的芸豆架把我迎进屋子,还真以为她会跟我说点有关邻居的事儿,毕竟,我来得太突然了,她不得不无话找话。然而,我半点没想到,在她的堂屋里刚坐下来,她就问:“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才不爱家去?兄弟媳妇跟大伯子,自古就有,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
  我有些发愣,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四嫂根本不理会我的惊愣,眨巴着厚眼皮继续说:“这回你回来了,大哥该高兴了,没地方住,就可找理由搬到二嫂那里了。”
  提到大哥和二嫂,我什么都明白了,一个,离婚又下了岗,从城里回来种地,一个,生性离不开男人男人却永远地离开了她,确实是个不错的姻缘,可是二哥才走不到一年呵!
  看得出来,四嫂嘴上说不算什么丢人的事,潜意识里,还是觉得丢人,恰恰因为丢人,让她感到窃喜,这证明申家根儿上就不是什么体面人家,给戴顶绿帽子就戴对了,因为四嫂后来跟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村里人都说大哥像了咱爹,咱爹赶车时就爱冲女人动手动脚。”
  从四嫂家出来,我终于知道该往哪爬了,这有点像皮子发紧的公猪,挨一顿打根本不够,必得再挨一顿打才肯醒腔,才肯老老实实回到自己窝里。在往家走的路上,我的耳边不断回响四嫂的话,“村里人都说大哥像了爹,爱冲女人动手动脚”,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像了爹呢,我目前的悲剧是不是就因为爱在马车上动手动脚才酿成的呢。
  在我的生命里,是不是发生过一次巨大的退潮,而我,就是那退下去的潮水,被某种来自地球深处的力量裹携,使一些本该属于我的生活离我而去,比如跟母亲的厮守,跟马车的厮守,跟二嫂的厮守,以及跟田边地头的厮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当走进自己的家门,我真的就像被又一次潮夕冲到岸上的贝壳,家这个海滩上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都让我陌生。
  母亲自然不知道我的悲剧,或者说,她只知道我的主人杀了人,并不知道我已鸡飞蛋打,又回到原来的懒汉了,因为她扎撒着两只青筋暴突的手在灶坑望着我,干枯的眼睛里汪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喜庆。“妈听说你在城里有女人了,妈这辈子可就没有心思了。”
  不管是谁编造了我有女人的谎言,我都发自内心的感谢,这显然给了我难以估量的激励,它首先让我得以继续在母亲面前扮演一个成功者的角色。过去,在我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成功与失败,然而现在,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我那么在乎在母亲眼里成功者的形象,因为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让母亲在承受大哥和侄子双双从城里回来的打击之后,再忧愁我的回来。
  母亲的变化可是太大了,她腰佝偻得比以前厉害,眼窝陷得比以前深,掉光了牙的嘴唇,仿佛两片摇落在某个深渊的树叶,每一活动都让你心碎不已。其实,最大的变化还是母亲的屋子以及我曾经熬过许多个光棍岁月的里屋,那里,炕上塞满了行李、衣服之类,地下是一双双被黄泥污染了的鞋子,好像在那场退潮结束之后,又有另外一次潮夕把地球深处的另一些东西涌上岸来,而这些不其然涌上来的东西,足够消耗一辈子也没有离开过小小村庄的母亲。
  可以想象,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忙活大哥和侄子两个人的吃穿是多么辛苦,母亲的命也真是不好,头脚打发了我这个懒汉,后脚又跟回来两个能吃的壮汉,据母亲讲,大哥和侄子都相当能吃,大米饭一顿能吃上半锅,光是汤就得两瓢,一点不像城里人。最让她着急的还不是这个,反正稻子年年都打,粮食够吃,最让她着急的是大哥和二嫂的事。母亲说二嫂是个勤快人,自己的活干完了就去帮大哥,可是帮来帮去,就发现两个人有些不对,家里地里同进同出不说,从来不笑的大哥一和二嫂在一起就有说有笑,有时候,看二嫂的眼神就像看画上的人,发呆发痴。后来,大哥再也不笑了,抽开了闷烟,二嫂也不笑了,眉头使劲皱着。再后来,大哥晚上出去很晚才回来,吉华大姐就回家说,村里有人看见,大哥是去了二嫂家。
  母亲跟我说出这些话,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表态,是看得惯还是看不惯,是想得通还是想不通,她只用了着急这样的字眼儿。母亲似乎仅仅是被生活这团麻缠得太紧,向我抖落一下让自己喘口气而已,就像她曾无数次向二嫂抖落我这堆乱麻一样。那一天,如果仅仅是听母亲向我抖一抖,我不会将大哥一直难以启齿的离婚的话说出去,也不会在后来冲吉华大姐发那么大的火。生活的前方,似乎总有你预料不到的事,大到你的一辈子,小到你的每一天。
  那天傍晚,听说我从城里回来,吉华大姐义愤填膺地来了,揭风门时,寡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她这种样子我早已司空见惯,用吉成大哥这个榜样打击她的兄弟往往是她回娘家的惟一理由,尤其当知道我确实和李国平有了同样的下场之后。那时候,侄子英环和吉中大哥都回来了,英环放下自行车,扬着油渍麻花的小脸跟我打了声招呼,就耷一条毛巾出去了,估计是去了河套;吉中大哥从大田回来,沾了一脚的泥,舀了一盆水在院子里洗脚、清洗鞋子,大哥自幼爱干净,他从不允许衣服鞋子上有泥点。就在大哥洗了脚和鞋子,趿拉拖鞋进屋时,大姐开始说话了。她自然也跟进了屋,并暗示我也进屋,当大哥和我在炕沿边坐下,她对着大哥说:“哥,今儿个吉宽回来了,我得当着他说说你的事儿。”
  大姐依在老柜边,表情凌厉。而大哥坐在炕沿上,点燃一颗烟,平静地吸着,左手放在膝盖上,有板有眼地弹动。
  大姐说:“咱不争气,活得窝襄,不光自个从城里回来,把儿子也弄回来,这已经够本儿啦,咱怎么还能折腾出事儿来?你出去听听,听听大伙都说些什么?”
  大姐的嘴像炒豆,嘎巴嘎巴的,可是大哥只顾抽烟,一声不吭,
  见大哥不吱声,大姐变本加厉:“这年头,咱只听说农村人往城里去,哪有城里人往乡下来的?啊?好马不吃回头草!好,咱就是没本事,窝囊不争气,咱就是得吃回头草,可是你不能回来丢咱爹妈的人哪!咱不能回来丢姊妹的人哪!”
  见大姐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不让呛了,既然上天把二哥收回去,让二嫂守寡,既然城市把大哥抛弃,让他回乡,有谁规定,他们之间不可以发生感情?既然吉中大哥生性不适应这个社会,没有向商品社会进军的能力,有谁规定,他就非得为申家争气?!我先是还大姐以寡淡的表情,之后说:“姐,别说这么难听的话,我就不觉得大哥丢了谁的人,大哥早就离婚了,大哥和二嫂正合适。”
  不知是想不到我已经知道了他跟二嫂的事,还是想不到我会知道他已离婚,大哥吐出一个烟圈,微微愣了一下,之后将眼睛定格在地面上。
  我本以为,知道大哥已经离婚,大姐会停止她的指责,闭上她那张炒豆似的臭嘴,没曾想,反而是火上绕油。她先是翻了翻眼珠,眼白在眼睛里渐渐多起来,是那种具有杀伤力的卫生球眼,之后她把卫生球眼移向大哥,用疑问和挑衅的口气说:“怎么,还离婚啦?”
  大哥没吱声,我也没吱声。
  “连个媳妇都养不住,还有脸回窝里搅,这不是更丢人!”
  大姐这么跟大哥过不去,我再也忍不住了,气在我嗓眼里越来越粗时,我压低了嗓音,我说:“大姐,谁也没请你回来,嫌丢人你就别回这个家,反正我不嫌丢人,咱妈也不会嫌丢人,你嫁出去了,就去过你体面日子,犯不上你回来指手划脚。”
  见我站在大哥的立场上,大姐立即把话锋转向我,挖苦道:“你当然不嫌丢人,你自个的人谁替你丢?风一阵老板,雨一阵什么都不是,懒的腚都挪不动,还老板!听老板放屁吧。”
  大姐说完话,不容我回话,转身走掉。仿佛跟我们多呆一分钟都觉得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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