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4-1 8:52:03

  1
  雾一般的气息吹拂在我的头上、脖颈里,还有温暖的东西缓缓地抚过我的脸。我睁开眼睛,马可坐在床边上。
  “你病了吗?要不你怎么能做这么荒唐的事——关掉所有的电话,把汽车顶在大门口,钥匙扔在草坪上。我整整二十四个小时联系不到你。”
  原来我在这张大床上度过了一天一夜。我两手撑着坐起来,觉得头昏眼花。马可略显意外地看着我,我很少这样赤身裸体地睡觉。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做。”他继续打量我,同时伸过一只手来。
  我条件反射似的给了他一巴掌。“这并不需要很多想象力。”我说,拿过睡衣披上。“你没告诉我你这么快回来。当然,你也不是一定要告诉我。一个男人同时关照两个女人,其中之一又是那样的高智商,难免顾此失彼。”
  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侧过头思忖了几秒钟,终于明白我是认真的。
  “我无意中看到旧报纸,你有了未婚妻。为什么你不主动告诉我?”我怨恨地道。
  他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我想在适当的时候告诉你。”
  他的话音一落,我仿佛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你怎么能一转眼就从一个女人投向另一个女人呢?你怎么能这样?”
  “噢,根本不是这样的。”他费力地说。“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完全不像报纸上说的那样。事实上……天,谁来帮我解释一下?”
  “好吧,假定你确实想跟我说实话,那么我们就去找个适当的地方。”我下床找衣服。
  “艾维!”他在背后喊我。
  “我三顿饭都没吃,我们出去找个地方。”我头也不回地说。
  
  我们去了一家很熟悉的餐馆。已过了午饭时间,晚饭又太早,里面空荡荡的。我拉着他,径直穿过大厅和一条走廊,来到最里边。那儿有一张桌子摆在高高的石台上,透过三面的玻璃窗,户外海景一览无余。平时若想获得这个位置,至少提前三天预定。经理认识我们,一直面带笑容跟在旁边,直到我们落座,他才殷勤地递过菜单。
  “我上飞机前吃过了,尽管点你自己喜欢的东西。”马可说。
  此刻,我和他相距不过三英尺,我几乎听见他的呼吸声,就连空气里也散发出他身体上那抹好闻的香精味。我的心禁不住颤抖起来。
  “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来这儿吃晚饭吗?你说这里有十个年头以上的红酒,有你喜欢的奶汁小羊排,蛤蚧汤,有——”
  “你不用让我知道你还记得过去,我并没忘记。”他探臂握住我的手,眼泪哗地从我眼里冒出来。“这里也有你喜欢吃的茄汁烩肉饭和三文鱼卷配鱼子酱,对不对?那一顿晚餐我至今难忘,我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但是,我必须说实话,我不知道是因为你,还是因为食物,总之它非常好吃。那么,现在再给我来一道完全一样的蛤蚧汤好吗?”
  我一边哭一边开始点菜。点完菜,马可站起身,坐到我身边,紧紧搂住我。
  “听我说,我不方便也不能向你解释更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要走的路还长着呢。等问题解决以后,我们也许可以再来一次环游世界。”
  “难道你要我等你有了正式的妻子,然后你再带着我鬼鬼祟祟地环游世界?那我是你什么人?”我哭道。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我,最后终于下了决心,说:“艾维,我确实在努力,我尽了全力。我打算送你去法国,你应该尽快离开这里,出去散散心。”
  “我一个人吗?”
  “我会把你送过去。如果你不愿意跟我父母住在一起,我另外还有房子。我想你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去旅游,然后找一所学校读你喜欢的专业,比如画画,或者心理学。”
  此时我还没反应过来“应该尽快离开”是什么意思,我只关心他将身处何地。如果他想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这我坚决不能同意。
  马可用手抚摸着我潮湿的脸庞。“艾维,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任性,像个小女孩?”
  “我不是你从前认识的那个女孩了,简单、无知——”
  “不,你是艾维,从北京来的,穿着漂亮的吊带裙出现在舞会上,你一头撞上我……”
  我死命咬住嘴唇,却无法抑制喷涌而出的眼泪。“为什么一切都要你一个人决定,甚至是我的未来?要赶我走也得找个漂亮点的借口!”
  他很长时间没有再说一个字,直到侍者送来酒水,他才退回到对面的位子上。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稍作沉思后,声音沉重但却清晰地说道:“别忘了我曾提过这个建议。”
  后来,当后来真正发生了改变我人生的那件事,我才想起他确实曾提过这个建议。这真是个不错的建议。可是现在,去他的吧,我才不想听。
  侍者将新开启的葡萄酒倒入杯中请马可品尝,我把杯子往前一推,命令道:“就这瓶,给我斟满。”侍者不安地用眼神请示马可。“嗨,我讲的意大利文不标准吗?”我发起火。
  马可接过酒瓶,示意侍者下去,他亲自给我倒酒,然后又给他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些。当他放下瓶子时,我已经喝光我的酒,正低着头在桌子底下用脚踩他的皮鞋。
  “小女孩,又想喝醉,像几年前那样?”他看着我,眼睛里充满怜爱。他不止一次地说他总也忘不了过去我那些疯狂而令他着迷的行为,从那时他就已经爱上我了。“想喝就喝吧。不过这次醉了你可不能使劲揪我的头发,抓我的脸。”
  我兀自咯咯咯地笑起来,第一次喝醉,让我拥有了一个从头到脚都宣泄着慑人魅力的男人;这一次喝醉后,我可能躺在收容站里,无家可归。
  “我从没想过会离开你。”我绝望地、可怜巴巴地、愤恨地看着他。“你一直控制我,先对付罗贝托,接着是马利安。后来我想我注定是你的了,你把他们都打跑了。可是,你打跑了他们,你也不要我了。”
  “别这样,亲爱的,你令我非常难过。”他的声音隐隐有点咽住。“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我永远都可以让你依靠。”
  我摇头。
  “相信我,事实上,在我心里,我很内疚、很遗憾不能告诉你真相——”
  “真相就是别无选择!”我咬牙道。我知道我彻底输给了他的权利。“过去你可不是这个样子,你的霸道呢?你的胆识呢?哼!”说完我抓住皮包站起来,转身朝外跑去。我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侍者,他手中的托盘和碟子飞出去,在我身后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一如我的心。
  我冲到街上,外面金光灿烂,落日映得天和地美轮美奂。不远处,一群人正站在等信号灯。绿灯亮了,人们鱼贯而过,朝着自己的目标走去。可是,我要往哪儿去?
  马可从后面追上我,拽住我。“艾维——”
  “放开我,一切都结束了,都结束了!”
  “不,你听我说——”
  “你以为你是谁?什么都要听你的!”我拼命挣脱掉,大声嚷道。“你可以改变别人的人生,可你自己呢?你不能为自己做主,你其实什么都不是!”
  他再次抓住我,“跟我上车,我送你回家。”
  “谢谢,我认识路。”
  “别再闹了,这对解决问题于事无补。”他费力地说道,“我知道——我很抱歉!”
  “抱歉?去你的吧!”
  他被我的粗话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的,这你也很清楚。”趁他愣神的瞬间,我照他抓住我的那只胳膊狠咬一口。他痛得一挣,我被甩倒在地。我迅速爬行着去捡皮包,然后站起来,看一眼已经不知所措的这个男人,就一转身奋勇地冲向马路。
  耳边传来一连串急促的刹车声、叫骂声。最后我听见马可的声音,“好,从现在起,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指望我!”
  
  我在街道上飞快地穿行。本来我想钻进路边那些店铺,要不就跳上一辆大巴,尽量使自己红红的眼睛和痛苦的表情不那么引人注目,但转念一想,如果那样的话,谁还能发现我的踪迹并且找到我?我是说万一他派人找我的话,他不会真的置我于不顾吧!
  这种想法使我有点惊慌。我主动开始在流动的人群中搜寻,希望看到那个可能正在跟踪我的人,他会把我带回马可的身边。我已经感觉到刚刚发生的一切在我身上产生的影响,一种迟来的反应:如果他离开了,我身体里的能量会立刻流失殆尽。可是,我没发现任何对我感兴趣的人,每一个从我身旁经过的家伙都不是马可派来的。我的手机也沉默着。我是不会打给他的,那意味着我妥协了,同意由他来决定我的人生。
  我越走越累,脚也疼起来,优雅的姿态变得蹒跚起来。我还在继续走,毫无目的。如果我停下来,我会忍不住号啕大哭。前边有座西班牙巴洛克风格的教堂,我走近,沿着台阶拾级而上。我想它要是间修道院,我就去做个嬷嬷。
  我刚在殿堂最后一排座位坐下,有个声音便响起来:“你想告解吗?”
  我看见一个黑袍白须的神父出现在前边那只金色的祭坛旁。我慌乱地站起来,“噢,不,我不是教徒。我到今天才第二次进教堂。”
  “重要的是现在你来了,我的孩子。请过来吧。”神父挥动袖子,双臂伸向我。
  “您能救我吗?我痛苦极了。”
  “剖白你的痛苦吧,你会感到解脱,人生也将因此获得救赎。”
  “说出来上帝就能够救我吗?可他在哪儿?”我抬头仰望教堂高大的穹顶,多么渴望神的出现啊!
  “上帝无所不在,他全知全能……”
  我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眼泪涌上来。“神父,我爱上了一个男人,可是他将为求权利而牺牲我。”我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我就要失去他了,他根本不知道我是多么爱他……”
  上帝之手轻轻抚摸过我的头顶。“不,他的灵魂深处很明白,无论他身在何处……”
  我为圣徒犹大点燃了一枝蜡烛,他是所有绝望者的庇护神,他能让一切暂时停滞下来,带来片刻的平安……
  从教堂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我手里拎着皮鞋,沿路边走了很远才拦到一辆计程车。神父不能把我要的男人还给我,但他救赎了我的心灵,我已经平静下来。既然改变不了一切,就听天由命吧。
  
  当我疲惫不堪,赤裸着双脚出现在索尼娅家时,她发出了尖叫。
  “噢,上帝呀,你打哪儿来?”
  “地狱。”我扔下鞋,沉重地倒在沙发上。
  “出了什么事?卡兰德拉先生已经来过两次电话找你,他简直不相信你根本没来这儿。”
  我腾一下弹起来,翻开皮包找手机。天,居然没电了,我的运气真是坏到了极点。
  索尼娅默默地看着我的举动,过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餐?等着,我这就给你去拿。”她用一只手托着沉甸甸的肚子进了厨房。
  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一股香味飘进我的鼻子。我强撑着睁开眼睛,茶几上的托盘里,有一大碗冒着热气的菜炖仔羊肉,一个小碟子里装着塞了辣椒的炸香肠,还有腌茄子和面包。索尼娅把湿毛巾递给我,我擦擦手就势坐到地毯上。我已经有三十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喝完最后一口汤,我重新爬上沙发。索尼娅收拾完盘子,走过来坐在我侧面。
  “你看起来不太对劲。”
  我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使劲喘了几口。“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我喜欢做两件事:我喜欢做妻子,然后做母亲,这是我从小女孩时就开始的人生目标。但现在,我一样也得不到了。”
  索尼娅的第一反应是茫然,接下来,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拍拍我的手。“该发生的都已经在我们身上发生了,看来这是注定的。然而无论哪一步都不是世界末日,眼下我就是个例子。”
  “可是没有了他,我失去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快乐。”我痛苦地说道,打开茶几下的小抽屉,翻出半包香烟。当我的眼睛瞥到索尼娅的肚子时,我又把烟塞回去。
  “给我也来一支。”她回身从后面的餐桌上拿过打火机。“你回来以后我改变了好多,怀孕的头几个月里,我从未离开过这些东西。”
  我凑近她点上火,并没给她一支,而是尽量把浓浓的烟雾喷向远离她的一侧。“和费里尼,我们恋爱了半年,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半月,太少了,是不是?”我又喷出一口烟,继续说,“跟马可认识三年,真正恋爱的日子不到两年,也太少了,是不是?”
  “有些人连这个也没有。”她垂下视线。
  屋内寂静下来。我靠在罩着棕色绒布的沙发背上,长久地注视着外面。我现在的这个位置正对着窗户,城市的灯光穿透薄薄的纱帘若隐若现,它们使天空更黑暗了。我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好像一瞬间就与一个美丽的世界隔绝了。仅仅是不久前,我还身处那栋矗立了一个多世纪的城堡里,并险些成为昂贵的不动产的女主人;接着,我又搬进那幢能告诉人们更多富贵含义并遮掩了无数秘密的豪宅;而此刻,这间远离闹市,狭小而普通的房子,竟成为我唯一的落脚点。
  “我看你很累了,不如洗个热水澡,上床睡一会儿——或者,你愿意跟我说说吗?”索尼娅俯身过来亲吻了我的额头。“当然,除非这是你唯一不愿谈论的事情,但我永远是你值得信赖的人。”
  “所以我到你这儿来了。”我感激地冲她笑笑。“给博罗迪打个电话吧。”
  
  是我给博罗迪开的门,他高大的身影完全挡住了楼道里的灯光,这使他那有着犹太人特征的大鼻子呈现出深深的阴影。我把他让进来。
  “你的推测得到验证,他的事业容不下我,所以我的爱情完蛋了。”我跟在他身后说。
  博罗迪选了一把比较结实的椅子坐下。“这几乎使你猝不及防,于是你们发生争吵,接着你离家出走。”
  “你见到他了?”我再次蜷缩进沙发里。
  博罗迪把椅子转过来,和我面对面。“我接到卡兰德拉先生的电话,然后我马上打给你,就是这样。”他耸耸肩。
  “他一定都告诉你了,我骂了粗话。”
  “你不能这样,艾维。”博罗迪不满地道。“你必须知道,马可不是你的敌人,西蒙也不是,你们共同的敌人是那些要击垮卡兰德拉家族的人。”
  说完他转头搜寻索尼娅的身影,没有。他伸手问我要了一支烟。我气恼他对我的指责,故意不将打火机递给他,他弓着腰自己来拿。以往在很多事情上,他都毫不犹豫地站在我的立场上,他已经成为我心目中最值得信赖的人之一。可他此刻的态度让我怀疑他刚被人收买。
  “听我说,艾维,”他连着吸了几口烟,“你现在犯的每一个错误都不是无足轻重的。你必须意识到你破例需要在情感上做出让步,实际上是为了挽回很多东西……”
  2
  在家族集团内部,总是存在一些想颠覆西蒙父子统治地位的家伙,而在这群人中,首当其冲的便是西亚,他是卡兰德拉家族昔日二号头领杰奎的儿子。
  西亚如今已是家族里与布并驾齐驱的一个大人物。不过这两个年轻人向来有隔阂,布看不惯西亚的傲慢自大,西亚则鄙视布气盛冲动。好在他们在反对黑手党联盟对各家族事务插手的问题上观点一致,强烈主张家族自治,而不是成为西西里或那不勒斯的附庸。
  鉴于杰奎的原因,西蒙一直比较宽容西亚在一些事务上的所为。杰奎去世后,西亚更加无所顾忌。他不甘心像父亲那样终生为捍卫卡兰德拉家族的荣誉而战,他觉得这世界的天空很开阔,他要占据一席之位。尽管卡兰德拉家族严禁手下不经请示私自进行毒品交易,他还是在贩运香烟的货轮里夹带大量毒品,牟取暴利。虽然法官们暂时无法在法庭上拿出确凿的指控证据,但沿海的各国警方却加大了对卡兰德拉家族的国际性监测,致使正常生意也频频遭到例行检查,麻烦不断。
  去年秋天的时候,西亚与某教会领导人被绑架的案子扯上了关系。为拯救这位领导人的性命,被绑架一方的党派如数出足了赎金,意大利秘密情报部门也求助如日中天的西亚来帮助解救人质。不料他在某黑手党家族的高层人物皮埃罗的支持下,居然使手段将部分赎金揣进自己的腰包。这令很多人耿耿于怀,其中就包括紫罗兰的姑父统帅的吕奥勒塔家族,他们才是绑架案的幕后操纵者。这令卡兰德拉家族平白多了个强大的对手。
  布遇刺前,跟随西亚多年的副手桑杰罗突然被谋杀。他死在和情人幽会的旅馆里,他的心脏命中一枪,舌头被割掉了。他的情人,一个不入流的小明星从此失踪。关于他的死因至今扑朔迷离,外界猜测行凶者是为报复卡兰德拉家族纵容西亚而采取的警告。只有西蒙心知肚明,桑杰罗为他做卧底的事情败露了。
  西蒙被激怒了。在采取行动之前,他去了趟杰奎的墓地,坐在那里絮絮叨叨一个多小时,没人知道他跟一个死人都说了些什么。当他返回车里时,司机发现他眼角有濡湿的痕迹。
  然而他还是迟了一步,西亚率先将枪口瞄准布……
  
  皮埃罗与杰奎乃多年世交,虽然两人各效忠于不同的家族,且两个家族之间并不友善,但二人在无生死冲突的前提下,交情始终维持着。八十年代那项超过五百亿里拉的国家市政工程招投标即是在这两个家族之间展开最后较量的,评标委员会的负责人马赛罗的女儿成为牺牲品。十年后,冤家路窄,两个家族再一次为隧道和桥梁建设工程剑拔弩张。中标后的卡兰德拉家族为缓解一触即发的局面,做出很多高姿态的表示,比如将其中相当一部分工程第一手转包给对方。然而,这并没能为此案画上一个句号,虽然卡兰德拉家族最后赢取了这一场硬仗。
  皮埃罗和他背后的那个家族开始盘算新的计划,他们知道怂恿西亚倒戈并非易事,像西亚这样的人,决不会为了钱或其他什么目的愿意牺牲自己目前的一切,除非你让他觉得,对他而言,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活法。
  皮埃罗唆使西亚趁着自己有足够的控制权和财富,应在卡兰德拉家族力推重组权力结构,要求西蒙退位,他与布平分秋色,互不干涉。西蒙断然否决这个分裂家族的建议。这迫使西亚迈出了危险的第一步。
  身在此道,就必须随时准备着杀人,这种必要的手段在关键时刻不仅能赢得巨大的经历利益,还能赢得人们对你的畏惧和尊重。而要结束一个跟自己出生入死、有着亲情般的老朋友的儿子的性命,那需要的绝不仅仅是扣动扳机的勇气。
  皮埃罗的死是西蒙发出的一个信号,到此时他仍然愿意给西亚留一条生路。西亚选择了与家族背道而驰,他主动配合皮埃罗背后的黑帮组织开始有计划地在黑道中四处散布谣言,说卡兰德拉父子正暗中策划,意欲垄断黑手党在某些特殊领域的生意;布用假谋杀来陷害他,其目的是排挤自己出局,使西蒙顺利地将位置传给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接着西亚亲自跑到那不勒斯,向吕奥勒塔家族交纳了一笔巨额献金,将这个那不勒斯第二大家族拉入反对卡兰德拉家族的阵营。此消息一传开来,对那些先前一直不能接受西亚所披露的家族丑闻的组织来说,无疑是一记醒锤,他们开始提高警惕防范西蒙和他的儿子。
  
  此时整个黑社会局面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卡兰德拉家族面临的问题还不止这些。他们的任何一次出行,包括去餐馆就餐,与朋友碰面,都被好事之徒提供给报界。连西蒙与某位要人的接洽也未能幸免,有人拍了一张他们两个在汽车里的背影照片卖给发行量最大的某家报纸。一时间卡兰德拉家族在K城的庄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冷清。
  从九五年圣诞节前开始,陆续有人来卡兰德拉庄园探访了,这当中还有来自异国的老朋友。显然,所有的来访者都非同反响,他们乘坐最豪华的汽车,一些人甚至讲着美国式的英语或有口音的意大利语,其中就有纽约黑帮家族之一的首领约瑟夫·帕拉迪奥。
  帕拉迪奥家族的先祖是在一战结束后从西西里移居美国,到二战结束时,他们的实力已经能与纽约排在前十位的黑帮家族相抗衡。到第三代时,掌权人约瑟夫沿袭家规娶了个典型的西西里妇女做太太,她贤惠、本分,精心哺育着三儿一女,又尽心安排丈夫的衣食起居;同时还要忍受作为纽约黑帮老大的太太所必须面临的各种煎熬:来自警察和法院的监视、传讯;来自其他黑帮分子的枪子儿。这种压力是生活在意大利的那些黑手党人体会不到的。结果她患上了严重的心脏病,最终死于丈夫接受警方对一件谋杀案的调查问讯中。她生前最大的愿望是将她死后的骨灰送回西西里岛,与祖父母合葬。没人理解她为什么要选择远离丈夫和家人。她的长子和十八岁的小女儿卡洛琳护送她的骨灰回到意大利。卡洛琳就在此时作出了一个决定,留在意大利。她对哥哥说,她学会了比母亲更早地选择撒手不管。
  
  赫尔—阿尔瓦雷特—斯卡梅达律师事务所的创办人共有三位,事务所名称中提到的第一位赫尔先生叫汤姆,他曾是数年前那场大审判中卡兰德拉家族律师团的主辩律师之一,也是马可的父亲乔万尼·卡兰德拉律师的同门师兄。他在法律界和政界都是个极有影响力的人物。去年底他过完七十岁生日后正式退休,小赫尔接手这个位置。
  另外两位年迈的合伙人也早就从繁忙的法律事务中解脱出来,偶尔会回来看望大家,给那些玩命干活,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像前辈似的过上富足生活的年轻律师们一些鼓励。
  这家知名律师事务所的客户大部分都是三位创始人的朋友、朋友的家人、邻居、亲戚,还有某些特殊人物。事务所创办几十年来,一直被同行们定义为一个“最富有的、最神秘的、以阔佬们为主要对象……”的公司。三位股东律师所办理的事务各有侧重。最初公司只在K城设立了一家事务所,但现在,米兰、罗马和西西里都有了它的分公司。这里聘用的每一个律师都是成绩优异的法学院毕业生。
  卡洛琳·帕拉迪奥从法学院毕业后,在一家律师事务所通过了十八个月的例行实习,这期间她办理的最为轰动的案例是为一名被判终生监禁的家伙争取到了有期徒刑的终审判决。当时全国各地至少有四家以上有声望的法律事务所都愿意聘请她,可她却选择了并未向她发出邀请的赫尔—阿尔瓦雷特—斯卡梅达律师事务所。不知她是如何通过三位主事合伙人严格、苛刻的面试,也许是她提供的虚假家庭背景档案成全了她,因为事务所要找家不起眼的私人侦探社调查一个刚走上社会的法律专业学生,简直易如反掌。这事发生在三年前,距她离开美国已经整整九年。
  可以这样推测,由于汤姆·赫尔律师与卡兰德拉家族的特殊关系,卡洛琳·帕拉迪奥律师与马可的相识可能很早,但两人之间的频繁接触应该从去年八月开始,卡洛琳适时填补了马可身边一般女人很难填补的空缺。还有一种可能,两个大家族本来就关系密切,这就难怪约瑟夫·帕拉迪奥为了爱女不惜千里迢迢来给西蒙助战。
  3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为什么?”我愠怒地看着博罗迪,根本不愿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因为你单枪匹马闯入了一个不为普通人所知的神秘世界里。我钦佩你。”
  “却以遭受抛弃的局面而告终。”
  “我可不这样认为,我更愿意相信他与帕拉迪奥家族建立亲密的关系是作为一种应急措施。”博罗迪神情严肃,语气和腔调都不同于以往。“你必须清楚,这种情形下,西蒙比任何时候都更加依赖他。”
  “还不止呢,他说过,他热爱权力,热爱金钱。”我说。
  卧室门口传来一声咳嗽,索尼娅走出来。“咖啡还是酒?”她问。
  “给我来杯酒。希望不会太麻烦你。”博罗迪一直注视着索尼娅笨重的身子挪进厨房,才又继续说:“他现在面临两难的抉择,你也是。”
  我绝望地抱住脑袋。“马可一向能控制很多事向他引导的方向发展,很多人,还有我都跟着他走的路——”
  “这一次他仍然可以做到,但却可能通向死亡。”博罗迪迟疑了几秒钟,慢慢地说,“如果你一意孤行令他不能作为,随时有人在什么地方准备好了朝你放冷枪。”
  他最后一句话令我心惊肉跳,冷汗冒出来。那个两鬓飞霜,额纹重叠,一双眼睛能看透人魂魄的西蒙·卡兰德拉,他才是那个世界的主宰者!我双手哆嗦着点起一支烟。
  “听我说,你现在什么也别做。马可·卡兰德拉先生的安排一定是对你最有利的。”
  没错,除非我不爱这个男人了,我要离开他,否则我必须学会接受已经发生的糟糕事实。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知道你是个多么棒的女孩吗?否则当初我干吗要跟踪你。”博罗迪从进门到现在,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笑容。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岂止是好,简直人生难得一遇。”
  “天哪,别说了,再说我就要嫁给你了。”
  “哦,随便什么时候。哪怕还有一个需要我陪着上产前训练课的亲密女友。”
  我笑出了声,这种肯定令我备感安慰。
  “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下个月我将被派往K城接手一份新差事。”
  我一下子不知所措了,我已经不能确定他到底是谁,我的朋友?马可的说客?
  索尼娅把装着葡萄酒的托盘放在我们面前,却捧给我一杯热牛奶。我颤抖着双手接过来。“他不能娶我了,而你的男朋友也离开你了。”我说。
  “谁在乎他,谁在乎他离开还是在这儿。”索尼娅在鼻孔里哼道。“没有男人我一样可以生下孩子,把他养大。”
  “可我赌输了。”我悲哀地看着她,似乎听到从前她在我耳边发出的告诫声:那就像是一场赌局……
  “我知道。”她眼里充满温柔的怜惜。她在我身旁坐下。“那就和我一样期待奇迹出现吧。”
  我把头靠在她肩上,她用两只手紧紧环抱住我。这使我想起在那间地下室里,我们两个就是这样抱在一起,抖抖索索,发出无助而恐怖的哭泣。
  “索尼娅,我想做法破坏他们,给我找个巫婆吧。”我伤心地嘟哝道。
  电话铃响起来。
  “他一定有魔法,他断定你最终会来我这儿。”索尼娅站起身,走到窗前,拿起话筒。
  说没两句话,她转头冲我挥挥手里的话筒。“看来我必须交出你,要不他会把这房子给拆了。”
  
  我坐进马可等在楼下的汽车。我知道,如果我想自动出局,必须得有个可去的地方,但我没有。
  他的第一句话是:我以为你从我身边逃开去找男人了。还有什么地方能让你过得更快乐吗?“没有。”我回答。“现在整个世界对我如同地狱。”
  之后的途中我们谁也没再说话,直到汽车停在一间乡村俱乐部的门口。这晚我们下榻在一间小别墅里。
  别墅二层卧室的墙角立着一对肉色的裸体雕像,有真人那么高。那个男子双脚分开站立,他的阴茎是勃起的。女人圈住他的脖子,两条腿蛇一样缠住他的腰。男子用双手托着女人的臀部,似乎马上要与女人用这种姿态来交合。
  说实话,今天对于我是一个完全悲剧的日子,可当我从浴室出来,他伸手把我拉近贴住他,并且吻我,我一下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马可,跟我做爱吧,用和他们一样的姿势。”我说。
  他托住了我。我开始疯狂地发泄。我全身的肌肉一次次地绷紧然后放松,接着再绷紧再放松。就这样反反复复,我已经大汗淋漓,快虚脱了。直到马可举着我的脑袋拼命摇醒我,要不我可能会这样持续地做下去,直至最后昏厥。
  我们躺在床上,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口,他的胸毛弄得我脸痒痒的;他轻轻抚弄着我的脊背,我用指尖戳着他结实的肌肉;我们互相摩挲着双脚。这是多么愉快啊!
  “我不能再爱你了,”我哽咽着,热乎乎的眼泪淌下来,“我会忍受不了失去你的日子。”
  “你是我的女人,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要不我安排你去法国干吗?”他把我托上去,和他脸对着脸。“我知道你想有个与众不同的男人,我可以跟你这么说,我永远都可以让你依靠。”
  “你爱她吗?”我盯着他。“像爱我一样吗?她有多爱你?”
  “我想我并不招人讨厌。”马可回避我的视线,答非所问。
  “是,”我把头伏在他肩膀上,心碎地说道,“你完全可以这样想。”
  “别这么说。你知道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没人可以取代你。”
  “就像我也不能取代罗丽丝一样吗?”我觉得更伤心了,一个是奏着千古绝唱的佳人,一个是有着帝王般父亲的才女,难怪我会输。
  “你给我仔细听清楚,我爱你。在你去罗马尼亚之前,我还打算带你去巴黎见我父母,那时,她已经出现了。”
  “可我一离开你们就上床了,你主动的?”
  “噢,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抚摸着我的脸说。
  “可我回来了你也没告诉我真相。而且去年底以来你去了那么多次K城——周旋于两个女人之间。”
  “知道多了对你没任何好处。”
  “我从来不知道你有这么善良的人品。”我扬起脸。“如果当初你信任我跟马利安是清白的,我已经生下我们的孩子,情况或许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你怀疑这点吗?”
  马可轻轻擦着我脸颊上源源不绝的泪水,我看得见他眼睛里的伤感。他一定理解我对这桩婚姻的期望,它在我心头萦绕太久了,绝不亚于西蒙对卡兰德拉家族与帕拉迪奥家族联姻的那份迫切。
  “我不想说违心的话,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当……不与家族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他的声音疲惫,但很坚决。
  是的,他不得不为家族利益而战,家规、传统,上一代、乃至上上代的很多东西影响了他。他拥有普通人削尖脑袋奢望一生而不能得其一二的东西。可是,如今他就像被困在激流的夹缝中,不得不以生命来堵截汹涌的波涛。他的身后,是一叶随时可能沉没的舟。
  “好吧,我有爱的时候,什么都能接受,我愿意去法国,愿意和你的律师太太分享你。”说完我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哭起来。我多么希望他有更多的女人啊,而不仅仅是一个律师,那样他就不会对谁真的有固定的兴趣了。
  
  这一夜我睡得很安稳,可能是妥协让我觉得至少没有完全失去我爱的人,这是将自己从死刑判决中拯救出来的唯一办法。
  睁开眼睛之前,我的手已经伸向马可那一边,但我什么也没摸到。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套房外间的窗帘大概已经拉开,一片光明。我下了地,捡起扔在地毯上的睡袍穿上,走出去。衣架上马可的外套仍在。我放心了,返身回去洗漱,却听见门外有声音。外面只有一间小厅,必须沿着楼梯下到一层,才是餐厅和会客室。这个时候谁会来呢?
  我走到房门口,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话,却不是马可。尽管我反对偷听,但还是趴在门缝的地方听着那个声音讲下去,“……他们依然按老规矩打折扣,项链和手链的价格几乎完全一样,简直没有比这更公平的了。”
  马可的声音响起来,“艾维喜欢收集手链,这样,你把给卡洛琳的项链先带回公司。”
  “难道你不打开看看?”天哪,是康必沃。没错,是他。这条公狗!我真想杀了他!
  “不必了,我相信你的眼光。”
  喉头干涩,心跳加速,伴着揪心的疼痛。我哗一下拉开房门,一个身穿睡袍,散着揉乱的头发,双眼冒火的疯女出现在两个男人面前。
  4
  马可开始大张旗鼓地向K城搬运他收藏的古董、艺术品和名画。他订制了一些很特别的箱子,各种形状的,大号的我可以蜷起身子躺进去,小一点的也有一两英尺见方。里边设计了不同的隔断,塞满纸条和泡沫板。
  周末一大清早,他跟康必沃动手装箱,先用柔软的丝绒布包裹一件件价格不菲的古董,装进原配的盒子,再放入大箱子,周边用纸条填充得严严实实,最后拿泡沫板牢牢固定。我一直站在书房门口严密注视着他们,马可几次叫我我都无动于衷。现在我面前的地毯中央已经封装好十几只箱子,这不过是他收藏品的一部分。
  今天马可穿一套黑色运动衣,他是那么精神焕发、神采奕奕地干着活。他的袖子高高地挽起,一双修长漂亮的大手谨慎地摆弄着每一件物什,有时还举到眼前细细地端详。我开始憎恶他的背弃和不忠实。我真想扑上去掐住他让他解释解释我们怎么就走到了今天。
  该死的臭男人!我几乎就要骂出口了。上帝一定会惩罚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但我嘴里冒出的却是另外的话,“嘿,衣帽间还有半打未开封的内裤,噢,别忘了你的睡衣……”我转身跑开。
  我冲进卧室,扑倒在床上,床头的一张小卡片映入眼里:“亲爱的,你是我的女人。”我一把扯下来,三下五除二就撕了个粉碎。无论如何,我没指望了,在意大利,他不能为我留下一席之地。
  马可跟进来,像我一样趴到了床上。“别这么怒气冲冲的。”他搂住我的肩膀。“听我说,卧室里的这几样古董我决定送给你,你还可以随便挑选宅子里的任何东西,我负责把它们全部运到法国——”
  “这样你就可以没负担,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摆脱我,让我离开这儿了!”我一骨碌爬起来,愤怒地叫嚷道:“这是最后的礼物吗?算了吧,我才不在乎你的什么古董宝贝,你连你的女人都保不住了,还一心想着那些死人留下的东西。冷血!”我照他的背猛捶一拳,跳下地狂奔出去。
  我来到后花园里,沿着石砌小径向前走。阳光普照着整个花园,热带小鸟栖息在橄榄枝上……我看见一个穿绿色棉质洋装,提着藤篮的女孩在不远处赤脚走着,她一会儿弯腰整理田畦里的蔬菜,一会儿兴奋地剪下几枝鲜花……她眼里闪着喜悦和幸福的光彩,她看起来像只有十八岁——那个女孩就是过去的我。我真想回到一年多前的那个早春二月里,那时他的世界在我眼里充满新鲜、诱惑,有十足的安全感。我享受着它所给予的种种好处。这是我经历的最幸福的岁月。
  现在,这幢房子成了我的噩梦—— 一个遭到抛弃和不堪回首的场所,一个美丽神话昙花一现的地方。我略微迟疑,最后还是一路踏着草坪、花圃、菜地而过。这里已不再是艾维·林·卡兰德拉的财产,而是卡洛琳·帕拉迪奥·卡兰德拉的财产。
  等我觉察到除我之外还有人,马可已经走到菜地中央。他的手插在裤子兜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他先开口。
  “给我一把枪,”我仇恨地说道,“我要轰掉打你主意的那群家伙!”
  他向我跨近几步。“听着,我从来没食言过,我会好好安顿你,你仍然是我爱的女人。我除了不能给你太太的名誉,但我能给你做太太得到的一切。”
  我心想,如果我做了你的太太,不用你给我也应得到一切。可是,眼下这对我都不重要了。如果可能,我愿意拿一切财富和健康交换这个男人;我甚至宁愿他身有残疾,一贫如洗,靠我微薄的薪水养活;我们每个月只能上一趟剧院,看一次画展,买不起任何艺术品;我们去不起像样的餐馆,我每天顶一脑袋猪油味在厨房里挥汗如雨……
  不过我停在与他相隔几码的地方,一言未发,低头看一棵被踩烂的莴笋。
  “你在法国我可以做出你认为合理的任何安排。整栋房子都属于你一个人,我可以支付你所希望的收入,而且会给你一笔钱。所有你的用品和你喜欢的东西我可以一件不剩地全部运送过去。在一定程度上你有自由,但不是绝对的。我会经常去看望你。”他自负地挑了挑眉毛。“我没打算就此放你走,除非我认为你身边出现了比我更棒的男人,我能放心地把你交给他。但我知道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最后一句话触动了我,我抬起头,他的形象在我眼里慢慢幻化成另一个人的模样:瘦高的身材,宽宽的肩膀,一双猫般勾魂的蓝色眼珠……
  “艾维——”有人在大声喊我。我一下子反应过来。“你走神了。”他盯着我。
  “你猜得没错。”我说。虽然我能编出太多相反的旁证否认他,但眼下没这个必要。于是我的语气既镇静又坚决,多少带着点挣扎和报复的意味。“我在想,既然你不能娶我,为什么还要拆散我和费里尼?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爱我的和我爱的人。一个已经结婚,一个马上要娶别的女人……”我屈辱地说不下去了,我觉得眼前发黑,蹲到了地上。
  马可几个健步蹿过来,抱住我。“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你是不是很紧张我?”我靠在他身上问。
  “是。”
  “我觉得这样很幸福,”我虚弱地笑笑,“我愿意生病。我要是得了绝症你就不会离开我了,对吗?”
  “噢,亲爱的,请别这样!”他的声音哽咽。“我不能看着你总是这样折磨自己。你知道我爱你。”
  “我更加爱你!”
  “生活中有很多复杂的事……”
  “我不管!到底为什么?”我哭泣道。“我一直拼命努力地往前爬,难道上帝看不到我付出的代价吗?我为什么就不配拥有一个完整的男人?为什么我要在意他们的决定?难道我的生活必需取决于他们吗?她有家世,有才华,这我承认,可我也不是一无是处啊!”
  “你是任何人也取代不了的,这我完全清楚。”他不停地亲吻我的脸。“很遗憾我不能为你抛弃他们,整个家族——它对我和对西蒙一样重要。但我也不会因此而放弃你,这一点我要让他们明白。”马可的最后一句话像在发誓,又像是一种冷静的声明,它给我屈辱的心灵带来一丝抚慰。
  西西里的老式黑手党有严格的婚姻制度:一夫一妻制,不能通奸,不能讨小。数十年来,这条禁律已经成为衡量一个家族名誉是否清白的戒尺。但是,生活在电子信息时代的新一辈黑手党人正逐步打破这种规矩,甚至包括那些重要人物,他们夫妇之间的不忠实行为早屡见不鲜。
  “下辈子我要生在地球的这边,我要有一个很好的家庭背景,我爸爸是董事长,妈妈是大名人,他们可以为我解决任何事情……在我还没看见其他男人之前,第一个就遇上你……”
  他一下把我抱得更紧了。“我不会让你一辈子做隐身人。”他态度坚决地道。“本来我打算这次一回来就带你去法国,母亲表示愿意承担照顾你的责任。过两天我还要去K城,等我回来,我们立刻就启程。这几天你呆在家里收拾行李,所有你喜欢的,全部带走。”
  “那好,如果你这样坚持,”我抽泣着说,“你让我什么时候去法国我就什么时候去。我想我可以在那里生活,就像在这儿等待你出差回来一样——单独一人地生活。”
  这就是我最终为自己选定的生活。
  5
  “……他在法国有生意,每年他都会过去很多次。虽然同我一起生活的时间不能跟这儿一样多,但至少我们还可以在一起。”我打电话把马可的安排告诉索尼娅。“我打算进学校进修一下人体构造方面的课程,这大概属于医学范畴,它有助于我理解人体艺术。我觉得缺乏这方面的修养很难成为一个真正的画家,马可要在巴黎给我举办一个名副其实的画展……”
  我缓慢地、喋喋不休地讲述着,半天都没有听到索尼娅的回应。她最知道我心中所想,而且和我一样担忧我的未来。如今不仅仅是进入那个冷酷的家族已成一枕空梦,独守空房的凄凉将会像幽灵一样长久地附着在我身体里,她了解这种滋味。
  “除此以外,”我最后问她,“你认为我还有别的路吗?”
  “是的,没有了。但你们的分离比许多人的结合都好。”
  “可我还是大哭了一场。我终于知道当初你是怎么过来的了。”
  “你想不想知道他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什么?”我问。
  “你破坏了我的生活。”索尼娅平静地说。
  “是的,他们也认为我破坏了他们的家规、秩序,甚至可能改变家族的命运。”我悲哀地说道。“其实从我踏上这片土地开始,我就一直不停地怀疑我的人生……可是,这一次当他真的要舍弃我而迎娶另外的女人,我才知道,我之所以生下来,之所以来到这片土地上,就是为了遇上他。真的,你知道我有多爱他,我可以为他去死……”
  “噢,请千万别这样。”
  “我真想有个孩子,而他是孩子的父亲。他可以给孩子最好的东西,贵族学校,私人家教,钢琴老师,还有独立的房间,足够的零花钱,父爱和母爱……不像我,从小生活在精神和物质的双重贫乏中,父母的争吵中,婆媳不和的互相指责中,长辈们重男轻女的屈辱中。直到现在我还常常做梦被母亲骂,然后我就哭醒过来……”
  “噢,可怜的艾维!”
  “安顿下来之后,我想跟博罗迪合作写一本书。他说即使我把在这个大人物身边的经历卖给出版商,我就能大大地发一笔财。可我打算自己动手写,呵,我要名利双收。”
  “你不想活了?还是等他抛弃你的那一天吧。”索尼娅斥责道。“不过这至少让你的未来还有目标。”
  我吸了吸鼻子。“你的预产期是下月吧,可我等不到那天了。博罗迪也要走了,你怎么办?”
  “别担心我,我母亲让我搬回家住呢。”索尼娅的鼻音越来越重。“照顾好你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打电话给我……”她哭起来。
  “我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了。”我继续絮叨。“他结婚后就住在K城,我想以后我会慢慢适应独自一个人的生活……”
  
  我把跟贝萝、温妮和萨娜告别的时间留在最后。谁会在乎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呢?我确信她们跟我的友谊不再坚如磐石——由于我没能成为卡兰德拉太太。
  马可已经完成第一笔交易,将地毯店转租给一个土耳其地毯商。前期爆炸的赔偿金、保险金外加转让费,他发了一大笔财。他毫不吝啬地向镇上的慈善基金会捐献了一笔钱。接着他又与贝萝做交易。他的产业里,第一次写进一个外姓人的名字,贝萝将同时拥有皮件店和礼品店各10%的干股。合约中有一项条款,贝萝负责店铺的经营管理,无权出售或转让自己的股权,否则那一切将贬值为零。这已经是马可对一个忠心耿耿跟了他八年的女人的最好回馈。
  仅仅几天的功夫,马可·卡兰德拉宅邸的内部模样全变了,很多挂字画的墙面出现了空白,奇珍异品也纷纷从陈列架上撤下。那幅我为他创作的油画是随第一批物品运走的,这是他对我最好的肯定。同时我也发觉了他冷血的一面,他对于店铺转租、产业里出现新持股人和离开这栋大宅竟没表现出丝毫不舍。连我都不免产生深深的依恋,尽管那所有的一切从来就没属于过我。
  我把我的贵重物品和他许诺给我的几件艺术品,包括一对十八世纪的镀金梨雕烛台,一块珍贵的玉石,彩色弥撒书,一件难得的、古老的女性雕塑原件以及两只古瓷封入箱子。其余物品由托运公司免费提供密封箱柜,这事等马可从K城回来就动手。那将是一件浩大的工程,我想搬走我在意大利的全部生活。睹物思人,它们将在异地替代那个男人陪伴我度过孤独的日子。
  马可又要去K城了。一大早我就趴在餐桌上发呆,什么也吃不下。他却兴致很好地跟我谈起在巴黎安置新家的计划,比如买哪种牌子的新车,添置何种风格的家具;房后那几英亩空地是否该设计出一座游泳池,那样他这个儿童游泳教练便可以手把手地教我……
  被他煽动着,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向往他所设计的生活,但同时我想到一个关键问题,这我早就该考虑的,命运的突变把我弄蒙了。“我想为你生个小孩,一个姓卡兰德拉的孩子,可以吗?”我试探他。
  “噢,多么糟糕的问题。”他摇着头。“这是你的权利,艾维,你想生几个都行,但我规定他们必须全部都姓卡兰德拉这个伟大的姓氏。”
  我松一口气,皱着鼻子笑了。
  “告诉我,”他突然放下餐刀,双眸闪光地盯着我。“你是不是有了?”
  “噢,我比你更希望是那样的,”我抱歉地垂垂眼帘。“可我没有。”
  他脸上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遗憾。我真是难过极了。如果我现在有了身孕,是不是我就不用迁徙了,我很想这样问问他。
  
  我一个人驾车沿着Chia的海边公路狂奔,来到房东太太家。我抱住她,趴在她的肩头好一会儿。
  “又想奶奶了是吧?”艾达拍拍我的背。
  “你就像我奶奶。”我说,眼泪流下来。每当我痛苦难过的时候想起的永远是奶奶而不是母亲!此刻她是我唯一想见的人,她身上有跟奶奶相似的味道,让我觉得温暖、安全。
  “每个恋爱的人都会碰到问题。”她说。
  “他本来可以成为我丈夫的,但他将成为黑手党家族的老大。”
  “听我说,孩子,你要振作起来。”老太太摩挲着我的头发。“这绝不是最悲惨的。我的第一个丈夫为了一个女人抛弃了我和两个孩子,那时我刚三十岁。我真觉得走投无路了,我自杀过,看看我的手腕——”她撸起袖子。
  一条隆起的、像蚯蚓一样的刀疤横亘在那只布满青筋的腕子上。
  “第二个丈夫去世的时候,我最小的女儿刚刚嫁出去。我这一生都是在孤独中度过的,可我仍然很知足。传说一个人拥有回忆就会过得很快乐,这总比生活在争吵、抱怨和指责中好。”
  “我有回忆也可以过一辈子。”
  “还不止这些,这世上还有很多事值得我们去期待。”
  ……我驾车穿过卡利亚里市中心,继续北行,到达阿尔巴塔克斯时,我产生了恐惧。再往前就是连接多尔加里的SS125号公路,一年前,我死里逃生后就是在这条路上再见马可。如今,全结束了,我在意大利的一切,高峰和深渊。
  我迷了路,由警车开道把我带回家。我想我以后会经常迷路。
  我独自吃了晚餐,我想以后可能会常有这样的情况。后来证实这两种推测完全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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