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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趁马可上班,我把他的书房彻底翻了一遍,如果有老鼠洞我也会把它挖开。
马可为我准备过三套伪造精美的护照,英联邦香港的,马来西亚的,以及意大利共和国的,包括驾照跟身份证。前两套适用于欧洲各国,后者离开意大利连美国都能去。不过因为加入申根条约的国家渐增,我又有语言优势,外籍护照对我已没有太大价值,我打算送一套给张迈。届时她只要搭夜班车前往邻国,由列车员代办过关事宜,一觉睡醒已达目的地。
我坐在马可的大皮椅里冥思苦想,最后将目标锁定在墙角那只保险柜上。
简直难以置信,就在这之前我的生活还是平静而有序的,只偶尔听说谁中了乐透大奖,哪个明星换了新的性伙伴,可现在全变了:早晨马可一出门,我就溜进书房捣鼓保险柜。我试过所有我能想到的数字组合,并做了记录。我差一点就要去五金店当学徒了——开锁的那种。
两天后,我对密码的本事初见成效,首先打开了书柜里的一只小号文件箱,在里边发现一些财产契据和无记名债券,还有几份生意上的文件。我随意翻看着,突然心念一动,电影里毒贩藏匿毒品时,多半是撬开箱子的底部,造一个夹层……
这是一只手工精美的鳄鱼皮文件箱,内层包裹着华丽的锦缎,锦缎上又密封了一层嵌着柳丁的暗纹皮革。我沿着边缘轻轻挤压,又用指节敲打,琢磨了一会儿,终于发现镶着很多折页兜的箱盖有点异样。我从杂物房找来尖嘴钳和扁平的小改锥,单膝跪地,费了好一阵功夫,终于艰难地、小心地撬出柳丁,移开折页兜——底部出现了一层薄薄的空隙,里边躺着一打文件。我把它们抽出来。这是一摞全英文的人寿保险单,隶属三个被保人,保值从几十万至上百万美元不等,总金额超过五百万。
这是我这辈子见到过的最值钱的文件。
中午,菲佣给我做了她拿手的鱼蚧汤和煎馅饼,又把马可那件被烟头烫出洞的外套和一大包干洗衣物分别送去缝、洗衣店,然后开始清扫二楼。我在厨房里吃完午餐,主动把咖啡残渣、鸡蛋壳、水果皮核扔进碾碎机,处理后它们会自动进入垃圾管道。这样,厨房里就不会因什么东西变质产生异味。
这名菲佣为我们工作是这两个月的事,之前是一名中年菲佣。她做事很细心,衬衣和床单熨得比洗衣店还棒,只是脾气古怪,表面笑得非常幸福,私底下却充满怨恨,好像随时都会造反,只等起义的队伍来号召。马可经验老到地说那是菲律宾女人婚姻失败后特有的后遗症。去年我离开意大利后,马可给了她一些钱,把她辞退了。
眼下这名菲佣因为干这一行久了,很会讨主人欢心。她常把仆人聚会上的一些趣事讲给我听——关于海滩社区那些富人家族的故事:谁的女儿爱上了下层阶级的男孩;谁背着太太跟情妇约会;谁由于投资失败几乎连大宅的修缮费都无法支付。他们的消息出奇地灵通。天知道他们是怎么谈论马可跟我的。
午后在阿登俱乐部为博西亚和杰伊践行。我先约了索尼娅见面,顺便了解一下博罗迪陪她上产前训练课的情况。等我赶到俱乐部,马可他们正在桥牌室玩纸牌。
我有选择地跟几个人进行问候。康必沃一个劲地看我,他那一头香槟色的短发今天梳得格外光亮,可我没打算理他。
“哦,艾维,你不想跟我打招呼吗?在记恨什么?”他竟主动挑衅。
“不,我并不记恨你,我只是没看见你。”我冷淡地说。
一旁的马可发出两声咳嗽,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笑了。博西亚看见我很兴奋,追问我给他找到中国女友没有。此时他左手捏着几张牌,右手抽出其中的一张打出去。我看见他的双手保养得非常好,指甲是精心打磨过的。可是,这样漂亮的一双手,却握着金属棒电击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女人,就因为她出售自己的身体。他还执意带她去荷兰。“我不喜欢开玩笑,一个星期后我来接你。”昨天晚上他这样对张迈说。
“噢,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帮你这个忙,我担心你会令女人产生惧怕。”我说,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马可和博西亚中间。
“那只有一个原因——由于我的强壮。我一向对此非常自信。”他自负地道。
杰伊发出不同的声音,“嘿,也许情况恰恰相反。”有人打响指吹口哨附和,现场乱成一片。
笑毕,我命令博西亚,“把你的手给我。不,是左手。”
他并起手指,手心朝上伸到我面前。“你会看手相?”
“我以为你或许已经猜到了。”我盯着他落在我皮包上的那只手,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张迈被电流灼伤的身体,当时她被牢牢捆住了手脚。
“怎么样?说出来听听。”对面的杰伊急切地催促。
“具有这种十字贯通手纹的人性格坚强自负,做事不计后果。男性以征服女性见长,但往往手段过于暴力,甚至有虐待的成分——抱歉,我一时找不到更恰当的词。”我顿了顿,假装不好意思地看着他。
打牌的动作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脸上。博西亚努着嘴唇,眼睛盯着自己的手,似乎在沉思。“请继续说,还有什么?”几秒钟后他开口道。
我的自信心陡增。“通过手相来看,最适合你的职业是军人,你将会是一名称职的军人。而对于朋友,这种性格的人忠诚度无可比拟。”我注意到他的眉毛动了动。“可是,不管你承认与否,你不适合做情人甚至丈夫,所以,我必须认真考虑你的要求。”
“哈,真是个小巫婆,还会这一套。”马可把手中最后一张牌打出去,拍打着我的膝盖,眼里带笑。
博西亚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假定你的说法在某种程度上站得住脚,”他说,“那么告诉我,你确实研读过手相学吗?”
我故弄玄虚地晃晃脑袋。
“好吧,无论如何,我是个无愧于朋友的人,很高兴这点你说对了。”他用力点点头。
不过是一个小测验,我要看看博西亚的反应,我成功了,可这让我更加担心张迈……这种思考让我觉得头痛,我打开房间角落的电视机,里面在报新闻,我喜欢的那个男播音员今天表情特别严肃。我依靠在沙发上戴起耳机。
“……国家检察机构及执法部门官员通过长期的调查发现,世界各地的黑手党正利用人寿投保来充当洗钱渠道。近年来,他们已经通过趸交保险费方式洗掉上亿美元赃款,这是他们用以‘改行’而实施的更加隐蔽的一种有效途径……同时他们还投资入股华尔街,甚至在世界杯足球赛上大笔下注。有可靠消息来源证实,九四年世界杯足球赛中,黑手党人下注额高达千万美元以上……
我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睛死死盯住屏幕。我出了一身的汗。我知道那天我究竟发现了一个多么可怕的秘密。电视里切入一个画面,一个面孔被打了马赛格的官员开始讲话:
“根据我们和美国警方收集到的交易情报显示,通常情况下黑手党会在进行投保的第二年,遵照协议缴纳百分之二十左右的巨额罚金后,便可将惊为天价的保单全部或部分变现,稳妥快速地完成洗钱过程。这当中不排除保险公司的某些高层人员与之相互勾结的可能……”
上帝啊,我知道那天我究竟发现了一个多么可怕的秘密了。
2
第二天早晨,目送马可离家,我再度跑进书房,又一次打开文件箱。箱盖跟当初复原的样子别无二致。这回我熟练地撬起了皮革的一端,从侧面的部位伸手进去摸,空的!我凑上去看,薄薄的空膛里什么也没有。我的心不禁抖起来,上帝啊,如果有人拿了他的保单给财政警察打电话,甚至复印了那些单据交给他们……哦,那他就完了!当然,那个人肯定不会是我。
合上皮箱,我转移到那张古董书桌前。它的侧面有两只抽屉,上面一只配了暗锁。我第N次打开下面的抽屉——电子通讯录、中英文电子词典、钱夹、打火机,还有一把做工精湛的瑞士折叠军刀。没有护照,更不可能有保险单。两大排书柜我已检查过,这一次我蹬着椅子摸索书橱顶端,结果指尖沾上一层薄尘。
我站在地当间,打量着这间由卧室卫生间相连接的书房。它开阔明亮,比我以前住过的任何一间屋子都高级,布局跟伊卡鲁斯的办公室不同,但陈设的物品却是他一贯钟情的几样:绘画作品、狩猎皮、古代黄铜雕像,还有一只制成标本的梅花鹿。挂在狩猎皮旁边的那幅油画是我的杰作,我用了两个月时间将全身赤裸的马可定格在半人高的画布上,又花了两个星期对他进行游说,终于将先前的一幅名画换去早餐室,我则堂而皇之地占据了书房最有利的位置。
书房是家中的禁地,主人不在的情况下菲佣不能擅自进入,所以画布上似乎有点灰尘。我拿着掸子清扫,又蹬上椅子,伸着胳膊去够画框顶端。
电话铃响起来。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我一抖,脚下失去平衡,整个身子朝后仰去。“啊!”我大叫着用双手去抓画框——虽然我不是个胖子,但还是令油画脱离了墙壁。同时,尖利的警报声响起来。
我仰面朝天跌下来,马可压在我身上——我指那幅画。脊背痛得我眼冒金星,几乎窒息,我瘫在地上不能动弹。向上望去,暴露出的墙壁内赫然镶嵌着一只保险箱。我不能肯定自己在做噩梦还是梦游,然而令人发疯的是那是不可能的。我满手是汗。我知道我完了。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当我终于定下神来,忍着痛手脚发软地爬起来,书房的门砰一下被推开了。门口站着两个男人,马可,康必沃,目光凶狠地瞪着我,两只黑洞洞的枪口全部指向我的脑袋。我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们第二眼看到的是墙壁上裸露出的保险箱。马可收起枪,绕过我的身体走至墙边。他在保险箱侧面与墙壁的空当处插入一张卡片,又抽出隐藏在底部的一盘缠绕的电线,拔掉两只卡子。最后他走到进门处,将一只凹进墙壁里、坐落着青铜器的黑色金属托盘移开,旋转底座,持续的报警声终于停止了。
马可弯腰拿起画框。我这才注意到保险箱四周的墙壁上覆着四块黑色金属,那是磁性附着器,用来与画框背后的磁铁相吸,连着电线的。他看准角度,终于将画框重新紧紧吸附在墙壁上。
“我没干什么——”我绝望地看着转过身来的马可。
由远而近的警笛声传来。康必沃扶起倒地的椅子,马可一伸手抓起我。我的后背仍然痛得要命,可我一声不敢吭。我被他挟持到楼梯边的休息厅,摁在一张软椅上。
“坐着别动!”他命令道,就三步并做两步地跑下去。
他来到门厅旁放置杂物的小房间,他停留了不足十秒钟,那里面有整栋房子报警系统的控制器。这片海滩设区的宅院都配有红外线等电子防盗装置,大部分还跟警察局的某个系统相通,一旦电路切断或被人触碰,监控部门立刻便能获悉,最近的警察署可在十分钟内赶到。
马可又跑向门厅另一侧有电闸盒的壁橱那儿。
警车在门口鸣叫,已有警察冲进院子喊话。马可迅速迎出去。接着,一名屁股上挂着枪的警官跟他走进来。随后又涌入几人。
我趴在楼梯边向下望。马可开始和警察讨论报警装置的故障问题,接着一起走过去看壁橱那儿的电闸盒。据我所知,宅子的报警系统和书房相连,但书房的电路又自成一体,所以,除了进入书房的三个人,没人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警察很快撤走了,康必沃也离去了,接下来到了清算我的时候。我像一个叛徒似的立刻坦白了所有情况。这无可非议,我别无选择。
马可阴沉的表情渐渐松弛下来,他已推测出我的叙述是合情合理的。即使在我谈到两起骇人听闻的凶杀案和那个具有神秘身份的老头子,也没能引起他的足够反应。他的平静让我觉得,他无所不知。他只对一件事感到意外:张迈与我的关系。当时他瞪着我好一会儿。我想如果不是他演技太好,就是他确实不知情。这个组织里的每个人都生活在等级分明的圈子里。至于马可,他只需要接受下属们的效忠,彰显他作为决策者的那种力量便足矣。
“我想帮助张迈,上次博西亚那样对她,噢,她太可怜了!她是李未、米尔德和老头子身后撇下的世上最悲惨的寡妇。”我说着已开始动情。
“你几乎把所有人都蒙住了,戏演得不错。”马可说,完全没听到我的请求。“不过,博西亚的性格真让你说中几分,他是个够义气的家伙,救过我的命,在十米深的湖里。当时我的腿抽筋了,呛得半死,他一个人托着我艰难地往回游,坚决不肯放弃……”
他的眼神有点迷离,似乎在回忆多年以前的情形,那时一件事的改变,可能一切都将不同。
“恭喜你有个英雄朋友。”我立即拍马屁。
“你也很有天赋呀,当初没选择学习艺术或者美术太可惜了。”
“只是有点遗憾而已。”我回答,快速思考着下一个要求会不会惹恼他。“我愿意用你给我的一部分钱帮张迈赎身,要是她必须赔偿的话……”
马可打了个哈欠,略显疲惫地往椅背上一仰。“看来你最大的乐趣是帮助别人,像个圣母。不过她要走人也得先看看她的合约。”
“她的合约是两年。”
“现在由法拉负责俱乐部的具体事务,就交给他处理吧,如果那个女人签约时不包含先期金钱上的大量借贷和其他条件的话。”顿了顿,他的身子突然坐正,头微微倾向我,眼神变得有点老谋深算。“当然,最重要的是她很幸运地认识你。现在,有谁知道你和那个女人的关系?”
“温妮。但她只看见我们讲话,什么都没问,我也没解释。”
“这样最好。”马可点点头。“撇开道德观和人性标准不谈,仅就个人的感觉而言,那是一个漂亮、聪慧的女人。虽然如此,但她不适合与你做朋友,你们的交往到此为止。明白吗?”
我不想那么做,可是,我也不想让他面临任何尴尬和羞耻。于是我使劲点点头。
马可用修长的手指压在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上,似乎又想起什么,语声严厉地道:“听着,最后我要说的是,你迈进这座大门时我立的规矩依然有效,别在我面前捣乱。懂我的意思吗?”
我拼命地点头。这是原则问题,他决不会有丝毫让步,他对事业的忠诚无可比拟,如果硬要他在我们两者之间做选择的话,我肯定得另外找男人了。
几天之后接到张迈的电话,“艾维,他们给了我一套新证件。”她的语气相当兴奋。“你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这没什么,”我立即打断她,“不过如果你不再跟我联络,也许会更好。”
电话那边一下沉默了。最后她说:“我明白了。艾维,我会想你的。”
对于马可如何知道家中报警,又能赶在警察之前到达,我一直迷惑不解。趁他心情好的时候,我追问他是不是在房子里安装了监控器盯我的稍。“我没有专门盯你的稍,”他耸耸肩膀,“不过顺便说一句,无论我在哪里,只要有必要,家中的一切我都可以了如指掌。”
我只好去图书馆查阅家庭防盗系统的资料,里边有段内容大概可以帮我理解这一切:红外线、温感及触碰式报警装置可以设在汽车、手机、办公室或随身携带的任何电子设备上……
3
久未联络的房东太太打来电话。真怪,每次听见她的声音,内心都有一种亲情涌上来。从没有一个老人能像她那样令我产生对奶奶的那种强烈情感——从小我就觉得,有奶奶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那年我搬走时艾达在胸前划着十字说:“艾维,这是上天的旨意,神在看着我们。”她比任何人都理解我。虽为滴水之恩,却是那黯淡无光岁月中的唯一安慰。我把在罗马尼亚买的一条土耳其围巾拿到店里做了漂亮的包装,然后去看艾达。
老人煮了番茄虾肉汤,还做了起司饺子、炸鸡肉丸子和沙拉,甜点是她自己烤的奶酪蛋糕。我们像过去一样面对面坐在餐桌前。我的汤依旧是盛在一只陶碗里( 西方人习惯用碟子),旁边摆了一副竹筷子。除了我的奶奶,还有谁会如此体贴我?没有人能想到她们究竟是多么的相像,她们是我认识的所有女人当中唯一完全对我无所求的两个人。
饭后,我们来到客厅,我又像过去一样甩掉拖鞋,把两只脚藏在沙发坐垫下。老太太将吃剩下的半个蛋糕包好。“等下这个带回去吃。你这么瘦,千万别像意大利女孩那样减肥啊!”
“当然,我活着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吃!”
听到我这样说,老太太乐得满脸菊花皱都开了。她站起身,缓步走向电视柜,从里边拿出一只扁平的收纳盒和一把剪刀递给我。“打开看看。”她对我眨眨眼睛。
我打开盒子。映入眼帘的是两只粉色大信封,上面房东太太的地址和我的名字都是打印的,没有任何落款。它们令我产生了某种异常的触动。剪开第一只信封,抽出卡片,赫然出现的几行钢笔字体让我的心脏一下停止了跳动。
艾维:
有生之年,我用回忆和思念把我们曾有的幸福与激情永久的保存并固定下来,这是没有任何形式的,却令我一生难忘!
祝身体健康
圣诞新年快乐!
罗贝托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我咧了咧嘴,眼泪淌下来。三年了,我好不容易才从苦海里挣扎出来,他又来惹我干什么?我的身体深处传来一阵刺痛,他是我生命最美丽的时候被我深爱过的一个男人,可是现在,我又有了另一个男人。
泪雨滂沱中,我剪开第二封信,是一张生日卡。那时我正在罗马尼亚做女强人。
艾维:
这是一份迟来的生日祝愿,有我全部的忏悔和抱歉。
还记得威尼斯广场附近那张“测试谎言的嘴”吗?那个专会咬噬说谎人手的“诚实之嘴”。后来我无数次的经过那儿,却再也没有勇气把手伸进河神张开的大嘴里——因为我是一个说谎者……
夏天时通过朋友得知你住进医院,但医生拒绝透露病情。我通过多方打听,才知道真相……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在自责和煎熬中度过的。艾维,你真的令我痛心!
看在我们曾经相爱的分上,请求你保重自己!
做人只有一次生命,请珍惜!
生日快乐!
罗贝托
一九九五年十月二十八日
艾达收到第一封信时就断定它出自费里尼之手。恋爱期间,他总别出心裁地制造些小惊喜,比如寄张漂亮的卡片,从花店订购一束鲜花,或者委托餐厅送来一份可口的晚餐。而这所有的快乐我都是与房东太太一起分享的。以至于后来我每天下班的头一件事就是检查信箱,然后不顾脸面地追问老人是不是错拿了我的信。那段时间我像中了魔怔一样,有时半夜都会哭醒。去年老人没能找到我,新年后她从米兰返回时发现了第二封信,这才再度跟我联络。
4
艾达开始给我煮一种撒丁岛特产草药,她夸口这是治疗结石的秘方,包我一个月打掉石头。现在我每天上午去她家领一大可口可乐瓶的药汤,按规定当晚睡前喝光。可我第一口喝进去立刻喷出有一米多远,天哪,那味道比马尿还糟。
马可破例把我带去公司,他要监督我不会把药倒进马桶。我顽强地予以抗争,他只好把我送到皮件店,指定贝萝负责监督。我立刻进入了另一个悲惨世界,我刚偷溜出后门就被她叫住,刚进卫生间她便闯进来要替我照看瓶子……残酷的折磨在持续了半个月之后,我左肾里的石头终于不翼而飞。
中国农历年的时候,苏珊正式委托律师在美国筹备公司,注册资金十万美元,由她、她的两位朋友和我均摊。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说服我,因为我动摇了。
“如果他肯娶我,我就嫁给他。”我对着电话坚决地说。“对女人来说,他是卡兰德拉,意大利最棒的男人之一。”
我找到了可以替代父亲、兄长这一角色的人,他给我的不仅仅是我从小缺乏的爱,还有指导和鼓励。在家里我永远也找不到这种温暖,他们只会让我痛苦得想逃离。风雨之后,这个年纪、这个时候的我,该是明白什么东西可以接受,什么要拒绝,什么东西属于自己,什么东西只是传说。我对自己目前的生活没有什么遗憾了。
周末跟马可约好看电影,可我在影院旁边的商店里逛了大半个小时他才到。我抱着购物袋往外走,身边有个黑发大眼的年轻人故意挤我。跨出旋转门的刹那,觉得挎包被拽了一下,我低头看,挎包内的一只白色小手包被掏走了。
“抓小偷!抓小偷!”我跳着脚喊,挥手把一个袋子扔出去。我发誓我的投掷从没这么准确过,那物件呼啸着咣当砸中他后脑勺—— 一双高跟鞋落在他脚边。小偷甩了甩脑袋,没事,继续跑。我拔脚就追。赶过来的马可一把抱住我。
“抓小偷,他偷我东西!”我大喊。
“他有同伙接应,看那边。”马可用手一指。逃到马路对面的窃贼跳上一辆启动的摩托,回头冲我龇着牙笑。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逃窜而去。
天哪,一个从来都无所畏惧的男人竟然对只会偷女人皮夹子的小毛贼束手无策,我简直气疯了,跺着脚嚷起来:“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的损失我负责赔偿。告诉我你丢了多少钱。”
“现金都花光了,丢的是我刚买的手包。”我说。“可全城只有这么一件。”
马可哑然失笑,顺手接过路人捡回的高跟鞋丢进纸袋里。“不是我不追,”他说。“偷窃本身在意大利不算大事,可你如果拼命去抓他,逼急了他会伤害你,或者自伤,那样闹到法庭上裁决,谁对谁错还很难讲。”
“偷东西还有理啦!”我怒不可遏。“如果大家勇敢点一起上,他不仅逃脱不掉,也伤害不到我。”
“那警察的职责是什么?”马可表情奇怪地看着我。
“我们中国就提倡见义勇为。”我理直气壮地说。从小到大我受的就是这种教育:勇于向坏人坏事作斗争,置生死于度外。当年刘文学为了生产队的几根辣椒把命都丢了,他因此成为几代人的楷模。
“你简直可以拯救世界!”马可揶揄道。“见义勇为这种精神值得钦佩,但绝对不宜提倡。生命可贵,健康无价,每个人都应量力而行。”
我不服气地,却哑口无言。也许外国人并不缺少勇敢的精神,只是他们的道德价值观与中国不同。警察来了,一番调查取证,最后希望我到警署做笔录并辨认照片。真好笑,中国一两个片警就能搞定的事在意大利却这么麻烦。我买手包的那家店主跑过来,送给我一只新皮包。他感慨地说这是他一生最刻骨铭心的一刻,亲眼目睹一个弱不禁风的外国女孩敢抓小偷。上帝啊,真棒!
不料警察听了立刻告诫我:下次碰上有人违法,千万不要往上冲,只管记住对方的相貌特征,安全的情况下打电话报警。
我在警局里喝了一杯咖啡一罐果汁,翻了两本相片簿,又与一个画素描的漂亮男警官消磨了二十分钟。最后我获得一张我本人的炭笔素描。这个帅哥显然画惯了罪犯,明明是气质高雅、娇俏摇曳的我,在他的笔下更竟是像个目光流转的女间谍。
5
我把罗贝托·费里尼的两张卡片藏在衣帽间里。这是我一天当中来往次数最多的地方,我所有的金银细软和行头都摆在这间房子里。罗贝托永远也想不到,他的信可能对我产生的影响和冲击有多么大,而我也终于发现,他留给我的这份感情其实一直都陪伴着我。在遇见他以前,我从不曾体会过这样一份情感,包括从我的父母那里。我永生难忘!
午后,我又溜进衣帽间,舒服地坐在扶椅上,大声朗读手里的卡片,怀着一种把玩和回味——在美满的日子里寻找些怀旧的情怀。他的文笔太棒了,我琢磨了好几天才把大律师的信翻译成精彩的中文:
艾维:
有生之年,我用回忆和思念把我们曾有的幸福与激情永久的保存并固定下来,这是没有任何形式的,却令我一生难忘!
祝身体健康
圣诞新年快乐!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念完,我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为他选择放弃我的决定。他没想到那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另一个男人,以我无法阻挡和抗拒的气势来到我身边,他把我拉进怀里,让我与他共同握住了他所拥有的那股力量。如果能让罗贝托知道一下,知道我现在生活的这样幸福——来扯平他对我造成的伤害——这么一想,我禁不住笑起来。
笑容在我脸上停顿了足够长的时间,虽然声音早就停止——马可出现在虚掩的门外,我清楚地看到他眼睛里的震怒。卡片从我手中落下来。
他走进来,停在我面前。当他弯腰拣卡片时,目光仍没离开我的脸。他拿起五斗橱上的另一张生日卡,一只手握住我的胳膊,低声道:“跟我出来。”
我被他拖进书房,站在地当间儿。他整个人陷进书桌后的皮椅里,转向窗外。我只能从后面看见几根褐色的头发丝在动。
“我想听听你的解释。”他的声音飘过来。
“我只是收到了两张贺卡。”我嗫嚅道。
“你们保持联络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不,我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我说。“卡片是房东太太转给我的。”
沉默片刻,皮椅调转过来。他注视着我,嘴角微微向后扯动一下。这是我熟悉的一种表情,预示着不好的兆头。果然,他站起身,绕过桌子向我走来。我立刻紧张起来,惊恐地盯着他,不知他要怎么对付我的“不忠”。我往后退,我想打开门逃跑,可那样只会激怒他,我连这个家都出不去就会被揪回来。
“马可——”我灵机一动抱住脑袋,果断地缩进一只沙发里。我想他一掌最多只敢打在我肉厚的屁股上,毕竟我才大病痊愈。沙发轻晃一下,天,他竟来真的!“我说的全是实话。”我半哭半喊叫,“那么好吧,你还想知道什么?”
一只手绕到我胸前,把我的身体抬起来。他拍拍我乱蓬蓬的脑袋,问:“为什么这么紧张?”
“怕你伤害我。”我委屈地道。“你又不是第一次这样。”
“给你留下这样糟糕的记忆,对不起。”他有所触动。“艾维,我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希望我们能进行一次严肃的谈话。”
我艰难地吞咽一下,哦,这才是他今天提早回来的原因。我向上伸直身子,坐正,看着他。“难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如果我有时候让你感觉情绪不好,那不一定就是你的原因。”他说。“你知道,我的生活里不仅仅只有我们两个人。尽管如此,我还是很高兴你向我坦白了。”
他这话一半是怜惜,一半是为了免于解释而做的解释。他没说出的话是:你并不是我生活的全部。
“最近我可能需要频繁地来往K城,甚至呆在那边的时间长过这里。西蒙身体不太好,我有责任分担一些企业里的事。”他说。“要是觉得日子无聊,想不想换个环境,比如去巴黎住?”
我心念一动,那不意味着要见公婆?“你不陪我回中国了吗?当时你还对我们的将来有更多的打算呢。”我提醒他。
“哦,我没忘记那一切,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虽然如此,可这对我们的感情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害,对吗?”说完他微笑起来。我觉得他在用很轻松的语调解释一个严重的问题,并试图让老练的神态来掩饰内心的不诚实甚至诡计。
“现在不是时候?”我把他的话重复一遍。
“是的,有一些——麻烦,我在想办法。”他简短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所以,你希望我回避。我一个人去法国,即使我想你,我也不能去K城找你。”
“我可以去看你和我的父母。”
“多久一次?”我紧盯着他。“你不妨直截了当,你已经厌烦和我在一起的日子,你很遗憾我又回来了——”
“你想到哪儿去了,”马可从侧面搂住我,“我们共同生活快两年了,我们有个家,我们像夫妻一样。你不是到现在还怀疑我对你的感情吧?”
“那你保证,永远和我在一起,永远不抛弃我。”
“你会有保障的。”
“可你要是真回了K城,我怎么办?我是说如果我不去法国的话。”
“噢,你还是属于我。”
我皱起眉头。“我没跟你开玩笑。我给萨娜画的全家福刚刚开头,我必须抓紧时间,她怀孕了。”我凝视着马可蓝灰色的眼睛,最后摇了摇头,“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让我去法国,那样有助于你解决问题还是解决我?”
他抓住我的身体往他腿上提了提。“好吧,把我刚才的提议暂时抛到一边去吧。明天你继续去完成你伟大的作品,我去K城处理问题。不过我很快会回来的。”他低头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我预定了座位,我们先去看雕像展览,然后一起吃晚饭。”
我靠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他伸手捏捏我的下巴。
“我们今晚整晚都待在家,哪儿也不去,”我说,“我想给你做一顿饭,我保证我的手艺不会比以前糟糕。”我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迄今为止,能在我的脑海里闪现出的有关家庭的温暖回忆仅有不多的几幕。我对幸福概念的真正体会都来自于眼前这个男人,不全因为他的权势、金钱。对于我来说,他是完美的。上帝知道,我已经彻底地、绝望地爱上了他。而他绝不是、也不能这样爱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