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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苏珊在布加勒斯特拥挤的机场接我。我向她走去,她伸出手搂住我。 “大姐,我没有家了,”我说,“我来投奔你。” 苏珊潸然泪下。“大姐这儿就是你的家,我们什么都不缺。” 我在罗马尼亚找到了短暂的安宁。我很快在市区租到一套小公寓,一室一厅带家具包水电煤气费,月租一百二十美元,押一付一。罗马尼亚的购物环境依然很糟糕,现代化商品很缺乏,我奔波数天才添齐生活用品。一台进口双开门冰箱约五百美元,二十一寸彩电五百美元,一架小型SONY音响,再加上咖啡机、厨房用品和被褥床单等,两天我花掉两千一百美元。 离开意大利时,听从苏珊的建议,我兑换了八千美元现金。在经济上,我并不十分担心目前的生活,我的存款可以给予我相当一段时间的保障。虽然这些钱大都来自马可,但最后我却不肯接受他的支票,还将信用卡退还给他。这对他来说简直不可思议,他从未让女人两手空空地离开。我只是谨慎地留下了一张银行账单。以我对他的了解,十之八九他会将那张支票存进去。他可不是个吝啬的家伙。 搬进新家的当晚,我拨通了意大利的电话。这一次由不得我继续对往事耿耿于怀,因为马可直到凌晨都没回家。我不知道该不该伤心,反正躺在床上想了又想,心中的凄凉和酸楚感加重了。再美的爱情也禁不住时间的过滤,既然我不肯转身或者回头,他完全有理由开始新的生活。他太炫目、太复杂、太特殊了,势必不能仅仅属于一个女人。 我从缺乏尊严的天堂流放于民间,过上了自食其力的日子。 我在布加勒斯特的一家商贸市场里租下一间简陋的小批发店。店内除了灯管和白灰墙,没有任何装修,即便这样,月租也要三百美元。我添置了货架和桌椅,接下来开始为我的生意寻找货源。 大市场里有数百家铺子,经营各种百货,业者以罗马尼亚人和中国人居多;另有相当数量的阿拉伯人以贩卖烟草为主;然后是一些零散的来自东欧或起它第三世界国家的穷人。中国人里,福建和浙江的偷渡客占绝对多数。本来他们的目的地是欧美发达国家,后因各种原因就滞留在了这个中转站,反正这儿当黑户口也无所谓。当地薄弱的轻工产业为吃苦耐劳的中国人提供了一个宽泛的生存空间,也使国内那些囤积数年的仓底货找到了销路。 除了时涛和苏珊,我不认识第三个人,所以,他们成了我唯一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的人。我在他们那间像小礼堂一样的仓库里转悠,时涛大哥则把我的要求吩咐下去。不一会儿,我的几箱货装上卡车,有服装鞋帽、五金工具和学生文具,其中有几款磁铁铅笔盒是我十多年前的最爱。 “艾维,大哥的货包退换,缺什么立刻告诉我,半天就能给你送到。”时涛扬扬手里那只厚实而金贵的大哥大,颇有点财大气粗、哥们儿仗义的派头。“听着,货款不用着急结,周转方便了再给我。一个女孩子做事不容易,看着让人可怜。”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2 店铺开张的第一天,连批发带零售,我做了三百八十美元的生意。 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阴霾的日子,天空中飘着雨,湿漉漉的气息里夹着泥土的味道;店铺是简陋的,桌子板凳是简陋的,人也是简陋的;我不施粉黛,一身便装,脚上穿一双店里出售的廉价旅游鞋,坐在硬木椅上等客户上门。 店里雇了一个伙计,负责看管门外的样品并报价,我则收款、开增值税发票。为此我做了充足的准备工作,把全部商品用中、英和罗马尼亚文列出,标明单价及批发价;开票时先照抄名称,然后用计算器换算增值税比例。 第一张税票我连开三张才定“稿”。一个月后当那位大胡子客人再次光顾,我才知道发票开错了。他笑眯眯地说:“我是你店里的第一位顾客,对吗?这真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我希望当有一天你的生意做大了,你还能回忆起让你铺子开张的那个人。” 由于罗马尼亚外汇管制严格,每一笔离境的钞票都要经过层层审查,所以中国人赚了钱在黑市上兑成美元后,往往通过地下银行或亲朋好友带回国。而在此前,必须先为自己的钞票找到藏身地,因为这块土地上盗贼的猖獗堪称世界之最。甚至有些房东的行为更不光彩,他们不仅自己鬼鬼祟祟,还专门勾结坏人偷窃房客的钱财。 扣除各种开销后,我还剩下约四千美元。提着钱袋,我在五十多平米的公寓内转悠了一小时,先把它藏在床垫下,继而转移到橱柜里,接着又在地毯底下、衣柜顶上、大米口袋里各停留数分钟。最后我把它们密封在塑料袋里,埋进阳台上很大的一只花盆土里。一个星期后那盆花死了,因为我不敢浇水,还每隔两天就挖开土层把我新赚的钱埋进去。好在不久我又发现一处更棒的地方——阳台角落的一个破烂堆。我将我的钱分成美元定期和非定期两部分,大头、也就是前者埋进花盆,日交易的Lei( 当地货币 )以及其他一些贵重物品塞入破烂里。为确保万无一失,我买了两只小兔子放在阳台上,还把菜叶扔得到处都是,再加上一粒粒略带异味的屎球,我的财产像进了银行保险柜一样安全。不过每星期我必需抽出两小时打扫阳台。 铺子开张的第二个星期,一位胖胖的中国男人走进来,不看货,却上下打量我。我充满戒备。 “别担心,我是来给你送货的,要不品种这么单调,怎么赚钱啊?”他说,冲门口挥挥手,有几个人陆续抬进几箱女式凉鞋和儿童球鞋,我这间小小的铺子立刻满当起来。“都是眼下走俏的货,我老婆那边的店一天能批出去四五箱。我给你的‘缝’不高,但薄利多销,售后付款,你只赚不赔。”他把名片递给我。之前我从未见过这位于老板,可从此,他成为我店里最大的供货商。 有位在国内颇有名气的二胡演奏家陈先生,每天从我门前经过一趟。后来,他终于鼓足勇气跟我打了第一声招呼,站在门口滔滔不绝数小时,直到喝光我最后一罐可乐。他从国内发来一批仿兔毛女大衣,我的小店优先成为代销点之一。接着他打算邀请我来年跟他一起去加拿大发展,他愿意聘我为英语翻译。这位陈先生一心只想着泡妞,账记得糊里糊涂,全凭我的“一言堂”,最后我少结了十件大衣、近千美元的货款,他全然不知。 隔着一条街,有家店主是几位跟我年纪不相上下的北京男孩,他们热情、豪爽,是我选中的又一家供货商。来了客户,指着大衣样品挑其他颜色,我带他们直奔北京同胞的铺子。选货、验收、打包,最后却要回我店里付款开票,因为我得赚中间那一点点差价。 时涛大哥也不止一次地说:“艾维,去看谁家的货好卖,只要货主在罗马尼亚,我负责搞定。” 照理批发店最发愁进货渠道,现款买货风险大,资金也压不起,搞代销若没有长期信誉谈何容易,可我的问题总是出在其他方面。这儿开的净是夫妻店,而我里外全靠自己,稍一不留神就被偷走点什么。我亲手抓过一个吉卜赛女贼,她瞪着乌溜溜的黑眼珠站在门口张望,趁人不备,抄起三双拖鞋塞进怀中的婴儿襁褓里,转身就逃。隔着玻璃窗我看得一清二楚,立刻追出去,从后面一把薅住她的头发,拽着她打了个圈。我夺回鞋子,骂了脏口,觉得不解恨,又挥拳给她两下。“好,打得好,使劲打丫的!”周围开店的中国人为我助威。女贼并不反抗,把婴儿裹裹好,面无表情地走了。我回到店里,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心脏咚咚狂跳。我从来不知道我这么勇敢、凶狠,甚至可怕。我怎么会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第二天我准备了一根木棒,下次追贼时我要拎着家伙出去,万一对方发力,我必须保护自己。也许我每天都在丢东西,能抓到贼固然好,糟糕的是有人明明发现了贼,却等他溜之大吉后才“好心”地通知你。我的皮夹克样品挂在门外不见了,愣头愣脑的伙计居然没发现。隔壁的东北人掐着表告诉我,五分钟前一个老罗从墙上摘下衣服,连衣架一起拿走了,不过他以为那是买主。 一百二十美元就这么没了,辛苦一天还能剩下多少利润?我告诉伙计,他将和我一起承担损失,这样对我们都公平。我的情绪坏透了,却不能发作,隔壁的同胞正等着看我笑话呢。我跟伙计要了只烟点上,刚抽两口,一抬头,时涛大哥进门了。 “皮夹克丢了是不是?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没用啊?”他显然已经听见幸灾乐祸者的通报。 我正气急败坏,一腔怒火全冲他去了。“讨厌,别招我,烦着呢!” “不学好,居然抽烟。”他夺过我的香烟塞进嘴里,掉头开始训斥伙计。 时涛来罗马尼亚年头不短了,可掌握的那点罗语还不如我,英语就更别提了,连普通话说起来都十、四不分,所以他一开口,我就笑喷了。 “大哥,拜托你那个‘世界语’就不要说了,没人能听懂。” 他也笑了,把扔在门外的一只大纸盒搬进来,“拿去,找人修修,处理点卖掉,就当找补损失吧。”箱子里装着几件有故障的电动熊猫和小狗,是退货。 两次丢了东西之后我都给马可打电话,他都不在家。我拨通了他的手机,却是语音留言,那不过才晚上十一点钟。那一刻我的眼泪哗哗地流淌,我已经很久没这样痛哭了—— 一个缺乏呵护和关爱的女孩,是没有资格哭泣的。 就在不久前,我的泪水还让这个男人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他说他最害怕的不是蛇蝎猛兽,是女孩子的眼泪。小时候马可长得很结实,当他满八岁之后,大他一岁的姐姐身高就再没能超过他。每次打架奥斯丽即使拼尽全力也只能跟弟弟战个平手,当然也有例外,如果她哭泣起来。有一个阶段两人为一部新的脚踏车开战,奥斯丽抢不过就故意哭得很大声,让大人们以为弟弟欺负她。结果马可不仅要道歉,还得把车让给她先骑。马可气坏了,就趁大人们不在的时候跟她打了一架,没想到她不仅不哭还非常勇敢,把马可的手都挠破了,但她也被推进游泳池里。晚上父亲回来很生气,在家中开庭审理马可,还给他定下规矩:当大人们不在的时候,他必须像男子汉那样谦让女人,就像父亲总是让着母亲。不料第二天马可和姐姐又打起来,为看电视。奥斯丽不仅踢他,还咬他一口。他被彻底激怒了,把姐姐绊倒在地,扑到她身上猛打她。父亲高喊着“停火”跑过来。 “已经有言在先男子汉要谦让女人,可现在你怎么解释你的行为?”父亲厉声质问。马可狡辩道:“当大人们不在家的时候,我做到了像爸爸那样谦让女人,但现在是在法庭规定的时效以外……” 昨是今非。记得放下电话时,我只感到麻木:再也不存在一个呵护我的马可·卡兰德拉和那个可以让我回头的家了,在我的身后,好像什么都没留下,我必须向前走去。 3 市场内的店铺大都在早上七点钟开门,可我常睡到日上三竿才一身光鲜地走来,一路上吸引着人们的眼球。我早学足了意大利人的潇洒:为生活而工作,而非为了工作而生活。 这儿的中国人多以经营服装为主,因为进货渠道差不多,所以货品出入不太大。但一个活泼热情的女孩人气显然旺一些,而且我还有着良好的教育背景,能讲一口打着嘟噜的外国话,尽管每天开店时间不长,营业额却不差。我觉得,辛苦和省吃俭用不会使人变成亿万富翁,否则全世界就没穷人了。 小小的批发店为我带来相对稳定的生活,受伤的心也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得到修复。我把从意大利带来的衣服重新熨烫平整,每天更换行头;头发吊着、散着、一下又拧成麻花辫子;隔三差五还和苏珊去美容院,然后穿着露蓝脚趾甲的凉鞋四处臭美。这不免令很多人看出了我昔日锦绣生活的影子,周遭那些中国老板娘开始冷落我,盯着我的眼神变得阴阴的。 我的伙计看不住货,研究人的心理很专业,他说:“老板,你不可能让男人和女人都喜欢。” 我花三千美元买了一辆德国产二手车,同时第二次换掉我的伙计—— 一个家贼。过去他抽最便宜的香烟,现在每天一包万宝路,是用我的羊毛衫、皮手套换来的。重新雇了一对中年夫妻,工作倒还勤奋,只是那女人一天到晚哭天抹泪,原来他们穷得连住处都没有,只能四处打游击。 有一天,我的家被贼光顾了,柜子里一千美元的Lei,一台照相机,以及随手置于抽屉里的手链、戒指全没了。庆幸的是那只花盆仍完好,装了首饰和现金的化装箱还藏在阳台的破烂堆里。我报了警,但一切如石沉大海,破案的机会为零。 我诅咒,诅咒这帮千刀万剐的罗马尼亚贼下辈子变成猪,被我吃进肚子里。 “咳,这很正常。”苏珊拨云见日地说。她公司跟餐馆里的伙计三五天就开除一批,全因为偷东西;她的挎包稍一不留神,里边的皮夹子就没影了。那贼啊,多得令人防不胜防。结果中国人出门时,恨不能把全部家当都挂身上,弄得跟暴发户似的。 接着,我的车在夜里被撬开,所有能拿走的东西,靠垫、字典、地图、纸巾以及半罐空气清新剂一扫而空。 对此我有应对方法,那就是偷税漏税不缴税。几个月下来,我一分税款也没交——我花八百美元买了半麻袋假增值税票。即使我找人做假账,估计应缴税款也不会超过这数目。一直到我离开罗马尼亚,这些发票还没用完。 罗马尼亚的税务官以贪婪闻名,常以查税为由敲诈中国人,很快我便领教了。第一次大手笔地接了一车旅游鞋,卸货时被三个布加勒斯特市税务局的家伙盯上了,他们要求我出示进货发票、公司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可这些东西我一样没有,连我的店都是挂在别人名下。 “如果我把文件拿到店里,早就被贼偷去卖掉了。”我说。“你们比我清楚布加勒斯特的贼有多么猖獗。” 他们互相传递一下眼神,年轻的那个道:“你能讲英文?” “碰巧会一点。” “噢,这真是太好了。”他高兴的样子像找到了对象。“这个店是你的?” “是的。我一个人的。”我强调。 “你的男朋友或者——” “不,就我一人。”税务官的态度眼瞅着有变化,我的伙计跟送货司机都站在门口看,不过脸上已没有担忧之色。虽然我孤家寡人招同情,但如果再出点钞票就更能打动他们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我跟市税局的家伙们混熟后,隔三差五他们就来我店里聊天。有新官上任时还介绍给我认识。一时间整条街上的中国人都在看我这间小店的动静,因为我总能掌握第一手的查税信息。 星期六下午,一名税官匆匆跑来通知我,说两点钟国税局要来抽查,一旦出现问题他们市税的可罩不住。虽然周末的生意很红火,可我不敢心存侥幸,因为我连一样合法的文件都拿不出来。我果断地决定——关门。刚跨出铺子,发现外边站了一圈中国店的小老板。 “哎,什么都别问啊,万一他们没来受损失的是你们自己。”我飞快地逃跑,身后的卷帘门、闸门稀里哗啦响成一片,吓得我连头都不敢回,暗自祈祷查税的一定要来哦。 隔壁街有家铺子因进货单与库存不符,出了麻烦。这对偷渡来的浙江夫妻吃苦耐劳的精神大家有目共睹,可他们做了两年生意,掌握的那点罗语只够报价格,于是就跑来找我。我进门一看,乐了,我认识的两个税务官正摆足了架势一本正经地核对账目,大有不查个水落石出不罢休的劲头。好歹说合一番,给点小钱算了,要真较起劲来,吃亏的肯定是中国人。 有的中国老板学聪明了,碰上税务官进门,别管我认识不认识,先声明自己是艾维的朋友,这样即使被处罚,没准也能优待点。 不远处有家牡丹江人开的店,总是追着我的货卖,还天天派那个长着一颗硕大脑袋的男主人来侦查情况。老板娘本来跟我挺好,从我开始花枝招展又跟一帮税务官成了朋友,她就不睬我了,特别是看见我上新货,连眉毛都拧成了疙瘩。 两天前这对牡丹江夫妻紧随我后进了时涛大哥的一批男式内裤,这东西利润虽低,销路却不错。可他们竟偷偷压低售价,宁愿少赚钱、不赚钱也见不得我赚钱。旁边开烟铺的阿拉伯人马上跑来给我通风报信。我正跟新来的税务官侃大山,听到这个消息,气坏了。我琢磨着晚上得去苏珊那儿告状去,再偷偷跟时涛发发嗲,力争断了“牡丹店”的货源。 “很显然你的同胞在故意违背某种合作默契,这很不光彩。但是,你不觉得我们能帮你点忙吗?”税务官暗示我。 我考虑一下,同意了。“以吓唬为主,别敲竹杠,晚上我请你们吃中国菜。” 俩税务官领命而去,兜了一个大圈最后钻进“牡丹店”。当他们七转八绕再回到我这儿时,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问他们是不是敲钱了,他们不承认,我谎称是老板娘亲口说的,他们才声明只拿了几包烟钱。这比我听到被同胞算计还恼怒,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一气之下我取消了晚餐约定。 “十一”时,苏珊的大餐厅里举办了一次华人联谊会,各路文武诸侯纷纷上台亮相,时涛大哥鼓动我也表演个节目。 苏珊说:“艾维最拿手的是时装秀,她只要光彩照人地上台走两圈就够了。” “你敢吗?”我立刻跃跃欲试。“上去秀一把怎么样?把衣服搬两箱来,你穿晚礼服,我穿超短裙……” “真是疯了!”苏珊好笑地道。“我的‘仇家’已经不少了,你不是想建个加强连吧?” 时涛费解地摇摇头,“你们这帮女人哪,真是不可思议。”他甩甩手走掉了。 联欢会的内容跟人民大会堂里的国庆没什么区别,由领导讲话,宴会,文艺表演三部分构成。第一个发言的是罗马尼亚华人协会主席时涛,接着二领导、三领导依次出风头。身为协会理事的苏珊最后也被推上台。她总共说了两句话,却最招人爱听,“很高兴今天大家有机会欢聚一堂。接下来,开吃!” 台下掌声雷动,人们争先恐后奔向自助餐台。 “皮包给我,你快去吃东西。”苏珊费了好大劲才从抢食的“狼群”里杀出来,使劲推着我往里挤。“别那么斯文,要不然就被你的‘仇家’都抢光了。” 我觉得有趣极了,嘻嘻笑着跟我的“仇家”抢食儿去了。 4 秋去冬来,自食其力的这几个月让我体会到前所未有的辛苦和操劳。我已经第四次换伙计,往往用不了几天,一旦他们意识到我支付的薪水远不如他们偷鸡摸狗的利益时,他们对我的耐心就到头了。下班时只要我能拉下脸来,肯定会从他们身上翻出件毛衣围巾什么的,有时是一双袜子。除此之外我还得进货、看店、盘点、应付苛捐杂税官。当然,即使这样也不能忘记紧跟时尚,每天花枝招展地气那些小女人们,累得我每天晚上倒在床上,只恨夜太短。 这种情形完全不同于刚开店的那段日子,虽然累,可夜里就没怎么睡着过,我常常躺在床上,眼睛盯着房间里某个黑暗的角落,数着遥远地方传来的汽车喇叭衡,要不就聆听夜幕下窗外小虫的鸣叫。每次我都努力克制自己的思维不要漫游到那个男人身上,以及随之而来的对他目前无数变化的猜测。但我并不是总能做到对自己的要求,特别是当楼上那张存在严重质量问题的床一次次于夜深时刻发出响亮的吱扭;罗马尼亚女人肆无忌惮的叫床声弥漫开的时候,我觉得思维确实是不受控制的暗流。 这就是我想过的那种有尊严的日子吗?从店铺开张的那天,我对每一个进门的客户笑脸相迎,我不厌其烦地为五十Lei、一百Lei跟人讨价还价时,我已经这样问过自己。可是,没有答案。 天气越来越冷,我先感冒,继而患上慢性支气管炎,整日“咳咳咳”的,狐狸精的光彩全没了。我已经厌倦了一日三餐单调乏味的食物,没有超市,没有高级百货公司,每次进出那臭气熏天的农贸市场我都几乎呕吐。我不知道我还能支撑多久。 比这更糟糕的是布加勒斯特动荡的社会治安,除了打劫、偷窃,中国人之间的火并也接二连三地发生,死人早不是什么新鲜事。最惊心动魄的一场厮杀就发生在距我店铺不足一百米的地方,北京人和温州人之间的较量。幸运的是那天我没上班,跟苏珊去郊外的森林区摘大叶韭菜包饺子。 战争的起因是两家相邻的中国批发店售同一种商品,由于进货渠道不同,价位不同,导致一家生意兴隆,一家门庭冷落。于是售价高的一方提议把价格扯平,反正是赚老罗的钱,何必便宜他们。一个很小却很尖锐的矛盾,导致双方在铺子外面来了一场恶战,令同属第三世界的老罗们乐得在旁边看中国哥们儿死掐。北京店老板是刑满释放犯,称得上久经沙场,身边兄弟一大把。人单力薄的温州人当场吃了亏,不服,回家纠结起同乡,带上家伙,开着车四处寻找仇敌。冤家路窄,他们在苏珊的餐馆门外撞上了。温州人的抱团斗狠无人能比,他们挥刀冲下汽车的凶猛只一个照面就令北京人胆怯了,四下里逃散开。温州人穷追不舍。落在最后的北京人成为刀下鬼。他的亡魂跌入阴间还在哀号不已,为什么称兄道弟的哥们儿关键时刻弃他而去? 时涛的管家阿德到餐厅外看热闹。一里地外,北京人趴在一只井盖旁,细细的水流从他身边淌过,还有源源涌出的鲜血。“救救我……我不想死!”他哀求。警车来了,救护车来了,逃窜的哥们儿也折回来。北京人死在去往医院的路上。他身中数刀,全在非要害部位,并不想置他于死地,最后使他丧命的那一刀不巧刺中了大腿主动脉。 我和苏珊吓得好几天没敢去上班。出事前一晚,我们在赌场与死者同台鏖战过。 之后不久,又发生了第二起,一个叫王军的石家庄女人跟男友常年在布加勒斯特开批发店,手头攒了些钱,可是突然间他们就失踪了,一星期没见人影。 第六天头上,苏珊在餐馆里接到王军的电话。 “大姐,救救我!”她的声音很微弱,好像来自遥远的地方“救救我——” “王军,你在哪儿?”苏珊的心都揪起来。“告诉我你在哪儿?” “我……”电话突然中断了。 我和苏珊缩在她家的沙发上分析案情。可以确认王军遭绑架了,那个电话是她偷着打出来的,却被发现。电影里发生这种情形往往是撕票。王军之所以还活着,一定是她不肯把自己的血汗钱拱手献出。我让苏珊猜猜她的美元是埋在花盆土里,还是像我一样藏在破烂堆里了。 “我觉得她会把钱塞进冰箱里的一条死鱼肚子里,”苏珊把握十足地说道,“我教她的。” “那可得来条大鱼。”我说。 “绝对是知根知底的家伙干的,说不定就是她身边的好朋友。但他们一定不知道她藏钱的地方。” “看来你也得小心身边的朋友。”我提醒苏珊。 “对,防人之心不可无。”她点点头。“你一个女孩子以后少跟人应酬,谈生意的话就约在我餐馆。” 说着话我们只觉得毛骨悚然,好像死亡的魔掌已经伸过来,远比黑手党恐怖。 5 我一直认为苏珊和时涛是珠联璧合的一对儿,我是他们成功的见证者。我觉得他们一定会白头到老。当苏珊告诉我他们之间出现了危机,甚至可能无法挽回时,我的惊讶无异于这个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大事件。虽然此前我有所耳闻,管家阿德曾不止一次地透露,他们支撑的根本是一个快要倒塌的空架子,这两年的货柜十进九赔,早就入不敷出。 时涛大哥中了魔怔,在赌场挥金如土,不仅挪用货款,还欠下朋友一屁股的债。他最近创下的一项赌博记录是连续奋战三天三夜,输光两万美元,赌场经理个人掏腰包为他支付了出租车钱。据我对时涛的了解,他是个颇有自控力的人,过去赢五百块就心满意足地收手,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利令智昏?国内的供货商一批接一批地来人追账,赖在餐馆里不走,全凭苏珊应付周旋。今天带大家去看脱衣舞表演,明天召几个“洋鸡”给土包子们开开荤,再不就开两桌麻将陪大家玩玩。半个月下来,债主们的冷脸变得舒坦了,反正是公家的钱,缓些天就缓些天吧。 好不容易打发走他们,火冒三丈的苏珊只想跳起脚来骂人。一转身,发现时涛早溜去赌场“上班”了。 “别生气。我跟你一起去找他,我帮你骂他,一定骂他个狗血喷头。”我赶紧安抚她。 “你信不信,我杀他的心都有!”苏珊眼里燃烧起两团怒火。 “当然。但你别忘了,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现在的你远比他有价值。” “我受够了!”苏珊的泪水哗哗地涌出来。我一直以为她强悍得根本不会哭呢。“我坚持不下去了,我们就要破产了。你所看到的一起其实都是假象,我们已经拿不出钱来了。即使把库里积压的破烂都卖光,按最高的市价卖,也不足以偿还欠款。” 我一脸的疑惑,以为她气昏了头胡言乱语。 “如果你还继续呆在罗马尼亚,你会看到我说的那一切成为现实。”苏珊冷不丁地拍一下巴掌。“谢天谢地,那一天快点来吧,我做了几年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如果不是濒临崩溃边缘,自负的苏珊断不肯在我面前揭自家短。看着她挂满泪珠的脸,我有点不知所措。她眼睛里曾经包含着的那些精彩的东西,统统不见了,随着她对那个男人的彻底绝望而绝迹。 六年前,从失败的婚姻里走出的苏珊怀揣全部的财产—— 一千美元离开中国。她经过前苏联、匈牙利、保加利亚,最后落脚在罗马尼亚。她什么都干过,摆地摊,伪造签证,带着“鸭子”跋山涉水地偷渡,曾三天三夜粒米未进。她在北京生活了三十多年竟没发现自己原来可以这样吃苦耐劳!后来,她认识了来自福建的时涛。他不潇洒,不高大,可一身的书卷气和满腹的生意经使他别具独特,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有志在国外开拓的人。 几年下来,两人创业的成功已成为布加勒斯特华人中的典范。苏珊把自己的青春和未来都融入进这份事业,都交给了身边这个与她的命运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男人。如今,她年近四十,和几年前我始见于赌场的那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已经完全二致,青春的本钱早消耗殆尽。 “山盟海誓是男人专门用来欺骗女人的……而女人有了山盟海誓,还痴心妄想他们回心转意……”无论是清醒的贝萝还是执著的苏珊,都不怎么样,我也许更遭,谁知道呢? 周末跟苏珊去泡吧。酒可以帮我们驱走寒冷、孤独和黯然。 “昨天伙计又偷东西了。”一边喝酒我一边诉苦。“我还丢了一打袜子。” “再发生这种事马上通知我,我帮你出气。”苏珊仗义地说。 “有个狗屁税务官借走我五万lei到现在都不还。”我趴在吧台上继续嘟囔。“我越来越恨这个鬼地方,恨这儿所有的人,我要离开这儿去别的国家,否则我会被逼得落草为寇。” “离开这儿?你真这么想?”苏珊扒拉我一下,她以为我在说梦话,可我睁着眼睛呢。 “你要是在乎我,我就把你也带上。” “我还以为你早晚都要回意大利呢。”她一下来了精神。“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酝酿一段时间了,我打算去美国。” 我放下酒杯,看着她。 “我有个表哥在波士顿。”她说。 “又不是我表哥。” “我们可以一起去。” “不,要去我去洛杉矶,我有老师在那儿。”我说,心里却在嘀咕去美国能干吗——这不免使我有点泄气。“我身体不好,刷不动盘子。可如果让我因为钱或者绿卡嫁个稀奇古怪的人,那不如杀了我。坐吃山空——哦,我可不是百万富翁。”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盯着苏珊问,“透露一下,你到底有多少私房钱?” “肯定不会比你多。”她没好气地道。“你以为做生意的人个个都像你似的玩命攒钱,谁不想使利益最大化,巴不得把每一块钱全投进去运转。” “那完了,还得刷盘子。”这下我真的泄了气。 “你倒说说看,你离开意大利时他给了你多少钱?” “你认为我是那种接受别人施舍的人吗?”我自尊地反问道。“你简直想象不出当时他的表情有多么古怪,也许是狼狈……他可能从心里鄙视我的骄傲。” “后悔吗?” 我自嘲地笑笑。“是,我现在挺后悔的。那笔钱足够我在洛杉矶郊区买栋房子,而且不至于令我很快坐吃山空。” “如果你不是这么傲气,没准在离开他以前就已经被扫地出门了。”苏珊感叹道。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也有过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愚蠢经历。“我出国时一千美元打天下,也没饿死。今非昔比,凭我的经验,你的语言优势,还有什么克服不了!” 她的话鼓舞了我,我意识到我们都是有价值的人,罗马尼亚的生活经历证明了这一点。 外面天亮了,我的情绪也开始发生变化,我们正在策划一件事,或者说我们将努力去完成一件事,日子不会永远那么乏味——每天面临罗马尼亚窃贼和其他丑陋的行径。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马上落实,通过电话银行查询我的账户,看看那张支票进账没有,这关系到我的后半生。 几天后,我们弄明白了办理签证的手续,持有中国护照的我们虽然有第三国家的居留身份,但无法改变的一点是,除了旅游签证,我们不能在第三国办理商务、工作或其他方面的签证,必须向美国驻中国大使馆提出申请。 圣诞节快到了,这是一年中生意最兴隆的时候,我们得抓住机会捞一把,然后就回国。我建议苏珊把仓库里的货偷偷拉些到我店里卖,只要时涛不知道,卖一块赚一块。苏珊提醒我去美国之前最好先回意大利把值钱的财产搬运走,最好再画它一房间的画卖给马可,只要他肯出钱。 我们策划大赚一笔的宏伟计划非常棒,虽然那取决于很多东西,但首先要在健康方面有运气。 一星期后的周六,我一上班就开始觉得难受,先是腰酸,小腹胀痛,到下午渐渐变得尿频带血。撑到下班后我直接去找苏珊。 听了我陈述的症状,她肯定地说:“绝对不是肾的问题。最大的可能是妇科炎症或泌尿系统感染,我以前得过这病。多喝水,吃点消炎药就没事了。”停顿了一下,当她发现我用那么信任的眼神看着她,不由得把目光转向别处。“艾维,要不回意大利作全面检查吧,那里的医疗条件好……” 两瓶矿泉水,一把消炎药,不适症状消退了。虽然苏珊没说出她的担心,可我已经有了某种不祥预感。 星期一一开店,我把所剩货物能退则退,余下的清仓甩卖,店门口立刻排起长龙。这样坚持到周六,货物已所剩无几。从早晨开始我的腰又在隐隐作痛,因为不妨碍做事,也没太在意。又有客人走进来,我合上钱箱子站起来时,一股来势凶猛的疼痛突然像电锯一样切割进我的身体,我脑袋发晕,一下子跌回到椅子上。大概持续了十几秒钟,疼痛才渐渐有所减轻。我意识到我身体的某部分的确出了问题。打发走客人,我把新换才半个月、手脚相当勤快的胖伙计叫过来,发给她一个月的薪水。我们的雇佣关系结束了。“您什么时候回来就给我打电话,我愿意在您这儿工作。”她因为我的慷慨而依依不舍。 我先回一趟家,挖花盆、翻破烂、用扫帚扒拉浴缸底下,把钞票和值钱物品全部找出来。上次时涛去北京出差,帮我带回去一笔钱,这让我免去不少担惊受怕之苦。眼下圣诞将至,每天的交易量都比过去翻番,我手里没来得及兑换的Lei有一大包,我把它们和首饰统统装进一只手提包,拎着去找苏珊,收尾的工作全权托付她了。 |